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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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永远守护你入梦后的沉睡夜晚。

缥缈的思念啊！绽放而凋零的花朵啊！

明知世间万物皆非永恒，我却依然祈求，

罪孽深重之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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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躯与力量，都将成为我的粮食……

救救我。

我好怕。

救救我。

哥哥，我不行了。

救救我，哥哥……救救……我……

※　　※　　※

无数黑影翩然降落。

好几双眼睛注视着前方辽阔的京城。

「去找……」

响起低沉的嘶吼声。

黑影们都屈膝跪拜。

「不愧是晴明的孙子！」

「……对了。」

「……唔……！」

悠哉地坐在地上的小怪身旁出现一个高大的身躯。

昌浩和小怪在朱雀大路上叽哩呱啦地展开了唇枪舌战，看得心惊胆战的车之辅忽然察觉有异形的气息，移动了车身方向。

※　　※　　※

「不要叫我孙子！」

「咦？」

「嘿哟！」

她蹑手蹑脚地走在鸦雀无声的走廊上。

不过，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就隐约可以看见房内了。

是曾经听过的可怕声音。

是十二神将之一的六合。肩上披着深色灵布的青年无声地走向前，把手伸进小妖山里，抓住手脚乱动的昌浩的领子，轻而易举便把他拎了出来。

但是小怪装悲哀的声音，很快就被充满活力的叫喊声掩盖了。

「小怪，车之辅说什么？」

安倍昌浩点点头，抚摸车轮表示慰劳。牛车妖怪车之辅开心得不得了，嘎唏嘎唏摇晃着车辕。

「每次每次每次每次都这样随便把人压扁，太过分了。」

被问的是白色异形。

「哎呀呀！」

「小怪？」

「就跟你说我不是怪物嘛——！」

以人形出现的黑影微微扬起了嘴角。在无数黑影中，就以这个黑影散发出来的妖气最为强烈。

现在是深冬，地板十分冰冷，寒意从光着的脚底攀升上来。

昌浩嗯嗯地附和，哈哈大笑说：

「没错、没错，阴阳师需要冷静和正确的判断力。」

在黑暗中，彰子眨眨眼睛，慢慢地站起来，披上外衣，悄悄走出了房间。

「不要叫我孙子！」

——……回……应……

「啊！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缓缓爬起来，听着狂乱奔放的心跳声，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

六合把他放下来，他半睁着眼向六合致谢，再狠狠瞪着小妖们。

「哇——！」

它就是昌浩口中的怪物小怪。因为是怪物，所以叫小怪。任何人听到这个命名的理由恐怕都会愣住，觉得太没创意了。

有声音。

「不是要告诉你，是要拜托你。」

「就是啊！凭你的脚程，绝对没办法在一个晚上之内往返贵船。」

在一旁观看的小怪和六合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着。

「我一定会找出杀死那位大人的仇敌。」

「它说很高兴能帮得上忙，需要时请随时找它，它会随叫随到，因为它毕竟是主人的第一个式鬼……车之辅真的是以此为荣呢！」

「嗯，真的呢！」

「主人，包在我们身上。」

「……是梦……」

看到木拉门时，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伸出手，无声地拉开门。

从小妖们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昌浩挣扎着慢慢爬出来的手。

「好久不见啦！」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房内一个人都没有。

「听了绝对没坏处，孙子。」

无数的黑影啪啦啪啦从天而降。

「不要叫我怪物！」

一辆牛车嘎啦嘎啦作响，在朱雀大路上疾驰。

最先察觉的是小怪，它屏住气息，全身紧绷起来。

——……应……

——快回应……！

「你好吗？」

藤原彰子在黑暗中惊醒，全身冷汗直流。

比那个图腾更红的眼睛又大又圆，就像夕阳剪影。

浮在车轮中央的巨大鬼脸把眼睛张得斗大。

「……」

「我们拥有京城最大的情报网，所以你要好好听着，孙子。」

「谢谢你，车之辅，因为你的关系才能这么快到家。」

「你毕竟是晴明的孙子。」

白天人类来来往往的大马路，晚上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

安倍昌浩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妖车过了五条大路一带之后停了下来。

昌浩火冒三丈，小妖们却一点都不在乎。

但是，就算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心跳还是缓和不下来。

「啊，爬出来了。」

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门窗又紧闭，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不行哦！你这样子会输给敌人。」

「因为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比黑暗还要漆黑的身影幢幢晃动，像水面涟漪荡漾般地回应：

被六尺多高的六合拎在半空中的昌浩，就像从身后被抓住颈子的猫，脚不停地摆动摇晃，低声咒骂着：「可恶的小妖……」

「就算你不想听，我们也要说给你听，所以好好听着吧！孙子。」

被称为「小怪」的白色异形猛然以后脚站立，斜吊起圆滚滚的眼睛。

就在昌浩疑惑地低声叫唤时，小怪一溜烟转身跳开了。

她拨开黏在冒汗的额头、脖子上的头发后，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从车辕钻出来的身影绕到鬼脸那边，笑着伸出手说：

长得像猴子的猿鬼咂咂舌地摇晃着竖起的手指。

牛车通常有牛拉车，这一辆却看不到牛。倒是车轮周围亮着惨白的鬼火，其中一个轮子中央还浮现一张鬼脸。

被称为「主人」的可怕妖魔听到这句话，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从车内跳出两个身影。

「哇啊！」

惨叫声被埋在小妖堆底下。小怪翩然落地，转身看着无数黑影堆积而成的小妖山，用前脚擦拭着眼睛说：

「这样啊，很开心听到它这么说。小怪，你连妖怪语都会，真不愧是怪物。」

瞬间——

眼前是自己还没完全融入，但已十分熟悉的环境。

只有最后一句是小妖们的大合唱。

有一只角、圆嘟嘟的独角鬼挺起胸膛猛点着头。在它旁边的龙鬼是有三只眼睛的蜥蜴，它举起一只前脚说：

这只龇牙咧嘴的异形，身体大小如大猫或小狗，全身浓密的白毛，长长的尾巴甩啊甩，长长的耳朵飘向后方。脖子有一圈勾玉般的红色凸起，额头上的花样图腾十分鲜艳。

昌浩大叫着，逼向小怪。

三只小妖代表所有小妖，走到怒吼的昌浩面前，它们是猿鬼、独角鬼和龙鬼。

手脚末梢都异常冰冷，胸口骚动不已。

「那几个可怕的家伙应该都被你消灭了吧？」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孙子、不要叫我孙子！你这只怪物！」

平安京是百鬼横行的魔窟。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不管几次都要说——我不是怪物！该改改你的称呼了，晴明的孙子！」

彰子嘶哑地喃喃自语，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吐光郁积在胸口的气。

小妖山松动了。

「呜，每次都好可怜啊……」

车之辅不会说人话，昌浩又不懂妖怪语，当然需要有人做口译。

被连叫好几声「孙子」，昌浩已经气到没有力气骂它们，只是颤抖着肩膀。

人称旷世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是个有点像怪物的老人，年纪都快八十岁了，却还是十分活跃。

「有只脚踩在异形世界里，算是我们的同类。」住在京城里的小妖们都这样赞扬他，也有传闻说他是狐狸与人类所生的孩子。

然而，昌浩知道，传闻是真的，他的的确确是只老狐狸。

祖父是狐狸变形怪，所以跟小妖们也能相处融洽。

问题是，自己也继承了那只老狐狸的血脉。

「不、不要，我绝对不要变成像他那样的老狐狸……」

被连叫好几声孙子而想起祖父的昌浩闷闷不乐，猿鬼拍拍他的膝盖说：

「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我们随时都会听你倾诉。」

「没错、没错，因为你是晴明的孙子。」

「有麻烦到你的地方，我们一定会报答。」

昌浩眼睛半睁，看着在这方面特别讲义气的小妖们，深深叹息。

小怪觉得好笑地看着它们，甩甩白色尾巴说：「你们要拜托什么事？」

「啊！对了、对了。」

离题的小妖们被小怪的话拉回了主题。

突然间，三只小妖和聚集在后面的所有小妖好像都紧张了起来。

昌浩眨眨眼睛，视线扫过所有小妖。

「有很可怕的家伙。」

「可怕的家伙？」

猿鬼对昌浩点点头，又转向独角鬼和龙鬼说：

「真的很可怕哦？」

「昌浩，退后！」

红莲说得没错，那是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亡的异邦妖魔，怎么会在这里？

好不容易说出那个名称的龙鬼喘口气，跟独角鬼、猿鬼挤成一团。

咬牙切齿的红莲愤怒地放出火蛇。蛮蛮被切断的脚瞬间燃烧起来，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六合瞪着逐渐接近的身影，发出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

昌浩脚下的小妖，个个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昌浩看着右手的手掌，哑然无言。

支支吾吾的龙鬼看看昌浩又看看小怪，再转向同伴们。不知道为什么，小妖们都拼命点着头。

「对了，你没见过那家伙，」红莲对着直逼眼前的黑影放出火蛇，「光看外表，的确是那只应该已经死掉的异邦妖魔！」

黑色的蛮蛮回头对昌浩狰狞一笑，就那样摸黑逃走了。

金色眼睛指向黑色身影。被视线射穿的小妖们无声地猛点着头。

神将们的眼睛，不管夜晚或白天都看得一样清楚。为了方便，昌浩也对自己施加了暗视术。

「应该是没见过，而且连看都看不清楚……不过……」

想到这里，昌浩忽然脸色发白，张大了眼睛。

「帮我们想想办法嘛！」

那身影正逐渐缩短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害怕的小妖们聚集在他脚下。

昌浩振奋起来，甩甩头，用力吸口气。

「我跟红莲把那些妖魔都杀了啊……那个穷奇也在水镜里……」

只为了保护她。

「好嘛，晴明的孙子！」

昌浩听过那刺耳的咆哮声。

被无数小妖包围的昌浩困惑地看着它们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现在是半夜三更，半月形的月亮照耀着地面，但是光靠这样的月光，还是看不清楚远方。

沙土飞向眼睛，昌浩不由得举起手臂挡住，从敲打全身的沙土缝隙传来了红莲的吼叫声。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凶险的气味。

「所以我们尽可能不说。」

「怎、怎么了？」

昌浩讶异地看着说到一半的龙鬼。

昌浩注视着红莲与六合的前方。

「可、可恶！」

「你、你们不是常说有什么言灵吗？所以我们虽然觉得跟那个可怕的家伙有点像，也不太敢说出来。」

——找到了……

如书上描写的吠叫声就像看不见的刀刃，将风划开。

一眨眼，娇小的异形就变成了身材高大的红莲，注视着黑暗的远处。

「鼠身鳖首，吠声如犬。」

昌浩从举起的手臂后面定睛凝视，看到从火焰中跳出来的黑影边大笑边跳跃着。

「全身漆黑，看不清楚，可是，很像……以前遇过的异邦妖魔。」

「唔哇！」

昌浩踢开脚下的小妖们，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要离去。

他倒抽一口气，想起以前读过的《山海经》里的一小节。

呆呆伫立的昌浩紧握着拳头，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那些可怕的家伙不是都被你们杀了吗？」

「……唔！」

龙鬼挥挥前脚说：

小怪看着反射性大吼的昌浩，觉得很好笑，但是没多久就竖起了耳朵，转过身去。

「啊……」

那一晚，他连命都不要了，抱着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决心。

「可是，那家伙不是被杀了吗？」

「休想得逞！」

看到两人的动作，昌浩也回过头看，小妖们全都安静下来了。

「怎么又跑出来了？」

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

残留的妖气随风散去。

他反射性后退的脚下被什么东西深深挖开了一个洞。有声音在耳边大笑着：

「呃，这是我自己的感觉啦……」

「而且，说出来可能会引来那家伙。」

红莲向前跨出了一步，高高举起右手，就从手掌窜出了燃烧的鲜红火蛇。

但是那可怕的家伙频频出现，小妖们只能屏气凝神，等着那个可怕的家伙消失。

蛮蛮带着憎恨地叫喊着扑过来，从它小小身体喷出的妖气掀起了漫天沙土，形成一阵龙卷风袭来。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六合挡在他面前，举起枪，从防御转为备战状态。

刮起一阵风。

带着嗤笑的声音低沉地回响着，又像水流过般，诡异地颤动着。

逐渐缩短距离逼近的身影，也在同时弹跳起来往前冲。

「找到了，找到杀死穷奇大人的方士了——！」

焦躁地调整呼吸的昌浩，眼中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喂……！」

红莲打破沉默，低声叫唤。缩成一团的小妖们全都吓得跳了起来。

热风掠过昌浩的脸，但是，地狱业火没有伤害到昌浩。

六合皱起了眉头。夕阳色的眼睛焦躁地看着他，但是现在对同袍发脾气也没有意义，小怪还没有失去理智到这种地步。

它甩一下尾巴，就转身走开了。

「拜托你。」

六合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小怪走向他，低声说：

那些妖魔的确已经死了，怎么会再……？

「嗯，从来没见过的家伙。」

「那可怕的家伙就是以前追杀过我们的妖魔吧？」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由妖气来看，的确是异邦妖魔。」

比黑暗还要漆黑的蛮蛮的眼睛，直直盯着红莲与六合身后的昌浩。

「在这里、方士在这里，我们主人的仇人！」

「什么东西？」

「腾蛇，那究竟是……」

小怪的夕阳色眼睛闪起厉光，它摆低姿势说：「昌浩，你退后。」

「小妖们……」

「怎么了？」

红莲转头看着小妖们，问：「那就是你们说的可怕家伙？」

「等等！」

「让、让开，快！」

「蛮蛮……！」

灼热的斗气爆发，被放射出来的火蛇剧烈摆动，冲向躲在漫天沙土中的黑影。

「我说过不要叫我孙子！」

「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明明死了。」

但是，立刻被大脑否决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拥有那种可怕妖气的妖魔已经死了。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昌浩觉得背脊一阵冰冷。

当时，他全心全意地祈求贵船祭神的帮助，的确把降魔剑插入了大妖的身体。

把昌浩挡在身后的小怪与六合向前踏出一步。六合挥舞着银枪，小怪的白色身体被灼热的斗气所包围。

红莲观察一下状况，啧地咂咂舌，摇摇头，就变成了小怪的模样。

异邦妖魔蛮蛮散发出比当时更强烈的妖气，仿佛锁定猎物般盯着昌浩。

昌浩知道一种非常类似的气味。

「找到了……找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六合也有了反应。

那个外型毫无疑问是蛮蛮，只差在漆黑的颜色，还有更强烈的妖气。

六合以灵布挥开沙土，挥动着手中的银枪，枪刃砍断了蛮蛮的后脚，但没有成为致命伤。

刹那间，震天价响的咆哮声掩盖了红莲的话，爆开的惊人妖气击碎了火蛇。

蛮蛮带着嗤笑的声音，刺穿昌浩的胸口。

「喂！你的脸色很苍白。」

「喂！你还好吧？孙子。」

担心的小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昌浩看也不看它们，急匆匆地说：

「我要马上赶回去，万一那家伙……」

万一蛮蛮那家伙的目的跟以前一样……

「昌浩……你是说彰子？」

惊讶的小怪想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听到同袍这么说，六合也倒抽了一口气。

昌浩抛下小妖们，开始往前跑，小怪和六合也默默地紧跟在后。

「啊……走了……」

猿鬼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同伴们说：

「怎么办……那可怕的家伙不会再来了吧……」

「唔……最好是不要再来了。」

「刚才不是逃走了吗？既然这样，恐怕会再……」

对话到此中断，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紧紧靠在一起的小妖们害怕地看看四周，拼命想着该怎么办才好。

「对了，干脆暂时去躲在晴明那里吧？」

安倍家很大，以前可以自由进出，晴明和式神都不会斥责它们，现在房子四周布下了结界。

只要不捣蛋，应该不会被硬撵出去吧！在这方面，小妖们也都知道分寸。

「就算不能进去屋内，待在戾桥下的妖车那里，应该也不会有事。」

独角鬼举双手赞成。

小妖们紧张地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