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聲不斷。

即使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那聲音還是會追他追到天涯海角，把他完全淹沒。

雨聲、雷聲，還有在耳際響個不停的心跳聲。

波浪在心底翻滾，轟隆作響，即將吞噬一切。

好吵、好吵。

有聲音，是可怕的言靈。

說他將會墜落。墜落在哪裏？墜落在黑暗中。

如何墜落？會被波浪捲走，被聲音抹煞。

深深刻在心底的傷口已經化膿、流血。疼痛像樹根般延伸，就快覆蓋一切了。

有人在吶喊，發出慘叫聲。

那是誰——？

※　　※　　※

雨聲響着。還有其他聲音，跟雨聲交錯重疊。

嘩啦，嘩啦。

他認得這個聲音。雖然有點差異，但他聽過非常類似的聲音。

嘩啦，嘩啦。

啊，那是……

那天的夕陽的記憶。

「……」

「……鳥居……？」

玉伊公主的聲音，震盪着耳膜。

長相清秀的女孩沉着地盯着昌浩。

「現在，你好好睡吧……」

淚如雨下。

連續不斷的雨聲，像洶湧的波濤在耳底轟隆作響。

視野突然變得模糊。

不時傳來的波浪聲、矗立在黑暗中的鳥居，究竟是……？

「對了，就在那時候，遇到那個白髮女人……」

昌浩恍然大悟，是火焰的顏色喚醒了那時候的景象。

是巨大的鳥居矗立在黑暗中，而且形狀跟昌浩常識裏的神社鳥居不一樣。

昌浩定睛一看，茫然地嘟囔着：

撫摸昌浩的臉龐好一會後，玉依公主才緩緩開口說：

「……」

女孩搖搖頭說：

昌浩動彈不得。

希望可以忍受疼痛，可以扛得起一切，然後重新來過，挽回所有失去的事物。

心總是有疼痛、總是有創傷，自己都一一克服了。

「我不是玉依公主，她纔是公主。」

突如其來的聲音迴旋繚繞着。

「我哥哥他們呢？」

心怦怦跳着。

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風徐徐吹着，夾帶着海的溼氣。

「痛……」

喉嚨乾渴灼熱，很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這個玉依公主是什麼人？那個女孩又是誰？

篝火的火焰發出嗶嗶剝剝的爆裂聲，橙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我們主人和玉依公主在召喚你，跟我們走吧！

昌浩看看女巫和女孩，茫然地低喃：

嘩啦，嘩啦。

心臟狂跳起來，大腦陷入混亂，整理不出頭緒。

無時無刻，他所追求的就只有這些。

有三根柱子，是形狀怪異的巨大鳥居。

昌浩朦朧地張開雙眼，思索着。

他蠕動嘴脣，拼命想擠出話來。

然而——

反射性轉過頭看的昌浩，這才發現身穿白色女巫服的女人站在他身旁。

玉依公主扶着失去意識的昌浩，讓他平躺下來。

「……」

「這是哪裏……」

昌浩詫異地問：

昌浩不由得往後退。

留下的創傷，痛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玉依公主沉靜地俯視着昌浩。

他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白皙的手指碰觸到臉頰時，昌浩下意識地縮起了身體。

「你那裏……」女孩伸出手指，指向昌浩的左胸。「有着會讓心崩潰的創傷，你已經無法獨自承受。」

那時候，他也一直想着非變得更強不可。

沒多久，她蹲下來，把手伸向昌浩。

胸口深處浮現撲通撲通的脈動，灰白色火焰在眼底搖曳。

「你說……什麼……」

昌浩無言地回看玉依公主，淚珠從眨都忘了眨的眼睛滴落下來。

昌浩下意識地按住胸口一帶。

風不停地吹着。這風含有海水的溼氣，特殊的氣味就這樣包覆着全身。

「那是你的懦弱……」

疼到必須有意識地呼吸。

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這樣下去，你會崩潰。」

「好可憐……」

嘩啦，嘩啦。

低聲呻吟的昌浩發現有人站在他身邊，抬起頭看。

心跳加速。

淚水從緊閉的眼睛滑落下來，玉依公主用白皙的手指幫他抹去。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一直以來都有點灰濛濛的思緒，瞬間有了清晰的色彩。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真的不知道爲什麼。

那是某天的記憶：燃燒的天空；被染成鮮紅色的天空的記憶。

自己所追求的強到底是爲了誰？是爲了自己嗎？還是……

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天的光景——雨、雷電，還有……

昌浩東張西望，尋找應該跟他在一起的兩人。

既不能逃離，也不能遺忘，只能一味地承受。

女孩的視線指向女巫。

一心只想變強，拼命掙扎、再掙扎，把自己逼到了絕境，連自己的心變成怎麼樣都不知道。

昌浩的眼皮微微顫動。

昌浩爬起來，覺得脖子後面有悶痛感，就按住那裏，皺起了眉頭。

玉依公主輕輕摟住全身僵硬的昌浩。

在燃燒的篝火與木柵結界前，有物體聳立着。

「……」

與心跳聲重疊，深深刨入心底的聲響，在耳際繚繞不去。

可是，這麼做是爲了什麼？抱着疼痛不放，真的對嗎？

要思考的事太多了，頭腦卻轉不過來。心也凍結了，沒辦法行動。

這時候，眼角餘光掃到白色物體。

「玉依……公主？」

好痛、好痛，一天比一天痛。像是治不好的傷口，變成悶痛，不時隱隱作疼，永遠不會消失。

「你是誰？」

傳來波浪的聲音。豎起耳朵仔細聽，也可以聽到雨聲。

「對了，哥哥和小怪呢……？」

昌浩的眼皮無力地闔上了。

篝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說話都有迴音，可見這裏的空間比自己想象中大很多。

不管如何忍耐，疼痛都不會消失，像是一點一點慢慢地化膿般，一直一直折磨着人。

沉靜的言靈沁入了心底深處。

昌浩赫然瞥了女孩一眼，總覺得兩人相貌神似，可能是年紀相差很多的姐妹。想到自己跟哥哥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他就覺得相差十多歲並不稀奇。

他要變得堅強、變得強悍。

齋默默地注視着他們。

自稱是阿曇和益荒的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然後對昌浩說：

昌浩的眼眸凝結了。

快想起來啊！先前自己在做什麼？

女人的年紀看起來跟風音差不多。

應該是在前往伊勢的深山裏，跟二哥昌親和小怪在一起。天一亮，三人就出發趕路了。

※　　※　　※

不管過了多久，心都得不到安寧。

因爲聽得見雨聲。

那天的雨，把心的傷口挖得好深好深。

嘩啦，嘩啦。

波浪聲響起。

雨聲、心跳聲，都被波浪吞噬，逐漸消失在遠方。

於是……

包覆一切的靜寂，在心底飄落、堆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