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照亮视野的闪光余光逐渐消失，太阴慢慢张开了眼睛。

祭司刚才所在的位置，被深深挖出了一个大洞，那么大一群黑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回头确认冰知的状况。冰知的呼吸很快，看起来很痛苦，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松了一口气的太阴，看到昌浩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又跪了下来，慌忙站起来。

「昌浩！」

太阴跑过去，站在那里。

昌浩用双手把散落四处的白色翅膀搜集起来。

只剩下白色翅膀了。白色的翅膀上，浮现紧闭的双眼。

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眼睛。

「醒醒啊，敏次大人……」

捧着翅膀的双手在颤抖。

抖到狼狈不堪。抖到好不容易捡齐的翅膀又差点掉下去了。

「敏次大人……不行喔……不可以在这种时候……」

我的的确确说过要颠覆预言啊。

「在我……说话不得体时，只有你……只有敏次大人会纠正我啊。」

现在的敏次还在停止时间的法术里。

但是，魂虫没有回去，再不久他就会断气。

停止时间只是应急的法术，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昌浩突然想到，魂虫说不定是改变了形状的魂绳。

用来把魂绑在身上，让魂不会飘出体外的绳子，变成了蝴蝶的模样。

昌浩注视着颤抖的手，把另一只手盖在捧着翅膀的那只手上。

但是，这样太悲惨了。假如非要用某人的生命来取代才能得救，那么，那个某人又要靠谁来救呢？

但是，昌浩缓缓摇着头。

是藤花的声音。

昌浩屏住了气息。

能够救皇上，他一定很满足吧。

「咦……」太阴支支吾吾地说：「可是，那么做……」

敏次真的成了替代的生命。

如果不是虫，而是绳子，那么，再绑回体内就行了。绳子就是这样的东西。

蹲着的昌浩，听到来自头顶的声音，肩膀颤动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这样会违背世间的哲理吗？即使不违背，也需要相当庞大的力量，搞不好会消减自己的寿命。

把它命名为「魂绳」，而不是魂虫，就会变成魂绳。

当成咒语来处理，就可以反弹回去给施咒的术士。

脩子掀开床帐，就看到梳妆打扮好的藤花端坐在那里。

在刚才那一瞬间，昌浩清楚看见了浮现在魂虫翅膀上的敏次的脸。那个画面清晰到不行，仿佛把每个片段都刻印在眼底，又仿佛时间的流逝停止了。

昌浩摇摇头说：

即使能改，那个人也不会改。这就是官吏。

被雷击中般的震撼袭向了昌浩。

不管怎么抗拒，不能改变命运就没有意义。

脩子顿时脸色发白，藤花慌忙摇着头说：

皇上的魂虫、敏次的魂虫，都一定要带回去，放回他们各自的身体。昌浩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天一亮，就有人来通报……」

树木不再枯萎，气就会循环，污秽也会消失不见。

把会死的命运，换成其他的生命。不是取代，而是交换。

但是，要跟谁的生命交换呢？

「樱咲早乙矢大神！」

四下张望也看不到那个黑色身影。天亮前也找过，还是不在。

可以用来跟将死的命运交换的是——

但是，现在昌浩体会到了，不只是悲伤那么单纯的事。

「替代的……生命……」

为了突破结界，昌浩召唤了轲遇突智的火焰。那么做是不是错了呢？不那么做，他就还有充分的战力。说不定靠自己的力量，就能保护好皇上的魂虫。

接过魂虫的太阴，担心地蹲下来说：

放下床帐的床内有些昏暗，但外面已经充满早晨的气息。

「怎么了？」

「昌浩？」

「大家……都在……等你啊……」

即使如此，能把不该在此时陨落的生命捞上来，也是值得的。

太阴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他。

「你也一起回去吧，昌浩……这不是你的错。」

「这只……送去爷爷那里。」

昌浩沮丧地垂下头，表情纠结。

不知道做不做得到。说不定，会耗光所有的力量，自己倒成了替代品。

依附体就在这里。

皇上是国家的支干。想必敏次会抬头挺胸，毫不犹豫地说：「我的生命可以成为支干的础石，是无上的荣耀。」

昌浩轻轻举起捧着翅膀的手。

魂虫把身体迎向了刀尖，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

会觉得空虚。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没办法塞住，也没办法填满，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茫然若失。

「我醒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对敏次宣告的不是预言而是咒语呢？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那是灵光乍现的表情。

知道树木枯萎的原因了，事情也解决了。今后会渐渐冒出新芽，取代枯萎的树木。

差点把双手合紧，他慌忙停下来。再碎得更严重，就真的没救了。

「到底跑哪去了呢？」

不管怎么做，命运都不会改变。

昌浩心想那个人就能改吧？但马上打消了念头。

被脩子一问，藤花的脸浮现阴郁。

整颗心空空洞洞，激不起一丝情感。

昌浩把四散的翅膀集中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手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皇上的魂虫。

当时，他深信那是最正确的选择。

「因此……」

「不是，皇宫没有来任何消息。来通报的人，是左大臣派来的。」

但他无法相信。无法相信敏次不在了。去阴阳寮工作，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彼此问候了。课业上有不懂的地方，不能再请教他了。轮值时，也不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彼此讨论观星或占卜的议题了。

里面的人的嘈杂声，连离得有点远的脩子的房间都听得见。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但感觉得到气氛不太好。

这里只剩翅膀的残骸。是没了魂的躯壳。

听见吵嚷声，脩子猛然张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这么想，昌浩觉得很可笑。

昌浩想起以前，自己也曾想这么做，要抛弃生命。

太阴发现他的眼神骤变。

「你醒了吗？公主。」

要使用更强大、更不同层次的东西来改变被铺好的路，才有意义。

昌浩对疑惑的太阴说：

「我没抓到它……」

这分明就是阴阳师的领域啊。

喃喃自语的昌浩恍惚地思索着。

不管是谁的生命，都不能用来当成替代品。要敏次那么做，他一定宁可选择死亡。

「有人来通报？皇宫吗？」

把这个身躯仅剩的所有力量，注入这些白色翅膀，纺出失去的魂绳，再重新接上。

其实心里明白，活着的人一定会很悲伤，只是刻意不去想。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回答说：

「……交换……生命……」

◇

「嵬……？」

洗脸盆端来了，脩子用里面的水洗完脸，接过布边擦干边歪着头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把将死的生命、把那样的命运……」

原来那不是梦。

「好像有点吵呢……」

蝴蝶是死与生的象征，所以，变成那样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在没有脉络的思考大海里飘荡的昌浩，忽然眨了眨眼睛。

可是，不那么做，昌浩现在还没办法脱离那个结界，迟早会被黑虫夺走灵力和生气。等他的灵气耗尽了，黑虫大举进攻，魂虫还是会被吃光。

「跟神交换……」

说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话语是言灵，名字是咒语。

呼地吐口气时，床帐前有声音对她说：

「我要交换……生命……」

「早安，公主，我去端早上的洗脸水。」

「昌浩……」

「左大臣大早派人来做什么？」

预言不能颠覆，但咒语就另当别论了。

倘若，这是冥府决定的寿命，那么，再怎么抗拒也动不了那个宿命。只有冥府的官吏，可以改写生死簿上的岁数和名字。

吸一口气。

「交换……」

那么，对哦，换条命不就行了？如果可以把会死的生命换成其他生命，也就是换成其他的命运，就能得救了。

「……」

出乎意料的发想让太阴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在境界河川被问到「活着的人会怎么样」之前，他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脩子真的很讶异，藤花敷衍地微微一笑说：

「他说不是要来见公主，是要来找负责家务的人……今天巳时会到。」

可是，脩子不用出来迎接他。

脩子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所以，由总管接待就行了。

「会不会是来探望命妇呢？」

命妇一直卧病在床，是不是有点担心她呢？

藤花的脸蒙上了阴霾。

那模样让脩子特别担心。

◇

好像听见唧唧咕咕的说话声，她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母亲……」

有三对眼睛直盯着她的脸，与他们的视线交会时，笃子有些吃惊。

「你们……在做什么啊？」

发出来的嘶哑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听到笃子的声音，国成和弟妹都忍不住眼眶含泪，年纪最小的瑛子放声大哭起来。

笃子大吃一惊，想爬起来，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使不上力。

疑惑的她开始回想怎么回事。

「母亲一直在睡觉。」忠基抽抽噎噎地说。

笃子歪着头问：「一直？」

「是的。」

忠基点点头，就因为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也是泪眼汪汪的国成，坚强地忍住泪水，替忠基接下去说。

国成看到母亲的表情，会意地点点头说：

从里面发出「砰」的微弱声响，好像在说「我没事哦」。

孩子们不是说他去工作了吗？

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确实是丈夫的声音。

「不行，母亲才刚刚醒来，要好好休息。」

现在，命妇和菖蒲的身体都还没好起来，尽管有藤花陪伴，少了风音，脩子还是有点心慌慌。

「然后，天亮前，那只乌鸦就匆匆忙忙地飞出去了。以它飞去的方位来看，应该就是安倍家。」

瑛子挺直了背脊。

「咦？」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等成亲回来后再问问他。

据独角鬼说，情形如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会这么想的自己很奇怪。

「我觉得奇怪，就跑去确认，果然是在晴明那里。」

国成和忠基也都哭红了眼睛。

「左大臣来做什么呢？」

昏昏沉沉的笃子，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是——

笃子边对孩子们一一微笑，边寻找丈夫的身影。

脩子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笃子把手伸向了肚子。大起来的肚子里，是她的第四个孩子。

她非常强大，但并非不死之身，不久前也曾经搞坏身体，卧病不起。

笃子觉得瑛子很可怜，便插嘴协助，国成吊起眉毛说：

这是她结婚以来的秘密。

成亲今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如果要值夜班，就是明天才会回来。

她环视屋内，眨眨眼睛说：

国成一面沉稳地回答，一面用袖子一再擦拭眼睛。因为不这么做，会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

这时候，听到说话声的侍女进来了。看到笃子醒来了，侍女很惊讶，赶紧跑去通知大家。

晴明房间的外廊，躺着一个可怕的女式神和风音，两个人都动也不动。在风音旁边的乌鸦，黑脸都发白了，感觉连叫着「公主、公主」的声音都很苍白。

笃子眯起了眼睛，心想他们都还是孩子，想法却像个大人了。

这时候才发现，不只是嵬，风音也是从今天早上就不见人影。

「嗯……」

不是被带到脩子所在的主屋，而是被带到离主屋稍远的厢房。

它们说的话不清不楚，听起来支支吾吾，让脩子好生怀疑。

「好了，你们两个，母亲累了，去那边吧。」

「啊……！」

「啊，」龙鬼开口说：「乌鸦在安倍家，风音也是。」

真是个好孩子。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会适时地发出通知，多么聪明啊。

瑛子总算停止了哭泣，用红彤彤的眼睛看着笃子，腼腆地笑了。

「没事啦。」

「希望不会讲太久。」

脩子瞪大了眼睛，独角鬼举起一只手说：

龙鬼往厢房望去。

「国成，我没事。」

国成牵着弟妹的手，走出了对屋。

猿鬼嗯嗯沉吟。

忠基羡慕地看着妹妹。他也很想那么做，可是他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做出那种小孩子般的动作。

笃子瞠目结舌，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是！」

「那时候，他跟总管说了很多话，大概是那些话的后续吧。」

「要我原谅什么呢……」

「刚才药师来过，说肚子里的孩子有点小，但成长得很顺利，所以不用担心，母亲。」

「父亲因为时间到了，所以出门了。是我跟妹妹一起送他出门的。」

「我们也不清楚详细情形。晚上式神来过……就是晴明那里的式神，你知道吧？」

「是吗？你们做得太好了，谢谢。」

她喘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样啊……」

国成把外褂拉到笃子的脖子的地方，催忠基和瑛子离开。

孩子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笃子抚摸肚子的手。察觉他们眼神的笃子，把另一只手伸向他们，一个一个抚摸他们的头。

结果，婴儿好像听见了大哥的声音，肚子砰地响了一声。

「是吗？」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瑛子摇着头说不要。

看脩子那么惦念，三只小妖嗯嗯地沉吟。

「父亲每次都会称赞我们很了不起呢。」

◇

「喂，嵬在哪里？我一直没看见它。」

「母亲睡着的时候，我跟哥哥都会送父亲出门、迎接父亲回来。」

「不可以，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会叫您休息，您问问看。」

她转动眼睛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丈夫。

感觉得出来他们也想被笃子称赞，憋在心里憋得慌了。

——原谅我，笃子……

她带点不安地喃喃自语，但没有声音回复她。

睡着的时候，感觉丈夫一直陪在自己身旁。

笃子心想也太夸张了，苦笑起来。

「那么，母亲，请休息，等一下我吩咐人拿营养的东西来。」

会发生什么事呢？

脩子很依赖她。只要她默默待在身边，脩子就觉得安心。

瑛子闭上嘴巴，紧紧抱一下笃子的脖子，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但是，对风音本人来说，也许并不想被京城的小妖当成同伴。

在自己不知情的状态下，风音又遇上了什么危险吗？

有成亲在，她就不怕任何可怕的东西。

跟小妖们在一起看图书故事的脩子，一直注意厢房，根本没心看故事。

「风音那家伙答应了昌浩很多事，好像因此出了什么意外。」

「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听到意外的答案，脩子瞠目结舌。猿鬼合抱双臂，回她说：

小妖们不知道详细内情，但知道风音为了守护京都四处奔波。她不在时。它们也帮她掩饰过，所以逐渐萌生了同伴的意识。

「好像得了睡觉的病，睡了好几天、好几十天，都没醒来。」

但是，感觉他的气息随时都在附近。

忠基的眼睛闪闪发亮。

猿鬼回答疑惑的脩子。独角鬼和龙鬼别有意思地交换了眼神，什么也没说。

对了！笃子想起来了，好像一直在作可怕的梦。

脩子点点头。十二神将有好多个，她见过其中几个。

到了巳时，左大臣依照事先的通报，来到了竹三条宫。

龙鬼歪起头，用一只前脚按着额头。

笃子松口气，温柔地抚摸肚子。肚子竟然动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她。

「国成真的说对了呢，我就乖乖休息吧。」

三个人齐声回答。

目送他们离去的笃子，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有这些哥哥姐姐，觉得很放心。

「昨天公主不是一直窝在床帐里吗？那时候，左大臣那家伙也来过呢。」

心想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撑下去。

笃子一直在作梦。在梦里，总是听到很可怕的声音。她向成亲求救，成亲却迟迟没出现。

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笃子惊讶地张开眼睛。

「有话要说，不是应该来跟我说吗？我是这里的主人啊。」

笃子眨眨眼睛，苦笑着说：

「听晴明说还要一阵子才能复原。」

「不如以回老家调养的名义，让她好好休息吧？」

「要假装送她回老家，也要她本人在啊。乌鸦那小子不回来，光靠我们恐怕瞒不过去。」

「那么……」

脩子才刚开口，就听见厢房传来像是家具倒下去的剧烈声响。

小妖们与脩子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接着，听见责骂似的声音。

「是左大臣的声音。」

龙鬼喃喃低语，紧闭着嘴巴的猿鬼和独角鬼，二话不说就冲出去了。

脩子和龙鬼也跟在它们后面追着跑。

在厢房里，从坐垫站起来的左大臣，凶神恶煞般俯视着伏地叩首的总管和藤花。

躲在木门后面偷看的脩子，被左大臣凶狠的模样吓着了。

她第一次看到表情这么可怕的道长。

道长颤抖着握起来的拳头，狠狠瞪着藤花。

「扇子怎么了？」

「那个，呃……」

藤花说得结结巴巴，介入两人之间的总管，奋力阻止道长靠近她。

「请不要这样，左大臣大人。即便是左大臣大人，这样的行为也太失礼了！」

左大臣马上以严厉的眼神命令总管住嘴。

「父皇一定在等你了，你走吧。」

藤花跪拜在地，尽可能地离左大臣远远的。

「快、快来人啊……」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跟我来！」

藤花抵抗，可是，一个弱女子根本赢不了男人的臂力。

「有人无论如何都想与这位晴明的远亲女孩结为连理，根据占卜，今晚正是吉日，错过这次机会就会出现阻碍，所以，请恕我贸然来带她走。」

那个颜色非常适合比晴明小许多岁的年轻人。

脩子冷冷地眯起眼睛说：

「藤花的结婚对象，由我这个皇上的女儿决定。」

被雷击般的强烈语气痛骂的总管，不得不沉默下来。

喃喃重复的脩子想起来了。

——应该不会用来做衣服了。

「扇子？什么扇子？」

堂堂一个政治中枢的男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欠思虑的事呢？

发现脩子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左大臣不甘愿地放开藤花的手，当场跪下来，行了个礼。

左大臣气冲冲地说，抓住藤花的手臂，硬是把她拉起来。

道长向脩子行个礼，走出了厢房。

然后，把「我很满意现状」的想法传达给了道长。

「啊，公主！」

左大臣的眼睛燃起了熊熊怒火。

顽强的态度使左大臣更加愤怒。

「左大臣又拿诗歌给藤花了。」

脩子握紧了拳头。

「可是，谁知道他隔天就跑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稍作停顿后，她更用力扯开了嗓门说：

看到竹三条宫的主人突然跑出来，左大臣也显得有些退缩。

闪过她脑海的是放在梳妆盒里，用布盖起来的那块布料。

看到道长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逐渐平息，脩子马上退让了。

「是……」

「藤花怎么想呢？」

低沉的声音震撼了脩子的耳膜。刚才被推开的总管和伏地叩首的藤花，都被那股气势吓得肩膀颤抖起来。

脩子是在向他正面宣战：现在与你对峙的人，不是未满十岁的小孩子，而是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男人的女儿。

左大臣瞪着脩子，以压抑的嗓音低嚷。

这是事实。脩子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可以保有这个身份、可以这样盛气凌人，都是因为有拥戴皇上的人。

「道长，你在说什么？」

「恕我直言，那么说未免太……」

龙鬼回说：

「非常感谢您温馨的关爱。」

道长一直很担心这件事。但脩子没问题，看得出来她打从心底倾慕藤花。

不管左大臣怎么逼问，藤花都只是伏地叩首请求原谅。

藤花是晴明的远亲，身上流着橘氏的血，所以命妇猜测，他是想拉拢藤花，当成自己的棋子。

「……」

脩子打断场合不对的老套问候，斩钉截铁地质问。

「从今以后，也不需要任何贵公子的书信了，请通知你认识的人。」

「请饶了我，不要再提这种事……」

「左大臣大人。」

更重要的是，身为效忠皇上的藤原一族的首领，决不允许对皇家血脉有怠慢的行为。

「公主殿下。」

藤花本人也对脩子恭恭敬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藤花是我的侍女。」

左大臣懊恼得咬牙切齿，默默垂下了头。

道长短短回应了凛然的声音：

「还说下次他再来时要给他回复。」

「左大臣大人，请不要这样。」

道长扭头往后，瞥了一眼缩着身体伏地叩首的藤花。

吃惊的小妖们在她背后大叫。

这句话问得唐突，道长哑口无言，皱起了眉头。

藤花用柔弱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道长，你在做什么？」

最近，左大臣动不动就找借口来拜访竹三条宫。每次来，都会带贵公子的书信来给藤花。

道长以粗暴的语气镇压藤花柔弱的拒绝。

道长不能摧毁以藤原一族为核心，花很长的时间架构出来的秩序。

若要否定这件事，道长也必须否定皇上赐予自己的地位。

满脸不悦的左大臣回脩子说：

「我要休息一下。」

道长推开上前阻止的总管，硬是拉着藤花跟他走。

「左大臣，你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吧？我知道是你正确地推动着政治，没有你，这个国家就没办法维持。」

「让开！」

「住口！」

在梁上的小妖们，散发出备战状态的氛围。它们已经摆好架式，只要道长有粗暴的举动，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地迎击。

把藤花放在这里，哪天可能会有危险。

「可是……」

但脩子丝毫不让步。

「请饶了我吧。」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但是，脩子被表情凶狠的左大臣目光炯炯地瞪视，也绝不却步。

语调强烈得出人意料之外，道长扬起了眉毛。

但是，道长会放下这个女儿，并不是要她过着这样的生活。

那样的行为太不正常了，脩子在愤怒、焦躁之余，更觉得困惑。

道长站起来。

道长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伏地叩首的藤花整个人缩了起来，看起来很可怜。脩子瞥见她那个样子，眨了眨眼睛。

所以，她也知道必须负起符合这个地位的责任。自从奉神诏去过伊势后，这样的想法就在她心中萌生了。

他想把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如果可以明说她是藤原家的女儿，就会有很多外表俊俏、有钱有地位的年轻人蜂拥而至。现在不能明说，让女儿吃尽了苦头，道长真的很心疼。

听到这句话，道长也只能默不作声。

「那么……」

「诗歌……？」

「我是在跟这个侍女说话，你说我失礼，那么，你胆敢介入就是放肆，还不退下！」

小妖们从木门后面飞到梁上，进入了厢房。从氛围可以知道，它们也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个突发状况。

听到总管按着胸口边咳嗽边叫喊的声音，脩子想都没想就跑过去了。

脩子呼地松了一口气。

脩子皱起了眉头。

显而易见，他并不服气。但是内亲王都那么说了，他也只好放手。

「你没听见吗？藤花是我的侍女。」

他想给女儿最大的幸福。曾经把女儿当成政治工具是事实，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没有父女之情。

猿鬼扳起了脸，另外两只也竖起眉毛，应和它说对啊对啊。

表面上，道长的语气依然恭敬，眼睛却充满威吓，要公主乖乖把人交出来。

冲进厢房的脩子，站在道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了。

藤原一族的权势，来自于拥戴皇上。皇上君临至高地位，有他授意，身为臣下的藤原一族才能掌管政治。

当时，藤花眼中瞬间浮现了悲情。

「啊……？」

「住口。」脩子打断想反驳的道长，毅然决然地说：「藤花不是竹三条宫的侍女，是我的侍女，你没有权利过问藤花的事。」

撇开皇上不说，内亲王脩子的身份是这个国家最高的。

「我会从我家选出有知性、有教养的侍女，送来竹三条宫，所以请把这个女孩交给我。」

她以动作指示总管和藤花不必跟来，骨碌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