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躺在安倍家房裏的老人動也不動一下。

白虎神情凝重地盤坐在他身旁邊。

玄武現身，環顧房內，困惑地皺起眉頭。

『白虎，晴明怎麼樣了？』

『他在這裏。』

白虎指着本體，安倍晴明的確是在這裏。

『不，我說的是被青龍他們帶走的魂魄。』

身體壯碩的中年神將無言地敲敲地板，示意玄武坐下來。

外表像孩子的同袍聽話地坐下來後，白虎嘆口氣說：

『魂魄被送到異界了。』

『什麼？你是說我們那個異界？』

白虎點頭回應，將雙臂環抱胸前。在十二神將中，他的肌肉最發達，連上臂都比玄武的腳還粗。

『有青龍陪着他。不過，異界本來就有天空和太裳在，召回青龍只是爲了預防緊急狀況。』

※　　※　　※

青龍帶着晴明的魂魄回來，是不久前的事。

白虎察覺到他們的氣息，抬起頭來，青龍就揹着晴明出現在他面前了。看到青龍背上的晴明面如死灰，連白虎也嚇壞了。

雖然天命未盡，卻也不是完全被救活了。聽到青龍這麼說，玄武的背又掠過一陣寒顫。

青龍把魂魄放下來，忽然皺起起眉頭，露出沉重的表情。

過了一會，他懊惱地咂咂舌說：

『這個笨蛋！』

『怎麼了？罵沒有意識的人也沒用吧？』

視當時的狀況，配合那個時代的人的思想重生。

光想到那件事，她的心就會發冷。青龍雖然從來沒有表現出來，但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　　※　　※

朱雀握起戀人的手離去。

周圍環繞着神將天空佈設的結界，守護晴明的魂魄。

她看着逐漸失去生氣的主人的臉，更抱緊了自己的膝蓋說：

『他需要的是意志力與力氣……這些我們都無能爲力，只能在這裏守護着他的本體。但是當危險接近本體時，還是需要我們的力量，所以千萬不能沮喪。』

『傷口痛不痛？還好嗎？』

沉穩的聲音又接着鼓勵玄武說：

只要恢復靈力、喚回意識，魂魄自然就會回到本體。

『死了以後，又在朱雀面前重生。』

『咦？說過什麼？』

『嗯……』

勾陣瞥了小怪一眼，保持原有的語調繼續說：

昌浩拼命把不聽使喚的手伸向彰子。

在人界的本體應該還持續着生命活動，但是，拖久了就會逐漸衰竭，導致心臟停止。人類的身體真的很脆弱，所以十二神將會自然痊癒的傷，也很可能成爲人類的致命傷。

『天一說了朱雀最忌諱的話。』

自己還不夠成熟，還不太會說話，沒辦法說服天一。

『天貴，你不是說要幫小姐清洗乾淨嗎？去準備洗澡水吧！』

被輕輕敲了敲頭的玄武，低下頭來，點了點頭。

神將死後，一切都會改變。

唯一聽不懂大家在說什麼的彰子，耐心地等着後續。

她怕白虎，對天空也有幾分敬畏，又不擅長應付青龍，對騰蛇更是懼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重生後，靈魂、記憶、所有一切都會變成白紙，外表的模樣也會改變，只有名字和特性會傳承下來。』

『爲什麼？』

『彰子……』

我該怎麼辦呢？彰子用眼神向勾陣求救。

『十二神將死後會怎麼樣。』

『一般陰陽師恐怕解除不了這個離魂術，所以我們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青龍瞪着這麼勸他的白虎，沒好氣地說：

彰子指着臉上的傷痕。

『我沒事，這種傷一點都不痛……真的。』

『人類不能在異界停留太久。』

聽到這裏，玄武也大喫一驚，這是他們從沒料到的狀況。

死亡離十二神將很遙遠，是很難遇到的現象。

勾陣淡淡地訴說着。

天空他們守在結界外。

就在那時候，響起留在異界的神將天空的『聲音』。

因爲昌浩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自己受了傷，所以她又補上了一句『真的』。

彰子就快哭出來了，卻還是淡淡一笑，搖着頭回他說：

不過，死亡並不是不會來臨，她也曾經經歷過。

彰子握起天一的手說：

他瞥了晴明一眼，又說：

『貴船的高龗神應該跟你說過吧？』

瞬間，昌浩將視線轉向小怪。

昌浩只問了這麼一句話，等着誰給他回答。看不到朱雀的彰子訝異地露出詢問的眼神，昌浩對她點了點頭。

『前代天一的年紀比朱雀大一點，好強、豁達……就這點來說，跟現在的天一正好成對比。』

玄武松了口氣。

『朱雀是怎麼了？』

『謝謝，不過……治療這邊就行了。』

玄武差點跳起來，白虎按住他的頭讓他坐下來，面有難色地說：

太陰愁眉苦臉地看着年輕主人的臉。

小怪皺起眉頭，用後腳抓抓脖子，顯得焦躁不安。

『只要能瞞過吉昌叔叔和露樹阿姨就好了……要不然天一會很痛吧？』

所以，以後不要再爲我說那種不惜犧牲生命之類的重話了。

就在這一瞬間，昌浩看到站在天一背後的朱雀正用心痛的眼神瞪着彰子。

『反正我也幫不了你們的忙……我很高興你這麼關心我，可是，拜託你千萬不要自責，有你跟朱雀陪在我身旁，給了我很大的力量，所以……』

『安倍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雖然居衆神之末，但並不是不死之身。死亡後身體會消失，同時誕生新的神將。』

『晴明的法術可以說是脫離了常軌，雖然是人類的力量，卻也融合了異形的底子。而且，陰陽師的法術必須由陰陽師來解除纔行，否則可能會有危險，尤其是這傢伙的法術……』

因爲不管怎麼奮力掙扎，最後還是會輕易拋下他們而去。

只要有青龍跟太陰在，天空和太裳就會離開晴明身旁。很難想象會有魔手伸入這個異界，但也不能說絕對不會有。

最後是朱雀救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彰子。

由他築起的結界，會比自己和天一的結界更強韌而且持久。

夕陽色的眼眸沒有絲毫動搖，直直望着勾陣，還搖着白色尾巴、甩着長長的耳朵催勾陣繼續說下去。

還有，她是朱雀的好朋友。

『他會不會是怕你生氣，所以不敢醒來？』

看到玄武驚訝的樣子，白虎輕輕摸摸他的頭，點點頭說：

小怪看看她，開口說：

統率十二神將的天空莊嚴地命令驚訝的青龍和白虎兩人。

那麼，晴明的生命現在是在天空的庇護下，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天空沒有攻擊的力量，但是，卻擁有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防禦能力。

《把晴明帶來，他的魂魄留在人界太危險了。》

『對不起……』

沮喪的天一無力地搖着頭，彰子慌忙接着說：

小怪和勾陣都發現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僵硬。

她瞥一眼周遭，看到背對着自己的青龍。他弓起一隻腳，顫抖着肩膀，顯然是在生氣。

『小姐，讓我看看你的傷，我現在馬上幫你治療。』

彰子的手緊緊抓住了披在昌浩身上的外衣，發白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當朱雀和天一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勾陣和小怪同時發出了嘆息聲，整個室內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我們可沒有能力解除離魂術。』

『有天空、太裳守護，還有青龍和那個活蹦亂跳的野丫頭陪着，暫時不用擔心。所以天空指示我們，在這段期間要設法讓晴明恢復靈力。』

這時候勾陣突然換了話題，對不知如何判斷的昌浩說：

夕陽色的眼睛與黑曜石般的雙眸互望了一眼，昌浩也感覺到肅殺之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彰子也覺得坐立不安。

但是他很快又板起了臉，因爲彰子還是被怪和尚痛擊的模樣。雖然她身上披着六合的靈布，看不到衣服的慘況，不過還是看得到凌亂的頭髮、傷痕累累的臉頰，和皮膚上幹掉、凝結的血塊。

天一訝異地倒抽了一口氣。

『所以我最討厭人類了……』

玄武倒抽一口氣，咬住了嘴脣。沒錯，更何況晴明還是處於魂魄狀態，比活體更脆弱。

昌浩與彰子互望一眼，不知道他們是否該聽這件事。

『不要道歉，求求你……』

在那之前，狀況非常不穩定，魂與魄也很可能分離。長期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天命結束那天，晴明就一命嗚呼了。

《把他的魂魄帶來這裏。》

昌浩和彰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氣氛凝重的室內迴響着。

『但是天一不知道，朱雀也不想告訴她……這都是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遙遠到不只人類，連他們神將都覺得很遙遠。

『……』

神將太陰抱着膝蓋，坐在躺着的晴明身旁。

『也不全是這樣。』

看到拉開木門衝進來的彰子，昌浩才安下心似的垂下了肩膀。

『那麼，不管怎麼樣，晴明都不會有事了。』

過了一會，小怪纔回答了昌浩的疑問︰

『天一死過一次。』

勾陣一個深呼吸後，把視線轉向木門，說：

晴明蒼白的臉像是雕像一樣。太陰從他在這個年紀時就跟隨他了，所以看着這張臉難免覺得懷念，只不過，現在實在沒有心情沉浸在回憶中。

天一在彰子旁邊蹲下來。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老實說，除了朱雀之外，沒有人知道。騰蛇跟同袍們一樣感受到了死亡所帶來的衝擊，但是他保持距離，沒有去確認這件事。再說，當時他如果出現在現場，恐怕只會把已經陷入惶恐不安的天后和太陰更逼入絕境，所以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前代天一就像夏日天空下茂密的嫩葉，不到肩膀的短髮隨風飄揚，是個比朱雀更活躍的女生。只要她以低沉渾厚的聲音呼喚朱雀，不論朱雀人在哪，都會聽見。

『不管我們怎麼問，朱雀都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恐怕永遠都不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天一——天乙貴人死過一次。現在的天一是重生後的存在，沒有以前的記憶。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死過一次又重生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朱雀和天一纔像現在這樣心靈相通。』

十二神將都知道，前代的天乙貴人和朱雀是最好的朋友，也知道現在的天一和朱雀是真心相愛。兩種情感完全不一樣，但是都無可取代。

所以朱雀一切以天一爲優先，因爲他比誰都明白失去的痛苦。

之前，昌浩被黃泉屍鬼附身的騰蛇所傷，瀕臨死亡時，朱雀曾阻止天一使用移身術來救昌浩。天一承接昌浩的傷勢後，毅然決然對朱雀許下承諾說不會再傷他的心。

眼看着很可能再失去一切，那是難以想象的恐懼吧？

小怪喃喃說着：

『死亡……真是可怕，將使人失去所有。』

十二神將的死不會留下任何東西，比人類的死更乾淨俐落，卻也更沉重。昌浩和彰子這麼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誘餌就在那裏面。

『以人類的力量來說，那個結界夠強韌了，真可惡……』

天狐凌壽撇着屍蠟般的嘴，狠狠地咒罵着。

九尾給了他很多天珠，但他幾乎都用完了。

原本打算在那個異空間裏捕捉晶霞，沒想到她的神通力已經恢復了。

如果沒有恢復，起碼幾年內都不可能贏得了凌壽。

再繼續這樣耗下去，晶霞的力量將會完全恢復。

凌壽低頭看看被輕易折斷的右手，眼中閃過兇光。

『這是那時候的報復嗎？晶霞。』

法術被連破兩次，不得不靠那個可恨的天狐施法佈下陷阱。

丞按不清楚他的實際年齡，只聽說是十四歲。

『我知道你等得不耐煩了，但是請稍安勿躁，我很快就會奉上極品獵物的。』

他邊確認傷勢是否完全復元了，邊抬起頭看着天空。

丞按苦笑了起來。

『十四歲啊……』

晶霞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是沒有注意到嗎？或是有注意到，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小心翼翼地躲起來了？

凌壽揚起嘴角，心想她一定聽不見，因爲自己的血已經被手刃同族的罪名污染了。

凌壽抓住被折斷的手，硬是扳回原位。言語無法形容的劇痛貫穿全身，屍蠟般的肌膚冒出冷汗。

他並不在意微不足道的人類的眼光，但是萬一鬧出什麼事來，恐怕丞按不會保持沉默。那傢伙費盡心機，就是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達成自己的目的。

難得擁有特別的能力，長老們卻不打算使用，爲數不多的族人也贊同這樣的想法。長命的天狐族出生率並不高，所以都是凌壽打從出生以來就認識的人。

因爲他是誘出晶霞的唯一關鍵。

絆腳石……就用絆腳石去除啊！

不只晴明，隸屬於陰陽寮的安倍氏族的陰陽師們也處處妨礙他。

他抬頭望着圍繞土御門府的圍牆。

『丞按也快成爲絆腳石了……』

突然，體內產生了波動。

『我想你絕不會叫我的「名字」吧……但是，我現在叫你的「名字」，你是否聽得見呢？』

一看就知道有無形的結界覆蓋着這個地方，那是陰陽師的法術。

眼看着就快追到她了，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她逃了。此後，凌壽不停地追捕晶霞，這次以眷族的生命作爲威脅，終於把她引誘出來了。

凌壽想起眷族少年與丞按對峙時釋放出來的力量，打起了如意算盤，灰色的眼中閃過陰森的光芒。

『天狐仁慈的本性不允許她那麼做。』

初春第一次遇到安倍家那個最年輕的陰陽師時，就該不嫌麻煩地殺了他。雖然有神將跟着他，但是他們畢竟不能直接出手殺人。

陰影籠罩了丞按的雙眼。

丞按屏住呼吸，緊咬住嘴脣。

對同族沒有任何感情的他，應該是一個異端的存在吧！直到最後一刻都相信他、袒護他的，是晶霞。

『我已經抱定了不要命的覺悟，所以你也會後悔的。』

凌壽低聲竊笑，眼底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九尾命令凌壽殺死她，帶回她的天珠。只要凌壽遵從九尾的命令，親手殺死跟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姐姐、也是族中唯一倖存的親人，就可以證明他對九尾忠心不二。

藤原小姐入宮的事定案後，他多次想要加害中宮，都受到礙眼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阻撓。

丞按將手掌平貼在胸前，淒厲地笑着。

『我纔不要過那種死氣沉沉的安穩生活！』

當初太小看那個孩子，放過了他，現在纔會落得這麼悽慘。

他體內沒有天珠也沒關係，只要用血塗抹凝固他的靈魂，就可以製造出移轉那孩子力量的天珠。

他的目標是晶霞，所以並不想傷害其他人或神將。只想過若被阻撓，覺得礙事就對付他們，覺得太過分就殺了他們。但是十二神將人數衆多，要一對一取他們的命容易，讓他們團結起來就麻煩了。不過，現在沒心情去想這些。

想起怪和尚的臉，凌壽突然眨了眨眼睛。

『怪物之子，你說你會保護中宮？』

『只要是眷族的血，就算很稀薄，多少也會有幫助吧……』

他厭倦這一切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他厭倦了這一成不變的生活，總想着要如何破壞。

他似乎很滿意自己想到的點子，點點頭，站了起來。

幾十年前，在晶霞躲起來之前，凌壽追殺企圖逃亡的她，曾經打斷她的右手。那時候她被九尾打成重傷，從大陸逃到了這個島國。

被九尾打傷的晶霞，秀麗的臉龐驚訝不已，一片呆滯。

現在的他沒有能力破解這個法術，就算靠凌壽的頭髮增強法力也破不了。

丞按低頭看着手中的黑絲線，輕輕咂了咂舌。

只不過，現在的自己力量稍嫌不足。

凌壽望向北方天際。

『放心吧！我還會讓那個老人活着。』

——是你？……

『……唔！』

『晶霞應該躲在哪裏看着這一切。事情有了變化，她就會現身吧？』

破壞平靜的生活，使之前堆砌起來的一切化爲烏有，所得到的利益就是現在的自己。所有同族的天珠都充斥着對凌壽的怨懟。

啊！好痛。他就是這樣帶着疼痛感，屠殺了過着平靜生活的天狐族，親手殺了相信他的同胞們。

那孩子有雙清澈的眼睛，閃爍着不知骯髒污穢的堅強與不屈不撓的光芒。

從月光照耀的血泊中抱起幼小的屍體時，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無力。在那之前，他幾乎深信自己保護得了他們。

在藤原派來的刺客屠殺他們全族的那天晚上，他就捨棄了自己的生命。

凌壽邊治療手臂，邊釋放妖力延伸探索的觸手。晶霞應該就躲在附近，因爲她不會不顧同族的生命危險。

很不巧，自己並沒有那種本性。

因爲他自己也說過『保護』這兩個字，卻不知那是多麼膚淺、愚蠢的話。

而且，由那團白色火焰來看，的確是擁有某種程度的力量。

『最後知道我是叛徒時，你一定很絕望吧？我就是想看到你那個樣子。』

既然這樣，就放我出來！有個聲音這麼對他說。這個一直出現的聲音，從他將中宮當成目標後就逐漸增強了。

『不久後，你就會後悔輕易說出那種話。什麼保護嘛！那根本是做不到的戲言。』

丞按偶爾會看到一個少年映在水面上，年紀跟安倍家的那個孩子差不多，眼裏卻充滿了憎恨、怨懟與陰沉的瘋狂。

天就快亮了。

坐鎮京城北方的靈峯有龍神，如果除了晶霞還要對付真正的神，局勢會有些不利。

手中的頭髮隨風飄進土御門府，穿過結界，飛向應該在寢殿裏的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