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陰陽寮製作組

以下爲參與本次製作的成員信息：

水菱512

結成真人

（以上爲錄入、校對人員）

掃圖：結成真人

修圖：

德川迦奈

原暗終末

氣滯塞不通。

沒多久，死亡便開始循環。

－－－－－－

細細玩味所謂的祈禱。

纏繞着灰白鬼火的牛車，在深山裏的道路停下來。

不絕於耳的車輪聲戛然而止，一片靜寂。

沒有拖牛車的牛。這是一輛妖車，比成年男人高大的車輪中央，有一張鬼臉。

穩穩坐在比一般牛車短的車轅上的三個身影，輕盈地跳下來。接着，有人掀開了前車簾。

「喂、喂，不要先走啊。」

探出頭來的昌浩皺起了眉頭，小妖們爭相反嗆他。

「是你下來得太慢啦。」

嗓音稍微嚴厲，三隻小妖就嚇得猛搖頭。

「咦？」

小妖們說完就要往前衝，昌浩從後面一把抱起它們，臉部抽搐地說：

抱着小妖們往前走的昌浩，在主殿門前停下來。

「還可以搭便車呢。」

老相識的小妖們，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把客套話和禮儀擺在哪裏了？或是認爲沒有用，所以作廢了？

昌浩還是無法釋懷，但晴明已經斷念了。一定是因爲這樣，才選擇不生氣，不焦躁，用比大海更浩瀚的心來對待它們。

昌浩在播磨國的菅生鄉日夜修行時，它每天晚上都會去竹三條宮周邊巡視，確認有沒有異狀。

令昌浩佩服的是，三隻小妖也都恪遵禮法。「連這個都懂呢。」他正這麼想的時候，龍鬼嘿嘿笑着挺起胸膛說：

「還有其他式神們。」

「晴明都教過我們了。他說只要懂得禮儀，不要做壞事，神也不會做出蠻橫不講理的事。」

三隻小妖顯得很不滿，昌浩接着說：

昌浩一回頭，十二神將六合就在他視線前現身了。高大、沉默寡書的神將的黃褐色眼眸，清楚浮現有話要說的神色。

因爲六合隱形所以看不見身影，但感覺得到神氣。昌浩往六合所在的地方望去，得到缺乏抑揚頓挫的回答。

《她說從來沒見過這種小妖，去伊勢參拜後又來貴船參拜。》

昌浩揮揮手錶示沒什麼，三隻小妖彼此互看一眼，但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又悠哉地向前走。昌浩看着它們的背影，低聲咕噥：

祖父是對怎麼說都充耳不聞的天真無邪的小妖們死心了。

不過，對晴明來說，有小妖在的生活，已經成了天經地義的事了吧？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三隻小妖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理所當然應該在那裏的存在。

所謂斷念，就是接納了它們的行爲。儘管心不甘情不願，還是寬恕了它們。

究竟是怎麼樣呢？昌浩思考後搖搖頭。

看到昌浩有點懊喪的表情，獨角鬼說：

或許不全然是因爲它們的關係，但就某方面來說，安倍晴明能成爲現在的按別晴明，在人生道路的鋪設過程中，它們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昌浩點着頭說是啊、是啊，心中暗忖：

「哦……」

「沒錯，還是應該跟陰陽師一起來。」

「我們也很愛惜生命啊。」

「是嗎？」

「小怪應該康復的差不多了，其他人嘛，嗯，也還好吧……？」

「小妖這樣好嗎？」

「你很不信任我們呢，我們也是悉心竭力地照顧公主呢。」

頗有同感的昌浩用力點頭。

太陰、天后、太裳在吉野，其他都在異界。

歸根究柢，事情會變成這樣，始作俑者就是晴明本人。

又繼續走向主殿的小妖們，瞥了昌浩一眼說：

「小妖們是爺爺之所以成爲現在的爺爺的要素之一嗎？是這樣嗎……」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不用客氣啦。」

「咦咦咦咦咦咦？」

「所以，我們要向神明祈禱，讓教會我們這件事的晴明趕快醒來。」

貴船神社有一般人看不見的結界守護，車之輔停在肉眼看不見的保護牆外，察覺昌浩的視線，開心地搖晃前車簾。

「我們要丟下你囉，昌浩，快來啊。」

獨角鬼附和，龍鬼也用力點頭。

猿鬼和獨角鬼都點頭應和。

「嗯……」

他哪是什麼代表，不過是現場只有他在，只好暫時充當，不然小妖不會輕言放棄。

比較健康的白虎、天一偶爾會現身，報告待在異界的神將們的狀況。勾陣待在晴明是的房間，起初都是看到她躺着。最近終於可以靠着牆壁或珠子坐起來了。不過，看起開昏昏沉沉，沒過多久就又躺下來了。這種時候靠近她，她也不會有任何動作。

「很好、很好，沒有就好。」

「喔，好主意，它是全國排行前五名的神吧？」

知道這件事時，昌浩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感覺。

結論是起初先擺在某個地方，後來漸漸認爲沒有用，就不知道拋到哪裏去了，拋得一乾二淨。

「有什麼事時，我們一定會保護她。」

「嗯，我也這麼覺得。」

「等等。」

《以前，風音說過，》

「我由衷感謝你們，太感激了。不只是我，六合、六合也這麼想吧！？」

三隻小妖開開心心地向前走，昌浩邊追着它們邊沉思。

「明明是小妖，卻用無邪來形容它們，也太奇怪了吧？就是有邪氣、沒正氣才稱爲小妖嘛，沒邪氣的小妖怎麼說都有問題。」

「我想你們應該沒做過什麼對貴船祭神失禮的事吧？」

最近昌浩總算明白了，那不是寬恕。絕對不是。

這個不生小妖的氣，把天真無邪的小妖當有趣的安倍晴明，現在年紀已經超過八十，看起來超然物外，其實是個目中無人、令人難以捉摸、老奸巨猾的狐狸老頭。

低吟的昌浩皺起了眉頭。

「它可是全國排行前五名的天津神呢。」

待在安倍家的是小怪、勾陣、六合、天空四名，其他分散在異界和吉野的山莊。

昌浩不由得張大了眼睛，龍鬼舉起一隻手說：

想到這裏，昌浩眨了眨眼睛。

「嗯~這幾個傢伙是這麼重要的人物嗎？不，等等，它們不是人，所以是重要的妖怪？雖然沒什麼邪氣。」

「晴明說過，只要祈禱夠虔誠，神就會聽得見。」

看到昌浩正經八百地安下心來，猿鬼轉身面向他，手叉着腰說：

「我們也爲神將向貴船之神祈禱吧？」

它們甚至帶着陰陽師給的闢神符，在神域得意洋洋地昂首闊步，跟陰陽師一起來參拜守護京城北方的貴船山的主殿，這種小妖一定是空前絕後。

「咦，爲什麼？」

妖怪居然說要保護天照大御神的後裔，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用客氣啊。」

約莫一個月前，在異界的屍櫻森林發生了什麼事，他沒有詳細說明。因爲沒必要也沒理由，當然不用說明。然而，回到安倍家的神將們明顯衰弱了許多，所以即便不清楚原因，這件事還是很快在京城裏的小妖之間傳開了。

「對哦，這樣式神們一定也很快就會好起來！」

所幸，沒有輕率之徒敢趁機發動攻擊。而且，安倍家有十二神將天空佈設的結界，所以也不必擔那種心。

「啊，小怪嗎？」

「今天有昌浩一起來，可以大大方方進入主殿了。」

「我們跟你是什麼交情嘛。」

看到唯一的式做出那樣的動作，昌浩苦笑起來，自從收它爲式後，它就一心一意地侍奉昌浩。

猿鬼興奮地揮着一隻手說：

小妖們自己來的時候，聽說都是在看得到主殿的地方參拜完就走了。

沉默的神將六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俯視昌浩好一會的六合，嘆着氣點了點頭。

「哈哈哈……謝謝。」

《它們是一羣沒常識的小妖。》

而且，這羣小妖還不是第一來貴船參拜，早就來過好幾次了，叫人不敢恭維。

其實主人昌浩什麼都沒說，但它揣測這應該是主人最掛心的事，所以就幫主人做了。

回想起來，京城裏的小妖們都對晴明毫無顧忌，晴明對它們動不動就極爲失禮的行爲，也都是笑着寬恕。

「就是嘛、就是嘛。」

聽到昌浩嘀嘀咕咕，三隻小妖都疑惑地扭頭看他。從它們的表情可以知道，它們雖然沒聽清楚昌浩在說什麼，但知道他是在說它們。

「看吧，代表神將的六合都這麼說了，所以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

「就是嘛，公圭那麼努力，我們當然要陪着她。」

日子過得非常祥和，頂多只有特別愛湊熱鬧的小妖們，接連好幾天聚集在瓦頂板心泥牆外，想確認神將們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式神們平時都很照顧我們啊。」

「不用，不用那麼做，你們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

走在它們後面的昌浩，半笑着扭頭往後看。

昌浩茫然地望着遠處。

「不用，我真的心領了，真的謝謝你們。」

昌浩向車之輔揮揮手，又把視線拉回到小妖身上。

「別這麼說嘛，我們都很懂禮儀啊。」

「對了，式神怎麼樣了？復原了嗎？」

「好吧，那就盡全力爲晴明祈禱。」

對於勾陣的毫無反應，大家驚訝之餘，也感受到她有多衰弱。

他先把三隻小妖放下來，然後行個禮，從左腳踏入神社用地內。不管什麼神社，都要從左腳踏入，這是規矩。也不可以忘記行禮。

「還有，光祈禱什麼都不做，也不能實現，所以要配合祈禱做正確的事，老老實實地活着。」

「……」

昌浩被它們說的話打動，頓口無言。

他驀然遙望夜晚的黑暗。

南方天際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被暗灰色雲層覆蓋，給人淤滯沉悶的感覺。

在那片遙遠的天空下，是吉野之地。

安倍晴明就在那裏，陷入不知何時纔會甦醒的睡眠中。

很久沒來貴船的主殿了。

踏入神社用地內的昌浩，帶着懷念，緩緩環視用地內。

遼闊的用地的最裏面，有形狀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船形巖。當然是一模一樣，但他實在太久沒來了，還以爲多少會有一些些改變。

用地內充滿祭神飄散出來的清冽、凜然、清澄的神氣。

昌浩平靜地吸口神氣，眼皮微微顫動。

他謹慎小心地環視周遭。

感覺哪裏不對勁。他探索原因，想到了。

「是樹木……」

開始枯萎了。

還沒完全枯萎，但各處的樹木都病懨懨，葉子東一片西一片漸漸從綠變褐。

樹木枯萎了。

「高淤神……」

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昌浩呼喊神的名字。

從剛纔到現在，高龗神的身影都有點透明，若隱若現。

該警戒的不是樹木的枯萎，也不是因此帶給京城居民的沉悶空氣，而是因此被召喚來、聚集在一起的東西。那纔是必須警戒、必須防止的東西。

神的嗓音很平靜，但不冰冷。

昌浩的背脊一陣寒意。

昌浩甩甩頭，改變了話題。

在用地內走來走去的昌浩，沒多久便察覺頭頂上有神氣，猛然抬起頭。

高淤神瞥一眼緊靠在一起的三隻小妖，供起肩膀，合抱雙臂。

在菅生鄉持續進行嚴格的修行，還是沒能挽回他的靈視能力。

神上下揮揮手掌，叫昌浩靠過來。

「我不能幫你。」

昌浩回應，高淤神輕聲嘆着氣說：

光是這樣，昌浩就知道，神看透了一切。

昌浩沉思了一會，小心措詞說：

昌浩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把洶湧起伏的情感埋人心底，緊閉嘴脣。

小妖們不敢有半句怨言，一轉身，蹦蹦跳跳出了用地外。

看到昌浩不尋常的模樣，三隻小妖乖乖地緊靠在一起。

「是嗎？」

「高龗神龍體安……似乎不太安康。」

「因爲我是陰陽師。」

昌浩皺起眉頭開口說：

祖父若是醒來，就表示得救了。若是醒不來，從此結束生命，是既定的命運，那就無法挽回了。神就是這個意思吧？

神默默催他往下說。

「你這樣來求我救你祖父，是第二次了。」

被神嚴肅地質問，昌浩重新轉向了神。

那樣子像是在說「有什麼事快說，我聽着」。

即便不是高淤神，其他神也會懷疑它們到底在想什麼。

站在船形巖上的莊嚴身軀，有點透明，若隱若現。

「———」

獨角鬼和龍鬼也齊聲請求，然後三隻一起低下頭來。

昌浩在心中複誦神說的話，知道神不是不願意回答，而是避免明說。

神望着吉野方向，終於開口說：

昌浩眉毛也沒動一下，開口說：

「聚集的東西。」

「還真聽話呢……」

「醒來也是一種氣的循環啊，小毛頭。」說完後，神微微笑了起來。「不對，不能再叫你小毛頭了，安倍昌浩。」

「京城的樹木枯萎，似乎也擴及到這裏了。」

氣的循環是生命的循環。

昌浩的眼皮震顫，某天夜晚的光景閃過腦海。

他想起擴及貴船的樹木的枯萎現象，莫非是這個原因？

猿鬼向前一步，雙手合掌。

「樹木枯萎便會導致氣的枯竭，形成污穢沉澱。不斬斷樹木枯萎的根本，就會有東西被污穢召喚而來，聚集在一起。」

緊閉着嘴巴的昌浩，動也不動地注視着高龗神。

神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時候，神說沒有辦法，還請他原諒。

雙臂交叉合抱胸前的神，背過臉說：

強裝鎮靜行禮的昌浩，聽見高龗神對他說話的聲音。

默然俯視着昌浩的高龗神，把視線一滑，望向了京城的遙遠南方。

原本要說公式化問候語的昌浩，中途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感覺，神眨眨眼睛，微微笑了起來。

「求求禰！」

昌浩目送它們背影離去，喃喃嘀咕着：

「所以我才說，求我也沒有用。」

就這樣睥睨小妖一陣子，神終於撇撇下巴，示意它們離開。

昌浩慌忙聽從指示。

對了，他們還派出眼線到各地調查，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了?

疑惑的低喃從他口中不自覺地溢出，神聳聳肩說：

高淤神面無表情地看着小妖們。昌浩覺得它那樣子像是在思索，又像是難以置信。

「想請高淤神幫忙。」

昌浩默然點頭。

不過，儘管沒辦法靠自己的能力，還是能這樣藉助勾玉的力量看得到，而且失去靈視能力後，反而聽得見車之輔的聲音了，所以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以前，他曾抱定必死的決心，竭盡全力向神祈求，求神指示怎麼樣才能救祖父一命。

「求求禰！讓安倍晴明醒過來吧！」

難以置信也情有可原，因爲它們不過是小妖，卻一有什麼事就跑來這裏，向神祈禱，請求神幫忙這個、幫忙那個。

在播磨鄉看見的快枯萎的柊樹，在昌浩腦中浮現又消失。菅生鄉的樹木，除了柊樹外，其他樹木也急速枯萎，神祓衆的長老們非常重視這個現象。

「那是？」

昌浩大喫一驚。高淤神看着昌浩，淡淡接着說：

「你的樣子變了，性情卻沒變。」

「是樹木的枯萎阻礙了晴明甦醒。」

說出來就會召來那些東西，所以不能明說。但神還是說了什麼。

然後，握着拳頭抬起眼皮說：

「不過，少有人能阻斷樹木的枯萎。」

他記得當時還是個孩子的自己，忍住不哭，但還是眼角發燙、眼皮震顫、肩膀顫動，想必聲音也在發抖，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神的身影若隱若現，有些透明。昌浩看得見，是因爲隨身掛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讓他看見的。

「不只晴明，你的生命也不長。」

昌浩的確沒那種心情，但聽神的語調，似乎是在說其他事。

昌浩鬆了一口氣，卻也皺起了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沒關係，你沒這種心情。」

「回京城後，遲遲未來問候，懇請饒恕。」

原來面對神，它們就不會碎碎唸了？不，可能是想念也不敢念，因爲特地來到這裏，請求神的幫忙，萬一惹神不高興，就白來了。

「若是阻止樹木枯萎呢？」

高龗神的眼睛炯炯發亮。

「那麼，你有什麼事呢？」

被這麼一說，昌浩赫然驚覺，低下頭說：

「不用問也知道吧？」

龍在定睛凝視的昌浩面前翩然降落，先是看到一團光芒，轉眼間熟悉的神的身影就出現在那裏了。

貴船的清淨神氣，是許多茂密的樹木化育出來的，因爲樹木的氣也是一種神氣。

小妖們不知道可不可以跟着他去，用眼神向神請示。

蘊藏在琉璃色雙眸裏的光芒，冰冷得可怕。那不是憤怒，而是警告。神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再問了。

神這麼回答，昌浩想更深入詢問，但觸及神的視線，話就卡在喉嚨出不來了。

原本期待會有些幫助，結果是想得太美了。

他猛然抬起頭，很不禮貌地看着神的容貌。

「我做了無理的要求，請忘記。」

「樹木枯萎也擴及到京城了嗎？」

銀白色光芒閃耀的龍身，悠然盤卷在半空中。

「什麼……？」

一回到京城，就忙着在皇宮裏舉辦的猜謎比賽，後來晴明又下落不明，所以就把這件事暫時擱下了。

「怎麼樣才能阻止樹木的枯萎？」

「剛纔小妖們也說了，我的祖父還沒醒過來。」

「是的。」

「……」

「人的生命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