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流族的比古與神祓衆的冰知是在贊岐與阿波的國境相遇，在一個樹木枯萎得特別嚴重的谷底。

爲了汲水爬下谷底的比古和多由良，在水邊遇上了同樣來汲水的冰知。

比古和多由良都太樂觀了，以爲這樣的深山裏應該沒有人住。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的眼裏，妖狼族是非常可怕的野獸，所以他們都儘可能不靠近村落，躲躲藏藏地行進。

即使這樣，偶爾、真的是非常偶爾，也會撞見入山的獵人或來深山修行的僧侶。通常這些人都會嚇得雙腿發軟，慘叫着逃之夭夭。

但冰知不一樣。

看到多由良，冰知面不改色地發動了攻擊。

彼此表明身份後，才知道冰知以爲巨大的狼要攻擊年輕人。

全力殺過來的冰知，攻擊力十分強大。多由良四處竄逃，比古跟在他們後面追。

他記得他邊拚命叫着「那隻狼沒有危險」，邊在深山裏狂奔了半個時辰以上。

最後用靈術困住了冰知的腳，但瞬間就被冰知破解了。

後來，爲了避免互鬥，彼此逼問出對方的身份，知道起碼目前不是敵人，才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逃得飛快的狼又折回來了。

狼爽朗地說：「剛纔我在想，如果你攻擊比古，我就一口咬斷你的脖子。」

冰知表情複雜地看着這麼說的狼。

多由良說在逃跑途中發現了一個無人的村子。

他們就跟着狼去了那個村子。

雖然沒人，但房子還在，可以遮風避雨。若水井還能用，就有水喝。

季節性的食物不至於缺乏。太陽快下山了，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兩人都沒說出來，但自然就決定這麼做了。結伴同行前往村子，是爲了彼此交換情報。

走在前面的狼停下來，回頭笑着對他們說快到了。

沒錯。

茫然低喃的比古，耳朵突然被昌浩尖銳的聲音刺穿。

神祓衆的冰知幫他和多由良阻擋敵人的追擊，爭取逃走的時間。

好開心、好開心，好想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它的聲音在比古逐漸模糊的意識角落縈繞回響。

努力說着話的比古，訝異地發現一語不發的昌浩悄悄走到了前面。

智鋪祭司？那是誰？是在說誰？

比古不禁掩面哭泣。

是靈壓。

自己居然會忘記冰知。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差點忘記了。再怎麼樣，都不該發生這種事。

比古決定等它醒來，一定要問個清楚。他會這麼想，是因爲多虧神祓衆的救治，多由良的傷勢已經穩定了。

淨是無法理解的事，比古覺得頭暈想吐。

突然，它的身體被拋飛出去。

唯獨一件事，他想起來了。

多由良的左眼被毫不留情的攻擊打爛了。

旁邊還有個吊起眉梢、外表年幼的女孩，纏繞着神氣，飄浮在半空中。

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的男人，默默地微笑着。

「……十二神將。」

其實，比古一直不相信。

事出突然，頭腦一片混亂，只記得聽見了笨重的聲響。

就在比古用呆滯的聲音茫然低喃時，怒吼聲震響。

靈壓襲過來、劍劈過來、劍尖刺過來，他們都沒采取行動。感覺就像在作夢，沒有真實感。

比古在記憶裏一一搜尋。

不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活在某處，有什麼苦衷躲起來了，一定是這樣。

比古喃喃低語，閉上眼睛，甩甩頭。

他把還沒醒來的多由良留在神祓衆的鄉里。

比古和多由良會去菅生鄉，是因爲冰知邀請過他們。

昌浩的語氣粗暴。

「爲什麼！你要對我、對多由良……」

這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昌浩的樣子很奇怪。

「真鐵……真鐵……你都跑哪去了……爲什麼……」

「回答我，智鋪祭司，你是誰……！」

比古抬起頭，在昌浩的背部看到強烈的敵意。

比古的心底最深處，還是開心的。

捲起爆炸性的龍捲風，把飛來飛去的黑蟲全都吹走了。

層層塗抹、牢牢塗抹。

昌浩瞪着外表是真鐵的男人，問了第三次。

「……誰……？」

他不敢相信，把他們凌虐到遍體鱗傷的男人居然淡淡笑着。他覺得這絕對不是真的。

那個人怎麼看都是真鐵啊。下落不明的真鐵，終於找到了。

四周響起拍翅聲，濃密厚重的陰氣向這裏延伸纏繞。

被太陰的龍捲風吹走的黑蟲，又發出沉沉的拍翅聲聚集起來。

即使如此。

打擊太大而跪下來的比古，再也站不起來，忍不住大叫。

所以認爲是夢。如果是夢，就是惡夢。

這件事讓比古無比開心。

「昌浩？」

它甩着尾巴說：「那裏應該有水井，我去找找看。」

這個人是誰呢？比古思考了一下。

「這間不錯吧？」狼指的房子旁邊有棵大柊樹。

他還知道，攻擊他們的力量，有着應該已經不在人世的男人的靈氣。

沒錯。

他們的心都凍結了，失去了抵抗力。所以，冰知挺身而出，協助他們逃走。

即使如此。即使扯開嗓門吼叫、即使對莫名其妙被打傷感到憤怒、即使對重要的狼差點被殺死感到憤怒。

真鐵和他身旁的女人都笑了。

還有毛色偏深灰的狼，受的傷比自己更嚴重。

多由良本身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片刻不停地奔馳。

在頭腦深處、在心底深處，響起重重疊疊的拍翅聲，震盪耳膜。

至於詳細地點，冰知說以後再說，多由良卻挺起胸膛驕傲地說它知道地點。

「……真…鐵……」

對了，這不是夢，絕對不是。

冰知說等解決樹木枯萎的相關事情後，可以去菅生鄉玩玩。

對了，我在找真鐵。他行蹤不明，我在冰知的協助下──冰知？

等等，自己爲什麼在這裏？

心跳加速，怦怦狂響，呼吸急促。

是的，多由良揹着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自己，不知道怎麼從這個阿波國越過大海，跑到了播磨國赤穗郡的菅生鄉。

因爲──

冰知會成爲他們的盾牌，是因爲他和多由良看到出現的敵人都呆住了。

比古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

比古覺得他的眼睛透着困惑的神色。

稍晚一步，冰知和比古也被驚人的力道彈飛出去。

冰知。冰知。冰、知。那是──

在強烈的頭痛中，比古終於想起了這些片段。

但是……

比古被風壓推得搖搖晃晃，有隻強壯的臂膀撐住了他的背部。

這時他纔想起自己身受瀕死的重傷，靠止痛符和法術才能勉強行動，其實是處於必須絕對靜養的狀態。

因爲不相信，所以行動、思考都停止了，只能注視着那張臉。

──茂由良把你交給了我，我怎麼可以讓你這樣死去！

「……爲什麼……」

喃喃低語的比古，胸口深處有股被刺穿般的疼痛。

他還活着。又見到他了。

直到現在，比古都還想不起來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搶走比古佩戴的那把鐵劍、甩掉劍鞘、揮下刀刃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真鐵。

比古的眼皮震顫。

剛纔自己是在想什麼呢？思考是不是被莫名地扭曲了？

比古知道，有一個人可以自由地操縱那樣的力量。

他覺得呼吸困難，血壓唰地往下降。

「你是誰！」

每搜尋一次，比古的血色就褪去一些。

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他、看見他們停止呼吸。

強烈的頭痛時強時弱，像波浪一樣變化。呼吸越來越快，身體感覺格外沉重。

「滾──！」

將他們甩出去的衝擊。

比古的心臟像是被踹了一腳，狂跳起來。

比古的思緒好亂，心想昌浩在說什麼呢？

笨重的拍翅聲，時而靠近耳朵，時而遠離，就像拍岸的波浪。

隔着昌浩的身體，比古看到真鐵扯下披在身上的衣服，拔起了腰間的佩劍。

他張口結舌地轉移視線，看到表情緊繃的高?年輕人，眼神很可怕。

「六合、太陰。」

果然如它所說，再向前幾步就看見好幾間房子。

心臟狂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比古驚訝地問它爲什麼知道，它不肯說，只是支支吾吾地說着沒什麼啦。

「真鐵，爲什麼……！」

「你是誰……智鋪祭司，你該不會是……！」

浮現昌浩腦海的是四年前的情景。

在通往道反聖域的千引磐石前，昌浩與智鋪宗主對峙。

被稱爲宗主的人是榎岦齋的骸骨。智鋪把早已死亡的男人的骸骨，用來當外殼。

昌浩的心臟跳得好快。

眼前這個男人被稱爲智鋪祭司。菖蒲這麼叫他，所以這個男人毋庸置疑就是智鋪祭司。

可是，昌浩認識這個男人。

他是九流族的後裔；是在奧出雲讓大妖八岐大蛇在這世上覆活的男人。

昌浩扭頭往後一瞥，看到比古茫然地站在那裏。

被稱爲祭司的男人是比古的族人，也是比古最信賴的表兄弟真鐵。

外表的確是真鐵。但男人散發出來的靈力、纏繞全身的氛圍，跟真鐵並不一樣。

昌浩知道，跟被稱爲智鋪宗主的男人一樣。

握緊拳頭的昌浩低嚷：

「你把他的骸骨當成了外殼嗎？智鋪……！」

從動靜可以知道，站在後面的比古聽到骸骨兩個字，全身僵硬了。

「那是……什麼意思……」

從背後傳來比古虛弱的聲音，昌浩的臉都歪了。

比古現在怎麼想呢？昌浩只能猜測，因爲比古的心情只有比古知道。

但他知道，智鋪衆踐踏了比古的心。

「那是真鐵。」

再怎麼期盼、再怎麼思念，他連夢裏也沒出現過一次。

在十二神將背後聽見的聲音，與記憶中的聲音分毫不差。

拍翅聲好吵。

名叫屍的男孩的心，就是在屍櫻世界被扭曲了。

比古幾乎完全忘了神祓衆的冰知。拍翅聲的波動，扭曲、攪亂了意識與記憶，把虛假往上層層塗抹，鞏固起來。

莫非也出現了與屍櫻世界相同的現象？

「比古，我會打傷你，是有原因的，你願意聽我說嗎？」

聽說神將們也一樣。但沒有一個神將察覺自己的思考已經扭曲了。

昌浩大喫一驚。

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名字。

比古發覺不可以聽那個聲音。

六合猛然想起主人安倍晴明和同袍們說過的屍櫻界。

把抓着蝴蝶的手擺在胸口的菖蒲，歪着頭，笑得天真無邪。

飄蕩四周的屍臭味逐漸增強。

因爲動作太大，快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

乞求的聲音悄悄溜進了被腳步聲吸引的比古耳裏。

「這裏交給你了！」

隱約聽見拍翅聲中似乎混雜着悄悄靠近的躂躂腳步聲。

剎那間，黑色團塊四散，數不清的黑蟲瘋狂地飛來飛去。

她把空着的手指向了朽木。

比古按住了胸口。

但比古顧不了那些黑影，視線怎麼樣都離不開真鐵。

比古喃喃低語，真鐵苦笑着點點頭。

在濃密的屍臭味、無限蔓延的朽木與黑蟲大軍的包圍下，十二神將六合凝視着真鐵面孔的男人。

猛烈狂跳的心臟，突然靜下來了。

這時，六合感覺神氣從接觸地面的腳底被急速抽離。

淌落地面的污穢響起噠噗的聲音。

懷念的聲音與神將的語尾交疊了。

次元就快關閉了。

他感覺有好幾個腳步聲，混雜在黑蟲的拍翅聲中靠近。不知道爲什麼，感覺不到神將的氣息了。

持續接觸陰氣、持續被污穢浸染，不久後心就會扭曲傾斜，逐漸狂亂。思想會被重組、記憶會被更換，再也感覺不出哪裏不對。

忽然，六合瞠目而視。

「不要聽，那是陷阱。」

有着九流族的真鐵的面孔的男人盈盈笑着。

詭異的陰氣從腳底爬上來，感覺有神氣和體溫都會被連根拔除的危險。

「珂神，你聽我說。」

神將的低嚷敲打着比古的耳朵。

平時沉默寡言的神將的怒吼聲，聽起來好遙遠。

「廢話少說！」

「……真……」

「我一直沒回去，你和多由良一定很傷心。」

比古瞠目結舌，屏住了呼吸。

「……比…古……！」

忽然，不知從哪傳來水沉沉搖晃般的噠噗聲。

智鋪祭司冷眼看着昌浩毫不猶豫地衝進快關上的門，沒有阻止他。

纔剛要開口，強烈的頭痛又襲向了比古。劇痛直貫腦際，比古屏住呼吸，眼前白茫茫一片。

吸着充滿陰氣的空氣，又持續接觸滲入了污穢的大地，心就會扭曲變形，逐漸崩壞。

成羣的黑蟲在他背後飛來飛去，黑蟲後面有東西搖搖晃晃地聚集過來。

「喂，祭司大人。」菖蒲用撒嬌嫵媚聲音央求：「我可以先帶着這隻蟲離開嗎？您就……」

從神將全身冒出來的鬥氣，把深色靈布和茶褐色頭髮吹得狂烈飄揚。

扭頭往後看的昌浩，對上了狂亂搖着頭的比古的眼睛。那是依賴、煎熬折磨的眼神。比古看着持劍淡淡微笑的男人。

看起來像是被凝聚的陰氣穿透，撬開了通往其他次元的門。

菖蒲的身影一溜煙消失在門後。她抱着魂蟲，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同時，靠止痛符壓住的身體疼痛又復發了。

他們說那裏有污穢的櫻花和黑膠的邪念，還有不斷重複的絕望話語，在耳邊縈繞不去。

比古清楚聽見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的喧躁聲。

皮膚像屍蠟般的傀儡，把沒有眼球的眼窩一起朝向了六合。

比古不停地甩頭。頭腦裏好像有一片昏暗的薄紗，逐漸覆蓋了思惟，把思考扭向與原來的道路迥然不同的方向。

「住口，智鋪！」

半晌後，突然不可思議地清醒了。

令人心如刀割的懷念聲音，刺穿了比古的耳朵。

隔着衣服，可以摸到血正漸漸滲出來。比古在模糊的意識中思索，寫在符咒上的咒文，可能是因爲再度出血，失去了抑制的效用。

精神還恍恍惚惚的比古，呆呆望着遮住自己視線的神將的背部。

甜膩的屍臭味仿如滲入肺部，從體內開始侵蝕身體。

黑蟲在附近一帶猖狂地飛來飛去，沉沉的拍翅聲越來越強烈。

死去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呢。

拍翅聲沒有停過。剛開始一直在耳邊繚繞的聲音，聽久了就不太會去注意，但只是沒注意而已，其實還是一直聽得到。

六合放開攙扶比古的手，走到前面護住比古。

六合的斥喝直接跳過了比古的耳朵。

六合察覺比古快要被說動了，背對着他說：

太陰踢飛黑蟲和拍翅聲，對着同袍大叫，跟在昌浩後面，鑽進了門裏。

「使喚它們吧。」

「比古，那個男人是叫冰知吧？」

昌浩反射性地衝上前去。

黑蟲的拍翅聲更響亮了，震盪了風、撼動了朽木。

令人懷念的聲音幾乎燒盡他的心，他抵死抗拒。

數不清的黑蟲向白骨聚集，漸漸改變了形狀。

被無數黑蟲包圍，因而看不清楚的外圍，似乎有幢幢黑影。

靠止痛符壓住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等等！」

六合感覺甜膩的屍臭味更濃烈了。

在那個世界蔓延的黑膠的邪念，是會奪走生命體的精氣直到死亡的污穢。

這時候，昌浩全身的寒毛應聲豎起。

「──珂神比古……不，比古。」

「不要被魅惑了！」

比古推開六合的背，蹣跚地走到前面。

跟剛纔智鋪祭司出現時一樣，聚集的黑蟲又做出了通往其他地方的門。

跟隨真鐵聚集過來的是穿着破爛衣服的白骨，屍臭味就是來自它們。

「比古，對不起。」

「比古！」

飛來飛去的黑蟲散播的陰氣，以及陰氣凝成而成的污穢，從頭上傾瀉而下。

這個世界樹木枯萎、氣枯竭、沾染了污穢。

心臟怦怦狂跳，怎麼也靜不下來。

菖蒲一離開祭司身旁，一羣黑蟲就嘩地圍向了她。她高高舉起雙手，像是在迎接黑蟲。

回神一看，傷口正慢慢滲出血腥味，刺激着鼻腔。貼上符咒再用布纏繞的地方，從衣服上面觸摸是溼的。

聲音跟真鐵一樣的男人，說話的語氣跟真鐵一樣，抑揚頓挫也一樣。

「冰知還活着。」

想到可能會被昌浩罵，就忍不住想笑。

不可以看對方的臉。知道不可以，還是會被拖着走。明明知道不可以，還是會去聽。

「請聽我說，求求你──瑩只比古。」

「比古……」

比古痛到不能呼吸，蹲下來用手按住疼痛的地方。

「……真鐵？真的是你……？」

層層拍翅聲如永無止境的波浪滾滾而來。時強時弱的聲音，會在不覺中把人心帶到其他的某個地方。

污穢就像水滴般淌落，籠罩的陰氣也濃烈到令人窒息。

周遭的氣溫似乎驟然下降了。

激烈的拍翅聲中，夾雜着水滾沸般的噠噗聲，甜膩的屍臭味濃度增高，向這裏湧了過來。

比古強忍着頭痛，抬起頭，把眼皮往上推。

眼前有隻手伸向了他，手的後方有張令人懷念的面孔。

「……鐵……」

記憶就到他想握住那隻手爲止。

感覺長期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情感，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角落爆發了。

真鐵。真鐵。真鐵。

不可能，他不可能死了。

那個真鐵不可能丟下我們去任何地方。

不可能，大家都在說謊。

即使大家都那麼說；即使他真的被沙土淹沒了。

他也一定從那裏逃開了，現在還活在某處。

畢竟──

我並沒有親眼看見。

他只是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真相。

我、唯獨我，相信他還活在某處。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相信。

所以──

不管是以何種形式、發生任何事，

紛紛飄落的翅膀，映出某人扭曲變形的臉。

就在這一剎那，兩人的耳朵都被微弱的水聲敲響。

昌浩悄悄向前走。原本以爲會被菖蒲喝止，沒想到她只是淡淡笑着，什麼也沒說。

視線反彈似的掃視的昌浩，看到黑色水面掀起好幾圈的波紋。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顆很大的透明球。看起來白白的，是因爲球裏面塞滿了白色的束西。

我真的、真的開心到很想哭。

哎呀……

聽到擔心的語氣，昌浩疑惑地歪着頭問。

白色的東西翩翩舞動着。

喃喃低喃的昌浩覺得喉嚨乾渴。

看到她的雙眼閃爍着陰暗的光芒，昌浩的心臟狂跳起來。

回看昌昌浩的菖蒲，把眼睛細眯成一條線。

太陰訝異地問，昌浩默默地搖着頭。

高高舉到胸口的右手，抓着白色蝴蝶。

什麼？

昌浩的視線沒有離開菖蒲，只是動了動肩膀，這樣就能傳達意思了

昌浩。

呸鏘。

從成羣的白色魂蟲中間，淌落看似紅色水滴的東西，掉到球底下。

感覺很像敏次的咳嗽，讓昌浩心驚肉跳。

太陰悄悄抓住了他的肩膀。

魂蟲們對她的動作產生反應，喀喳斷成兩半。

冰知的身體似乎是飄浮的，沒有任何東西撐住他。在他周圍的無數魂蟲，看起來像是支撐着他，但其實並不是。

「你再阻撓祭司大人，我就破壞你們想要回去的蝴蝶。 」

「冰……知……?」

「是血……」

然而，不管那是誰，被扯掉的翅膀都不可能復原了，那麼這隻魂蟲的主人會怎麼樣呢？

昌浩憑直覺判斷，那不是敏次的魂蟲、也不是皇上的魂蟲也不是他認識的其他人的魂蟲，是沒見過的臉。

菖蒲把空蕩蕩的手揮給昌浩看，嗲罄嗲氣地嘻嘻笑了起來。

冰知，你是說這個外殼嗎?

菖蒲把頭一歪，開心地笑了起來。

昌浩趁機奔向了透明的球。

跟魂蟲一起被關在球裏面的，毋庸置疑就是冰知。

全身血淋淋，穿的衣服也破破爛爛，能保住形體算是奇蹟了。現影特有的白髮也沾滿了血，緊貼在被染成紅黑色的臉上。

白色碎片紛紛飄落水面，就那樣沉入了水底，看不見了。

可是，沒關係，因爲有兩個可以替代。

女人邊摸着翅膀邊看着昌浩。

昌浩確認喉嚨，肺部的狀況後回答，太陰安心地喘了一口氣。

他警覺地遠離水面，搜尋菖蒲的身影。

「所以……」

觸角和腳也沉入了水裏，最後掉下去的是被撕成兩半的身體。

在沉沉拍翅生中奔馳的昌浩和太陰，回過神時已經來到一片靜寂的黑暗中。

話一說完，太陰已經糾纏着風飛走了。

「太險？」

裏面有數不清的魂蟲。應該不只是在京城被黑蟲攻擊而死的人的魂蟲。

話還沒說完，太陰就彎起身體，咳了好幾聲，是那種沉沉的悶咳。

外殼?

就在吶喊的同時，昌浩揮出了高舉的刀印。

「把冰知放了。」

菖蒲放在球上的手，像撫摸表面般動了起來。

響起不注意聽就不會聽見的微小聲音。

我來引開他的注意力，你趁機破壞那顆球，把冰知和魂蟲放出來。

昌浩疑惑地皺起眉頭，太險默默指向了球。

正這麼胡思亂想的昌浩，耳朵突然被「呀」的短短慘叫聲刺穿。

菖蒲高高跳起來，閃過了被拋出來的一團風壓。

撫摸着白色的東西，把臉靠過去的菖蒲，回頭瞥了昌浩一眼。

看着她前進方向的昌浩，發現黑暗中藏着什麼東西？。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非常非常微弱的水聲。

那些記憶都擺在魂蟲裏面。死者就是以此爲核心，復活成原來的樣子。

喝！

我跟你說哦，這隻蝴蝶的翅膀，能脆弱呢。

就像文重乞求讓死去的柊子活過來。

魂蟲每動一下翅膀，球就會微微動。球動起來，紅色的液體就會跟着動。

菖蒲佇立在水面上。

定睛凝視的昌浩，發覺黑色水面正逼向腳邊。

眨着眼睛的菖蒲低聲叫嚷。太陰一舉飛進攻擊距離，在高舉的雙手之間做出了一團風壓，神氣之風發出了咆哮聲。

察覺冰知模樣的昌浩，發現球裏面充斥着陰氣。

昌浩瞪着把身體靠在球上的菖蒲。

同理可證，被關在裏面的冰知也一樣。

那是……什麼……?

昌浩定睛凝視太陰指給他看的是什麼東西，半晌後倒抽了一口氣。

昌浩想起智鋪衆創造了種種奇蹟，例如治病、療傷、讓死人後生。

我還好，沒怎麼樣。

無情地撕毀一隻蝴蝶的女人，在水面上以舞蹈般的步伐滑行前進，輕盈地走到水邊。

伸向蝴蝶的右手指，不假思索地扯下了一片白色蝴蝶。

昌浩，你還好吧?

轉頭一看，張大眼睛的太陰正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喃喃低語的昌浩，心臟突然狂跳起來。直覺比意識更早明白，那裏面有什麼東西。

是啊，他是祭司大人選出來的外殼。不過，大概很快就會壞掉了。

剛纔那些黑蟲……它們的陰氣，害我喉嚨有點嗆……

菖蒲一靠近，黑色東西就嘩的散開，露出，剛纔被遮住的白色東西。

塞滿白色蝴蝶的透明球，直徑有六尺多，非常大一顆。以昌浩的身材，不用彎腰也可以輕鬆轉過去。

爲了配合昌浩的視線高度而飄浮在半空中的太陰，摸着自己的脖子說：

像唱歌般說着話的女人，把另一隻手伸向白色蝴蝶，眼睛眯得更細了。

菖蒲看着血氣唰地往下降的昌浩，用溫柔的手勢小心地拔掉蝴蝶的翅膀。

被關在裏面的魂蟲，虛弱地拍着翅膀。以陰陽來說，它們是屬於陰，所以陰氣會逐漸衰弱，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什麼好不好？

會希望死者後活的人，通常是死者的家人、戀人等非常親密的人。他們與死者關係密切，非常清楚死者是怎麼樣的性格、會有什麼樣的行爲舉止，死者就活在他們心中。

球底下積滿了紅色的液體。

心臟在胸口重重地跳動。

那麼那些沒有爲自己乞求的人，會怎麼樣呢?

菖蒲眨一下眼睛，像個孩子般歪起頭。

昌浩不由得回問，菖蒲帶着天真的眼神說。

能再見到他、能再聽見他的聲音，

看招！

開心的語氣令昌後毛骨悚然。

「是魂蟲……」

「你知道嗎？翅膀破碎了，就不能復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