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627 字
安倍晴明让昌浩先走,是因为他无法长时间使用离魂术。
来请求他协助的大蜈蚣,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出云,去阻止宗主的野心了。
关在房间里的晴明,准备了几十张纸,用小刀裁成每张边长三寸多的正方形,在中间画起了图腾。
青龙靠着柱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晴明的动作。
就这样写了好一会,差不多写完一半时,晴明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五十多年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大约五丈长的巨大蜥蜴,这只大蜥蜴对直直站着、说不出话来的晴明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服侍道反女巫的守护妖。
在那之前,晴明对神的存在或隐藏在神话中的传承,都没什么兴趣。所以,直到异形出现,才听说在神治时代被封闭的黄泉路。
他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手,以前丰润有弹性的肌肤,经过漫长岁月,已经布满了皱纹。同样地,拥有的力量也衰退了。
韶光荏苒,道反的守护妖大蜈蚣,又来请求他的协助了。
但是,送走昌浩后,他饱受深深后悔的折磨。
『还是应该我去……』
在一旁待命的青龙,反驳他充满苦涩的自言自语说︰
『你这么老了,去也只是送死。』
说得很残酷,但也很正确,晴明只能苦笑。
青龙是晴明的护卫。自从六合被派去保护昌浩后,都是由青龙保护晴明的实体。
出云太远。使用离魂术后,被留下来的实体不具任何力量,万一敌人来袭,将无力抵抗,当场被消灭。
以出云与京城之间的距离来计算,晴明靠魂魄行动,顶多只能维持一刻半的时间。
晴明瞥一眼板着臭脸的青龙。
听说,他去找过统御十二神将的天空,索取用来杀死红莲的武器。晴明不希望看到同族同志之间的互相残杀,问他︰
『咦?』
『回去后,我会劝劝晴明,做事要有点计划性。』
『……做完这些,我也要出发了。』
躺在地上的昌浩觉得不再晕眩了,便撑起上半身,喘了口大气。
是森林。
叫出声来的是被指名的太阴。昌浩讶异地回过头说︰『读风?』
『你到底在做什么?』
昌浩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所以关于地方生活都是听来的。听说村落都集中在山麓,可是一眼望去,他们降落的地方好像是深山里。
『已经过正午了,我们也出发吧。』
整个世界都在骨碌骨碌旋转。昌浩试着在耳朵的感觉恢复正常前,勉强爬起来,结果胃液冲上来,根本使不上力。
他们的目的地是出云东部,一个叫『意宇郡』的地方。
昌浩强忍想吐的感觉大叫︰『喂、喂,太阴!』
『你真没用,这点「风流」就把你击倒了。』
青龙的蓝色眼眸看着晴明的侧脸。
『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呃……啊,在这里……那么,宗主在哪里?』
是玄武带点刻板的台词,正在看地图的昌浩一时瞠目结舌,但很快点点头应和他︰『爷爷就是这样,老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天空他们晚一步赶到,青龙说不定就被腾蛇杀了。
玄武不以为然地说︰『她不是不太会做,是不喜欢做。』
『晴明也不知道正确位置,与其大海捞针,还不如去村落,见人就问智铺社在哪比较快吧?』
是玄武沉着稳重的声音。
『我头昏眼花……』
『宵蓝,你真要杀了红莲?』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出云国的地图,查高野山的所在位置。
昌浩由衷佩服他们,不愧是神将,在这种状态下也不会头昏眼花。
这次是六合开口劝说︰『玄武必须正确掌握对方的位置,才能用水镜照出来。』
『那样不就绕远路了?太麻烦啦!』
『这里是哪里……?』
但是,四对眼睛都盯着她看,她只好认命地说︰『真是的,我知道啦!』
早上就停歇的雨,已经不留痕迹,晴朗的天空一片湛蓝,太阳就快爬上头顶了。
青龙低声嚷嚷后,就闭嘴不再说话了。
最后制止腾蛇的是天空和勾阵。天空使尽全身灵力封住腾蛇的通天力量,再由勾阵在不置他于死地的情况下制伏他。但是,勾阵应该也是险中取胜。太裳趁他们交手时,把濒死的青龙带离战线,在结界内看着事情发展。
全身沾满对方鲜血的腾蛇,失去了自我意识,把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当成敌人攻击。迎战的青龙,实力显然不如腾蛇,所受的伤远比腾蛇严重。
太阴凶神恶煞似的站在他旁边,气愤地环抱双臂说︰
几个气息在他周遭降落。昌浩感觉到这些气息,勉强撑开眼睛,但全身还是动不了。
『——』
《忍耐点,你是男人吧?》
现在这个季节,还是昼短夜长,虽然白日不像冬天那么短,但时间还是不够充裕。尤其是现在这时刻,已经愈来愈接近傍晚了。
『让太阴读风吧。』
《太阴,不要说得那么残酷。》
『我说过,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喝了酒,大概就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吧?
《干嘛?》
听到太阴微偏着头这么说,昌浩不由得与六合面面相觑,连六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好像掺杂了某种情感的变化。再看看旁边的玄武,他的表情就清楚多了,眼睛眯起了一半。
在寒风中,昌浩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其实从纪伊的高野出发,降落地点会比较正确。』
这就是青龙的言外之意,晴明没有回应他那句话,又继续手上的工作。
对于青龙的质疑,晴明微闭眼睛说︰『只是写些咒语。』
『是啊。』勾阵点点头,回头看着太阴说︰『风与一切东西相连,可以从乘风而来的声音、气息来掌握距离和位置吧?』
玄武偏头看了六合一眼,六合察觉到他的视线,将黄褐色眼睛转向他,玄武立刻摇摇头,撇开了视线。
『那我也一样啊!……对了,叫昌浩找嘛,既然他可以找到皇女修子,现在也可以那样找啊。』
『是吗?』
看到昌浩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森林,一直保持沉默的勾阵终于开口说︰
青龙忧惧地眯起眼睛,但是没有反对,因为他要跟着晴明去出云。
把树木吹得东倒西歪的太阴一副没事的样子说︰
他把地图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与这无关吧?
朝枝叶茂密的树林望去,阳光从树叶之间斜斜洒落,拉长了影子。过了正午,太阳开始西斜了,影子延伸的方向就是东侧。
大概是千头万绪纠结吧,她颤抖着肩膀,一脸的不满。
『但是,』玄武打断太阴退缩的话。『勾阵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能靠读风掌握到宗主所在处,就不用浪费无谓的时间。』
不久后,围绕太阴的风像寒冬般愈来愈冷,也愈犀利,瞬间向四方蔓延开来。
但是,太阴用力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做不到!那是白虎的拿手好戏,我的专长是读取白虎传来的讯息。』
在所有纸片都画上图腾后,他把纸片整理好拿在手上,走到外廊。
『唔……』
晴明站在外廊目送着四散的式符。青龙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的背,突然感觉到他偏头回望的视线,眯起了眼睛。
昌浩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说︰『勾阵,你把每个人都看得很透呢。』
出现在昌浩、太阴另一边的玄武,还是一脸严肃地沉默着。六合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勾阵只是平静地苦笑着。
六合乍看之下没什么改变,其实,散发出来的氛围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沉默、面无表情,但是,有时会出现沉思的模样。
然后,一次抛出了所有纸片。散开来的纸片翩翩飞舞,晴明以右手打出手印,口中念着咒文。
『那就用玄武的水镜照出风音啊!』太阴反驳。
纸片逐渐产生变化,变成四只脚的小生物。这些白色动物,迅速向四方散去。
『那是因为修子是小孩子,昌浩容易与她产生共鸣,所以找得到。』
太阴闭上眼睛,沉淀意识,一层一层拨开心弦。
晴明看着这个性格刚烈的神将好一会后,无奈地移开视线。
只觉得冷,全身嘎哒嘎哒发抖,抖得牙齿都阖不起来。而且,头昏眼花,身体愈来愈不舒服。
如跑马灯闪过脑海的,是五十多年前那场大雪的光景。
玄武脑里闪过前几天与晴明的对话。
龙卷风冲入高耸林立的树木间,将树叶拔起卷上天空。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树枝嘎吱嘎吱作响,龟裂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
太阴的龙卷风正以惊人的速度前进,完全搞不清楚过了多少时间。
『原来可以这样啊。』昌浩深感佩服。
『应该是高野山吧,我第一次来出云,所以没什么自信。』
真的很困扰耶,当昌浩这么想时,围绕着他的龙卷风突然消失了。
『那只老狐狸……』
青龙满脸狐疑。那些都是式符,晴明究竟要把数不清的式符送去哪里?
他满脸苍白,只能慢慢转动眼珠子观察周遭状况。
被六合刺中要害,太阴一时语塞,但还是不认输。
『——』
他背部着地,哀叫一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六合、玄武、勾阵和太阴应该都在他身旁,他却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为了预防万一,我想把实体放在异界,交由天后、太裳看管,你认为呢?』
因为时间不够,特别采取强行军方式,从空中疾驰而来,如果现在还得寻找敌阵,那么强行军就没意义了。
昌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笑容,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昌浩低下头,颤抖着肩膀。爷爷叫他代替自己前往出云,去制止智铺宗主的野心,所以他来了,没想到爷爷竟然不知道那个宗主在哪里。
『她不喜欢太琐碎的事。』背后的勾阵说。
眼见意见被玄武一口否决掉,太阴在嘴里叨念着。
纪伊国也有同名的山,只是读音不同,太阴去过那里。名字具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太阴全神贯注想着那个名字,乘风来到了这里。
『因为看人是很有趣的事。』
去结束腾蛇的生命。
为了避免打搅她,其他人都与她保持一段距离看着。她静止在离地约三尺的位置,双手只有指尖相触。
原来,借由太阴的龙卷风行进,就称为『风流』,今后得记住才行。不过,不想再搭乘第二次了。
昌浩背后传来莫可奈何的叹息声。
看着这一幕的昌浩,偷偷跟身旁的玄武说︰『太阴是不是不太会做这种事?』
缓缓上升,往太阳西沉的方向,贯穿云层,在天空中疾驰。
究竟是怎么样的关键,会让六合控制不了情感,爆发出来呢?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失去冷静的叫喊声把玄武从沉思的深渊拉回了现实。
他惊讶地看到太阴两手捂住耳朵,张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太阴,怎么了?』昌浩冲过来。
太阴回头看着他,茫然地说︰
『风音……会被杀……』
『咦?』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
昏睡十多天的风音终于醒来了。
她的灵力、体力都已消耗到极限,还差点被神将腾蛇的火焰烧死,嵬好怕她从此不再醒来,踏上死亡的旅程。
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映出了嵬的身影,她拼命用手肘撑起了身体。
大概是不怎么使得上力,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动作也很缓慢,还没办法太勉强自己。
『公主……』
风音惊讶地看着嵬,嵬拼命想着该怎么说。
『公主,不能待在这里,我们要赶快逃出去。』
『嵬,你能说话了?』她惊讶地盯着嵬。
乌鸦焦躁地甩甩头,用嘴巴咬住挂在她脖子上串着勾玉的皮绳。
『嵬?』
穿刺太阳穴般的尖锐疼痛掠过,她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嵬拉着皮绳,好像想把她带到哪里去。
直直向上延伸的冰壁,有个看似特意挖掘出来的洞穴,洞穴大小刚好可以塞进一个小孩子。
她慢慢靠近,循着嵬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东西。
风音茫然地低嚷着:『母……亲……?』
一路上有很多岔路,但是,嵬毫不犹豫地引导着风音。
她抱着头,闭上眼睛,眼底浮现无数的碎冰。
『你要去哪……』
倚靠着岩壁前进的风音,没多久便来到了宗主禁止任何人进入的石造祠堂。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到嵬降落在地面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据说这个神的存在,被『记纪』里记载的神和朝廷抹煞了。五十多年前,宗主接到神谕,要他振兴被埋没的智铺地神信仰。
『……!』
她使不上力的手,紧紧抱着漆黑的羽翼——
『你要我过去?』
祠堂后面隐藏着更往里面延伸的隧道。
风音这才惊觉,原本因在黑暗中而没发现岩石不再延续——前方是一片冰面,嵬就站在冰面上。
『嵬……不行,前面不能进去……』
到达不知道第几条岔路时,嵬飞落到风音肩上,用喙指着左侧。
躺在冰里的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梳着两个发髻,耳朵后面也戴着发饰。只戴在左边耳朵上的耳环和自己身上的勾玉一模一样。被冰面阻隔而失去血色的肌肤白皙,脸庞酷似自己。
风音虚脱地跪下来,冷汗从额头滴落。窜升的寒颤让她的思绪变得模糊。头剧烈疼痛,好不容易浮现的记忆,又被埋入了黑暗的彼方。
『这里是……』
岩室与洞穴相连,洞穴深处有间石造祠堂,除了宗主外,禁止所有人进入。往外走就是仰慕宗主的人们来膜拜的神社,供奉的是智铺地神。
乌鸦却毫不犹豫地往里面走。
好可怕、好可怕。
突然,她感到身体一阵冷——她知道这个地方。
『嵬……?』
啪沙声响在隧道里回荡着。
『这里是……』
在冰冷的黑暗地底,她从迷蒙张开的眼睛缝隙,看到一个可怕老人的削瘦脸颊。被固定的背部感觉到冰一般的寒冷,喉咙被水塞住,耳边响起低沉的念咒声,和乌鸦拼命抵抗的鸣叫声。
祠堂后面有个黑色影子,风音悄悄从祠堂旁经过,追上嵬。
『嵬……?』
风音屏息凝气,步伐蹒跚地紧跟在后。
『母亲……不是……被推落黄泉了……?』
母亲慈祥的微笑,在脑海里迸开、消失。
风音攀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要一松懈就会跪下来,她强撑着膝盖往前走。嵬飞起来,很快钻出了岩室。
原本等待着风音的嵬,确认风音跟上来后,又张开翅膀往前飞。
疲劳、恐惧加快了她的呼吸,她边安抚扑通扑通猛跳的心脏,边搜寻乌鸦的身影。听到拍振翅膀的声音,她环顾四周。
一股寒颤从赤裸的脚窜升上来。由于身体血气不足,感觉很冷,但是,那股寒颤并不是来自寒冷,而是来自恐惧。
她茫然地环顾周遭,岩石都冷得冻结了,太阳照不进来,是永远黑暗的地底下。唯有缓缓飘流的冷风,刻划着时间。
从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滴声,在隧道内回响,层层重叠着,一直传到这里。
她走向冰壁,生了根般杵立在那里。
前面是通往隧道下方的路,冻结的风迎面吹来,冰冷彻骨。吐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冻僵的指尖逐渐失去了感觉。
哆嗦颤抖的她,听见嵬的低鸣声。
努力爬到最下层的风音,抱住冷得起鸡皮疙瘩的裸露肩膀,无法咬阖的牙齿抖得嘎哒嘎哒作响。
她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风音第一次踏入洞穴深处。在她很小的时候,曾有一次迷路误闯,被严厉斥责。至今,她都还记得宗主当时的怒骂,还有被掴耳光的疼痛。
乌鸦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脚下。风音疑惑地往前走,每前进一步,冰冷的岩面就更加冰冷。
乌鸦点点头。风音吞了吞口水,照着乌鸦的指示前进。
不,那不是冰,那是失去的记忆片段。
她呼吸困难,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喘着气跪下来,把手贴在冰面上。
每前进一步,某种冰冷的东西就在胸口凝结,背后仿佛吹来阵阵冰冷的气息。隧道尽头一片漆黑,她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