第三章

工作很辛苦，不過，昌浩並不討厭工作。只要用心做，就能學到很多東西，而且，老實說，他也做得很開心。

『……應該有吧。』

『嗯、嗯。』

昌浩抱着一大堆書簡，晃呀晃地走在寒冷的渡殿上。白色怪物像平常一樣跟在他腳邊，看不見的六合應該也跟在他身旁。

穿戴直衣、烏紗帽的昌浩，很努力地做着陰陽寮的雜事。可以不用像上達部[注1]或殿上人那樣，每天穿官服、戴官帽、束腰帶，是當悠哉地下人[注2]的好處。身份地位高的人太辛苦了，每天都要打扮得那麼累人。

他是真的這麼想，並不是酸葡萄心理。

『沒辦法啊，我們家的家世，只是在下級貴族中吊車尾而已。』

儘管狂風直吹的渡殿是這麼冷，儘管日子過得有些辛苦，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陰陽寮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在昌浩旁邊用四隻腳蹬蹬蹬走着的小怪，用力點着頭。

『就是啊，如果又是自尊心很強的藤原一族，就有更多委屈啦。』

聽到小怪這麼說，昌浩露出有口難言的無奈表情。

『嗯，我想也是……』

小怪忽地豎起長長的耳朵，轉轉脖子，抬頭看着昌浩，那眼神彷彿看透了一切。

昌浩看了一下小怪夕陽般的眼睛，困窘地微微一笑，然後點了點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是啊。』

這時候，從後面傳來叫喚的聲音。

『等一下！』

昌浩和小怪停下腳步，彼此互望了一下。

『說人人到呢。』

『敏次說蟋蟀沒什麼特別徵兆，她就透過侍女說：「那太好了。」安下了心。』

『咦，小怪？』

昌浩是直丁，身份、格局都不同於陰陽生。而且對方在陰陽生中，還是排名第一的實力派。

這個名叫敏次的陰陽生，態度沉穩，笑着跟昌浩說話，眼睛卻跟表情相反，燃燒着嗶嗶剝剝的可怕怒火。

敏次受到突來的撞擊，飛了出去，周遭的陰陽生嚇得驚聲尖叫，小怪就在一片驚叫聲中翩然落地，悠悠哉哉地走到昌浩身旁，然後縱身跳到了昌浩肩上。

『無所謂啦。』

『小怪，今天很早呢。』

『你也有安倍家的血統，所以只要努力，幸運應該也會降臨在你身上。身體不好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你絕不能屈服，要好好努力。』

其他陰陽生插嘴說。昌浩沒有回應，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女御殿下啊……我並不會想聽那種衣服摩擦聲啊。』

『有人說是你太不注意健康了，是不是這樣呢？』

敏次對抱着書簡的昌浩笑了笑。

昌浩看到了。

昌浩滿不在乎地回應小怪，心中百思不解。

『啊，對不起，叫住了你。』

『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也不好過吧？有那麼偉大的親人，哥哥們又表現得那麼出色。』

『煩死人了啦，你這個無能的陰陽師！』

縮成一團坐在昌浩腳下的小怪，發出不悅的低鳴聲，眼睛瞪得發直，它就是不喜歡這個陰陽生。

昌浩脫下鞋子，走上走廊時，一個少女從裏面走了出來。

『哦……』

『在陰陽生中，他算是最行的一個了。』

敏次微微一笑，繼續說：『是啊，就是前幾天左大臣大人的大千金纔剛搬入的飛香舍。因爲出現了不合季節的蟋蟀，怕是什麼不好的徵兆，所以侍女請我過去看看。』

小怪這麼說，昌浩在嘴巴里嗯了一聲回應它。

昌浩看得出來小怪很生氣，苦笑着點點頭。

小怪蹬蹬蹬地走在昌浩俯視它的視線前。

看到昌浩寬大爲懷，一副用不着那麼生氣的樣子，小怪猛地回過頭來仰視着他說：

『沒關係。』

小怪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狂笑着衝向逐漸遠離的敏次，然後無聲無息地跳起來，兇狠地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可以聽到女御殿下高貴的衣服摩擦聲，我真想謝謝那個來找我們去的侍女大人呢！』

『真是的，昌浩大人，聽說你體弱多病，所以大家都很擔心你會不會又病倒了呢。』

『有什麼事嗎？』

昌浩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但還是擺出了出仕後學會的『對外態度』來應對。

他還特別在晴明大人的『孫子』上加重了語氣。

昌浩默不作聲，只聽着他們說，他們一高興，就愈說愈起勁了。

『藤壺嗎？』昌浩不由得反問。

『哈哈哈！我想說的話通通都被你說完了啊！』

『我回來了，彰子。你今天做了什麼？』

用兩腳走在昌浩身旁的小怪，還是很生氣。

『不、不，我還只是個菜鳥。』

敏次突然把視線轉向了小怪所在的位置，懷疑地皺起眉頭，死盯着那裏看。可能是看不到小怪，但是可以感覺得到那裏有什麼東西吧。

聽着從渡殿走來的腳步聲，昌浩悄悄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

因爲是事實，所以昌浩並不以爲意，但是陰陽生們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這樣的他。

敏次突然改變了話題。

『你說得對……』

『就是啊。』

昌浩把小怪從肩上放下來，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既然已經行過元服禮，就是大人了，你老是這樣搞壞身體，今後會面臨種種困擾吧？不可以傷你父親、伯父的心哦。』

少女先笑着迎接昌浩，然後轉向小怪說：

他用力抓着後腦勺，半眯起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敏次摸着頭站起來，莫名其妙地環視四周，但是並沒有發現踢他的人是小怪。這也難怪，畢竟他只能勉強感覺到小怪的存在。

『不要說得這麼誇張，赤染大人只是湊巧認識我父親而已。』

『走啦。』

『什麼「只要努力，幸運應該也會降臨在你身上」嘛！不用你說，昌浩已經很努力啦！』

那也無所謂，問題是……

昌浩點點頭，敏次瞧不起人似地喃喃說道：

到時間了，昌浩退出陰陽寮，一路趕回了家裏。

昌浩老實地回應。一旁的小怪卻沒好氣的說：不要爲了小小蟋蟀就找人去看嘛。

不是因爲受到冷嘲熱諷的攻擊，而是有不得不趕快回家休息的理由。

『剛纔我被叫去了寢宮裏的藤壺的中庭。』

『要炫耀，就炫耀那種誰聽了都會覺得了不起的事嘛，譬如得到了扇子啦、或是被稱讚啦，區區衣服的摩擦聲、侍女的話，根本沒啥看頭！』

『敏次那傢伙，一定以爲他比你行，不過是衣服的摩擦聲嘛，有什麼好誇耀的！不過是衣服的摩擦聲、衣服的摩擦聲啊！』

敏次繼續說着話，視線還是不時落在小怪身上。

說他不注意健康，他的確是不注意；不過，他還真的寧可只是單純的不注意健康。

『這是你的事啊，你更生氣點嘛！』

敏次嘆口氣，斜眼看着昌浩。

敏次微微皺起眉頭，微笑變成了苦笑。

昌浩轉過身，繼續晃呀晃地走在渡殿上，突然發現小怪不見了，便偏過頭去找。

『一輩子也見不到的千金小姐……我們家就有一個。』

『說真的，這樣下去，你的前途會大受影響哦，現在是還好……』

在一旁聽的小怪比被嘲諷的昌浩還像當事人，顯得義憤填膺。

敏次伸出手來，打斷了同僚的話。

他覺得現在自己已經沒必要生氣了。

『那個侍女大人……啊，對了，是赤染大人吧？她也是聽說了敏次的風評，特地派人來請我們去。』

『是的，有什麼事嗎？』

昌浩深表同意。跟他年紀相差甚遠的兩個哥哥，從來沒有像他那樣請過長假，態度非常認真，所以頗受好評，工作也很順遂。

『喲，果然是晴明大人的孫子昌浩大人啊！』

『我說沒什麼異常，身穿華麗衣服坐在竹簾後面的人就動了起來，發出了優雅的衣服摩擦聲，那就是女御殿下呢。』

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呢？

小怪半眯起眼睛，用後腳抓着脖子。

因爲步伐大小不同，小怪幾乎要小跑步才能跟上走路的昌浩。它大可用四隻腳走，但是，今天它就是想用兩隻腳走。

『回來了啊？』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啊！幾個月前的事，我早拋到腦後了！總之，你應該更生氣纔對！』

沿着堀川往前走，很快就到家了，昌浩鑽進了大門。

『不過，有些事也很難說啦。就算你是安倍家的小兒子，成爲陰陽師的才能也不見得跟血緣有關。』

敏次低調回應同僚們的讚賞，搖搖頭說：

昌浩嗯地思索了一下，抓起小怪的脖子，把它拖到了肩上。

一個大昌浩三歲的陰陽生，慢慢走向轉過身來的昌浩。這個陰陽生帶着幾個同僚，露出爽朗的笑容。

昌浩陷入了半無聲狀態，但是敏次還是滔滔不絕地說着，他的同僚們回想起那件事，也顯得很興奮。

昌浩覺得無所謂，可是腳下的小怪臉色愈來愈難看，昌浩發現後，暗自思索着，它到底是怎麼了？

昌浩入陰陽寮時，第一個跟他說話的人就是敏次——這個人似乎也不例外，是安倍晴明的崇拜者。

昌浩不由得讚歎小怪華麗的腳技，但是很快回過神來，大驚失色。因爲在那羣陰陽生中，敏次是唯一可以感覺到小怪存在的人。

『這都要歸功於敏次，因爲大家都看好他，認爲他前途無量。』

『踢得漂亮……』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假裝沒聽見，對他們行了個禮說：

『而且，那個敏次雖然從幾個月前開始對我的嘲諷愈來愈嚴重，但是剛開始時他對我很親切，我不懂的地方他都會教我，你也知道吧，小怪？』

『是啊。』小怪回答。

小怪發出怒吼，腳舉過頭頂，對準敏次的背部踢下去。

昌浩只能苦笑。因爲小怪替他生了氣，所以他真的已經不氣了。心中多少有點沉重，但是實在激不起那種程度的憤怒。

『不過，你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有高貴的千金小姐跟你說話吧。』

他抓抓小怪的頭，然後輕輕拍了一下胸部，立刻飄來撲鼻的伽羅香味。

『哦，這樣啊。』

他摘下煩人的烏紗帽，順便解開發髻，用手梳了梳頭髮。

彰子很開心地說：

『我今天跟露樹夫人去了三條的市場，買了很多昌浩和吉昌大人喜歡喫的東西呢！現在正要準備晚餐。』

哦，這樣啊。昌浩點點頭後，突然整個人帶着笑容呆住了。

『市場？』

『是啊，我已經記得路了，所以露樹夫人說我下次可以自己去了。』

『咦……』

這時候，裏面傳出叫喚彰子的聲音。

『啊，露樹夫人在叫我了，等一下再說。』

『啊，彰子，等等！』

彰子趴躂趴躂跑進去了。

不由得伸出去的手不知該往哪裏放，昌浩茫然佇立着。

市場？那怎麼行呢，母親！讓她一個人去市場買東西，怎麼想都不妥吧？

昌浩的嘴巴一開一闔着，坐在他身旁的小怪感嘆地說：

『唉，好個適應力超強的千金小姐，真想讓陰陽生敏次看看這種情況。』

『你胡說什麼！』

小怪看着怒吼的昌浩，無奈地聳了聳肩。

剛纔出來迎接昌浩的少女，就是因爲某個不能大聲說的理由，寄住在安倍家的左大臣藤原道長的長女。

她是本來要進入當今皇上後宮的千金小姐，但是也因爲那個不能大聲說的理由，不能入宮了。所以，她這一輩子都要抱着不能告訴他人的祕密活下去。

身爲當代第一大貴族的千金小姐，彰子從小過着什麼也不缺的生活。突然來到在下級貴族中也只能吊車尾的安倍家，不可能不辛苦。但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跟着昌浩的母親學習生活知識。

『拜託你了！』

『可是、可是……』

看來，六合是被打動了。

昌浩緩緩轉向六合，雙手合十，不發一語，眼神中欲言又止。

『她好像過得很快樂，這樣很好啊，反正她一輩子都得住在這裏了，總比每天哭着想回家好吧？』小怪一副想勸昌浩的樣子，晃動着前腳說。

『我跟着她去吧。』

那個六合，居然會聽命于晴明之外的人。

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像太多慮了。

小怪拍拍失去理智的昌浩，受不了地說：

『——』

抱着頭猜想種種可能狀況的昌浩，突然眨眨眼睛，平靜了下來。

昌浩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拼命點着頭，用狼狽的聲音說：

2 地下人：不能上清涼殿的六位以下官職，或一般平民。

『那也不能讓她去市場啊，而且是一個人！……對了，如果非去不可，我就請假，陪她一起去……』

1 上達部：指攝政、關白、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大納言、中納言、參議等居三位以上的公卿。

『我知道了。』

小怪覺得她是個很奇特的千金小姐，不但思想不像貴族千金，超強的適應力也令人刮目相看。

『六合……』

『喂，你剛剛纔被唸了一頓呢！不用擔心啦，大白天出去就沒什麼危險了。』

但是昌浩突然生起氣來，反駁小怪說：

『太厲害了。』

沉默寡言的六合，從來不多話。他偏着頭，默默從背後俯視着昌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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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是安倍晴明手下的十二神將，只有晴明的命令可以驅使他。

在一旁觀看的小怪，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原本應該是這樣，但是……

當彰子小姐要一個人去市場時。

昌浩把肺全清空了般，大大吐了一口氣，就那樣癱坐下來。

面對不發一語，只用比說話更復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昌浩，六合沉默了半晌，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說：

『太好了……』

被召喚的六合悄悄出現在昌浩背後。他隨時跟在昌浩身旁，只是看不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