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46 字
◇ ◇ ◇
新月形的嘴巴嗤笑着。
它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那人是谁。
却又希望那天绝对不要到来。
或许是心中隐约知道,那将是可怕恶梦的延续。
自己的体内有段空白的时间。
飘舞是最近才发现的。
在通往神仙住处的山谷前,飘舞忽然醒了过来。
不,「醒过来」的说法不对,它一直都醒着。
自己应该是待在总领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山谷附近,为什么会这样呢?
飘舞心中发毛,甩了甩头。
会不会是想着什么事,就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来了?
它环视周遭。道路分成两条,一条通往山谷,另一条的尽头是墓地。
说是说墓地,其实没那么正式,只是把尸体埋起来,上面摆颗石头而已。尸体会回归大地,孕育出别的生命,说不定哪天会再重生。
飘舞不知道母亲葬在哪里。前代总领和伊吹都没告诉它,它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墓地,只有前代总领疾风的坟墓与它相关。
这时候腰间佩带长剑的飒峰跑来了。
「飘舞,你去人界后跑到哪里去了?混到现在才回来!」
飒峰的语气带着责备,飘舞在面具下张大了眼睛。飒峰似乎也看出它有点惊讶,疑惑地歪着头说:
「你出去前,说会在教我剑术的时间前回来,你忘了吗?」
飘舞揉揉太阳穴一带。
在人界,是由神职人员守护寺庙、祭祀神明。总领家所扮演的角色,就像人界的祭司,代代相传。据说总领家的力量特别强大,是因为与猿田彦大神有很深的关系。与神关系匪浅的天狗会被称为魔怪,可能是因为接收了污垢吧?神厌恶污垢,为了保持清净,需要藏污纳垢的容器。
时间有段空白,记忆也有段空白。
他们协定好必要的事,就各自离开了。把总领抬回去的应该是它身边的亲信们。昌浩还记得,它们临走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纵使隔着面具,还是可以感觉到它们刺人的目光。
飒峰正要回答,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它满脑子只想着飘舞的行凶、疾风的安危以及身中异教法术的天狗们,完全忘了总领。
「我好恨,好恨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猿田彦大神祈祷夫人平安无事。」
「我……我实在太粗心了……!」
「不只是我们,神也一样期待爱宕总领家的继承人诞生。正因为这样,夫人才有了大家都几乎快要绝望的孩子。」
默默听着它说话的飘舞不屑地说:
「飘舞!你不是要教我练剑吗?喂!你答应过我啊!」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飒峰在记忆中搜寻。
飒峰惊慌失措,昌浩抓住它的手说:
道反守护妖嵬也紧跟在后,努力赶上他们。
它想起一件事。
——你真是很好的隐身衣呢。所以,还不能让你察觉……
昌浩拿出袖子里的念珠交给飒峰。
那是被异形的半月形爪子砍断的,没找到断臂。
异教法术遍及全乡,降临在所有乡民身上。那么,总领天狗应该也中了异教法术吧?
飒峰的母亲是夫人的贴身侍女。飒峰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住在总领宅院一隅的房间。
只想到眼前的事,从来没想过飓岚的安危。
昌浩摇摇头说:
飒峰一拳打在自己的手心上,响起啪唏的清脆声。
飘舞应该还不至于把魔手伸向那么关心它的飓岚大人吧?
生气似的说完这些话后,飘舞转身背向了飒峰。
难道是处于什么都不能做的状态下?
「飒峰,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飘舞常去人界,必然有它的道理。忘了是什么时候,它曾经把差点误闯异境的人类,冷漠地赶回了人界。
然而,夫人体弱多病,好几次陷入危险状态。预产期快到了,随着肚子愈来愈大,夫人的精神也愈来愈差。
那是晴明以前做的黑玛瑙念珠。小小的黑玛瑙珠子等间隔地搭配着红色珠子,还有唯一的一颗白色勾玉,全都是来自出云的玛瑙。
天狗与人类之间不能有任何瓜葛。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从小就被教导不可以对人类有感情。
啊,对了,是小怪他们被亲信们阻拦,飓岚大人吩咐它去把伊吹和飘舞找来。飓岚在不久前的战役中受了重伤,亲信们都很恨打伤飓岚的红莲。
昌浩从朱雀肩头环视周遭,眯起了眼睛。这是他第二次前往爱宕。有打一下盹,但没怎么休息。
去了异境的小怪与勾阵的脸庞浮现眼底。
自己什么时候去了人界又回来了?为什么会去山谷?
对同胞、对它都做了那样的事。
飒峰希望不会。但是,总领不可能没发现那样的惨状,那么,既然发现了,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总领与昌浩他们之间应该是没有芥蒂了。他会邀请神将们去,就是为了促进彼此间的情谊,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最近不太作那个梦了。
飒峰的父亲是伊吹的弟弟。在飒峰出生没多久时,从传说有外国神仙居住的遥远地方来了一个异形,硬要闯入爱宕乡。飒峰的父亲大战异形,双方旗鼓相当,最后阵亡了。
「总领是爱宕天狗中最强的吧?它与红莲势均力敌,虽然受了伤,还是没那么容易被……没那么容易被害!」
总领夫人怀了继承人的消息,是在将近一年前传出来的。
「乡民们都一样吧?那是在大家引领期盼下姗姗来迟的孩子,但是想保住孩子,总领夫人就会有生命危险……」
飘舞按着额头,全身一阵莫名的战栗。
才刚经历第一次战役没多久的飘舞,当时也在战场上,但受了重伤,中间的事都不记得了。
昌浩闭上眼睛,紧抓着朱雀。他被震得头晕目眩,几乎快要受不了了,只能咬紧牙关忍住。
从懂事以来,自己就经常失去记忆。它想可能是经历过不堪回首的事,所以有时心会飞到哪里去吧。
飘舞默默转向飒峰,看到年纪比它小的天狗合抱双臂,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忘了是哪天,在打扫书库、晒书和晒道具时,找到了这串念珠。因为散发着十分强烈的波动,所以印象深刻。他很好奇,随口问了一下用途,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昌浩原本要嵬留下来,但嵬顽强拒绝了。
「总领天狗现在怎么样了?」
「你自己还不是常常去人界,凭什么说我。」
看着失去一只手臂被扛回来的弟弟的尸体,伊吹平静地笑着抚摸它已经冰冷的脸。
飘舞听着从后面追上来的叫喊声,觉得有团冰冷的东西堵在心中。
◇ ◇ ◇
「这串念珠有驱除诅咒的咒语,只要你戴着,异教法术就伤不了你。」
神将与天狗连夜奔驰,赶往爱宕乡。
为了取代壮烈牺牲的父亲、成为总领家的侍卫,飒峰勤练剑术。拜爱宕第一高手为师,也是这个缘故。
「去人界闲晃有什么意义?我要回去了。」
「飓岚大人……!」
「干嘛祭拜人界的神?诚心祭拜我们自己的神就行了。」
昌浩说要救爱宕天狗,但不能进入异境,究竟该使用什么法术呢?
那之后,伊吹去晋见了总领大人,出来后也没说什么,所以那时应该也还没怎么样。
「总领不是一直在向神祈祷吗?」
说完便转移视线,眺望着山谷。
这是病吗?
「什么事?」
然后,飒峰像想起什么事似的拍手说:
终于整理出这个结论的飒峰,开始强烈地责备自己。
在那个时候,它们很恨昌浩和神将们。
「总领大人……飓岚大人……」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难定下心来。」
是这样吗?它不记得了。
但是,倘若事实不是这样呢?
飞在朱雀旁边的天狗把视线转向昌浩。
看着飘舞大步离去的背影,飒峰不服地嘟起了嘴巴。
在面具下半眯起眼睛的飒峰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想,飒峰和昌浩都想不出原因。
起码可以确定总领大人当时没事。飒峰确实见到了它,还有跟它直接对话。
想到这里,昌浩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飒峰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说话的飘舞,忽然想通了似的,轻轻叹口气说:
天狗就是这样的容器。污垢经过容器后,会成为无害的东西,回归大地。小时候,前代总领教过它,气就是这样不停地循环。
要是飒峰没事就可以载昌浩。可是驱除异教法术后,它的体力和妖力都还没有恢复,自己都飞得很辛苦了,当然不能麻烦它。
飒峰说它出去前还约好了回来的时间,它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现在呢?
某个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可是飘舞……」
醒来时,异形已经被歼灭,飒峰的父亲也死了。
「总领大人……」
谁能保证刺进它肚子里的那把剑,不会刺向飓岚呢?
「我不懂,如果飘舞要毁灭爱宕,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它的目的是什么?」
——不要连手臂都跟哥哥一样嘛,你这个笨蛋……
然后又接着说:
飒峰却觉得,它把人类赶回去时的冷漠态度很像是装出来的。
「飒峰……」
两人是被总领请去的。除了天狗外,没有总领的邀约,谁也不能留在爱宕。
天狗们的圣域洋溢着神的力量,那是可以称为「天狗之祖」的猿田彦大神的神通力量。
努力总算有了代价,飒峰的剑术突飞猛进,所有人都对它刮目相看。
差点说出「被杀」的昌浩很快把话吞下去,重新补上一句。
是新月形的嘴巴。
它说:你居然想丢下为朋友担心的我,太无情了!你难道忘了我替你说服神明的恩情吗!
昌浩只见过总领天狗飓岚一次。飓岚出来找疾风时,在桂川的一场激战,被红莲打得遍体鳞伤。
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人类的力量远不如天狗,飒峰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彻底。
「对了,人界应该也有祭祀猿田彦大神的寺庙。还有,爱宕山里不是也有祭祀驱除病魔的神明吗?不知道可不可以在驱除病魔时,顺便除去灾祸。」
嵬谩骂叫嚣,那样子很可怕,把昌浩彻底打败了。事实上,高龗神会愿意提供协助,的确也要感谢嵬的三寸不烂之舌。
陷入沉思的飒峰,发现落后了飘舞一大段距离,慌忙跑向前。
祖父身边的物品之中,有很多这类的东西。小心收藏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的道具,定期维护,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吧?
依照季节整理这些大量的附属道具,都是小孩子的工作。昌浩常常边做边发牢骚,监督他的祖父就会笑着对他说有备无患。
现在昌浩深深体会到真的是这样。
飒峰把念珠挂在脖子上。
这时候,朱雀已经进入灵峰爱宕山,从斜坡往上爬,就快到与异教法师交战过的山间了。
进入异境之乡的道路藏在稍微前方的山巅。要有天狗在,那条道路才会打开。
忽然察觉到异样气息,朱雀停下了脚步,飒峰也慢一步跟着降落地面。
昌浩也感觉到那股气息,视线扫过四周。
就在被挖空的地方,空气诡异地扭曲着,冒出让人寒毛直竖的气息,感觉很像异教法师,但更接近妖魔。
那不是逐渐消失中的垂死残渣,而是更浓烈、更邪恶、更强劲的妖气。
温湿的风吹过,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警铃在脑内大响。
飒峰环视周遭,突然发出怒吼声,往前冲了出去。
被朱雀放下来的昌浩跟在飒峰后面跑,看到前方有个天狗被扔在地上。他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所以可以清楚看到轮廓。
「天狗……」
那个外形很熟悉。
飒峰跪在那名女性身旁,脸色十分苍白。
「母亲!」
陷入恐慌的飒峰正要抱起母亲时,忽然停止了动作。
追上来的昌浩与朱雀都发现了它的异常。天狗的视线,盯着趴倒在地上的母亲背部。
衣服被拉到腰间、长发披落的背部,有红黑色的线条歪七扭八地画在布满斑疹的肌肤上。
昌浩战战兢兢地询问凝然不动的飒峰:
昌浩并非受总领之邀,还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什么程度。
「奉告阴阳师……」
飒峰僵硬地拉上母亲的衣服,紧紧抱住无力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的母亲。
「对不起,母亲,我要去替大家报仇。」飒峰平静地对不能开口的母亲说:「原谅我必须暂时把您放在这里。带着您一起去,我怕会成为阻碍,使我报不了仇。」
训练出这名高手的人,是在历代爱宕总领中剑术数一数二的前代总领与它的左右手。
「是的,没错,你不是随从,你是……」
「不行,对方说不能带随从……」
抓住膝盖的手抓得很用力。他好恨自己,大家把昌浩托付给了他,他却只能默默送走昌浩,什么也不能做。
昌浩察觉到这一点,不禁捂住嘴巴,想撇开视线。但中途改变了念头,从怀里抽出了几张护符。
当然,小怪不是随从。
过了一会,它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说:
背部还微弱地上下起伏着,表示她还活着。露出袖子外的手全是斑疹,从刻着文字的背到颈部、头部和脸颊都变了颜色。没有戴面具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但没人想去把头发拨开。
难道是看到自己不见了踪影,所以想出这种做法?把这么痛苦的母亲,无情地丢在人界的寒空下。
昌浩与飒峰面面相觑,哑然失言。但是,昌浩想起一件事,摇摇头说:
算起来,嵬至少活超过了五十年。由这点来说,嵬的确有资格把昌浩和飒峰称为小兔崽子。
一只乌鸦啪唦啪唦飞下来。
朱雀转头看着昌浩,眼神坚决的昌浩也注视着唯一陪他来的神将。
「上面……写什么?」
「你又输了一次。」冷冷抛下这句话的男人,不再是下任总领的翅膀,也不再是与飒峰成双的另一只翅膀。
昌浩露出无路可退的表情,直视着黑暗时,耳边响起拍振翅膀的声音。
昌浩可以理解祖父把神将们称为朋友的心情。
昌浩急忙向怒气冲天的乌鸦道歉。
「尽管来吧,想让人质活着,就自己一个人来,不准带随从……」
「——……呜!」
像抽搐般吸着气的飒峰没有哭出来。它极力压抑着,不让心中澎湃汹涌的激情爆发出来,只是紧紧抱着母亲的身体。
震耳欲聋的叫骂声在昌浩脑中溅开火花。
现在请务必代替我们十二神将保护昌浩——
昌浩和飒峰慌忙往前跑。
异境之乡充斥着异教法术的咒力,那是连神将都被困住的强大法术。
飒峰僵硬地拨开母亲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安倍昌浩,你是不是在想都没人可以帮你?」停在昌浩肩膀上的乌鸦哼地挺起胸膛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是长期侍奉道反大神、守护公主的守护妖呢!」
眼神平静、与刚才判若两人的飒峰,注视着之前歼灭异教法师的地方,仿佛看到什么人站在那里。
嵬的怒吼声瞬间响彻爱宕山间。
它是无可取代的搭档,也是最重要的守护者。
这个法术可以减缓伤口的疼痛,也可以抑制异教法术的咒力。
然后,飒峰镇定地站了起来。
目送他们远去的朱雀,严肃地喃喃说着:
「——」
那是天狗的文字,昌浩看不懂。
念完治愈伤口和止痛的神咒后,昌浩以眼神征求飒峰的同意。会意过来的飒峰哑然无言,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它是所有爱宕天狗族的仇人;它是飒峰非讨伐不可的逆贼。
「千万要平安回来。」
这显然是个陷阱。小怪、勾阵和朱雀都不在,昌浩身旁没有可以依靠的神将,必须单枪匹马挑战这个陷阱。
几天前飒峰才说过,下次一定会赢飘舞。
昌浩对犹豫不决的天狗说:「有朱雀在,不用担心。」转身又说:「走吧!去爱宕乡。」
飒峰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是什么呢?昌浩找不到贴切的说法,现在可以说是小怪的代理人吧?
「谁是随从啊——!」
昌浩只能呆呆看着飒峰那么做。
昌浩屏住呼吸,听着天狗冻结般的声音。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问飘舞行凶的理由了。知道了又能如何?纵使知道,一切也不能恢复原状了。
「我以爱宕天狗族之名发誓……」
在梦殿看到的光景浮现脑海。披着骷髅的异教法师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小怪和勾阵。
「拜托你了,嵬,请保护昌浩……」
昌浩把几张护符放在她背上,施行法术。护符发出微弱的亮光,紧贴在肌肤上,没多久,她的呼吸就缓和多了。
读完后,飒峰握紧拳头,全身颤抖。
「叫我随从太没礼貌了!叫我可靠的战力!好了,别再说了!」乌鸦愤然举起一只翅膀,气势磅礡地指向前方,发出了号令:「没时间了,我们走吧,小兔崽子!」
再次紧紧抱住母亲后,飒峰轻轻放下了母亲的身体。
看到昌浩的眼神,朱雀断念似的叹口气,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昌浩。
在这里,可以感受到变得更可怕的异教法师气息。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异教法师,很可能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吃下天狗的异教法师为了取得力量,已经吃下了种种妖魔鬼怪。那么,接下来它想得到什么?
「非讨伐……逆贼不可!」
背上的文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类似粗针的东西直接刻在背上。红黑色的线是血渗出来形成的文字。
他蹲在躺在地上的天狗身旁,以动作催促他们两人快走。
对方是自己的剑术老师。直到现在,它都还不曾打赢过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