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沒多久，完全看不見了。

「……」

昌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強撐着一步一步東倒西歪地走到年輕人剛纔所在的地方。

張大眼睛盯着地面的昌浩，喃喃說道：

「……五十……年……」

不，不對。

昌浩搖搖頭。

祖父已經八十多歲，他應該跟祖父同年。

他們是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認識的。

所以，在這地底下埋藏虛假之門，是在六十多年前了。

昌浩無力地跪下來，雙手着地。

這個被稱爲「留」的虛假之門被施加了法術，不斷淨化着被污穢召來的陰氣，又讓污穢不會完全消失，經常盤踞在地底下。

經過了六十年，這股靈力不但解除了昌浩的困境，還驅散了充塞的污穢。

昌浩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嗯……

他定睛打量昌浩，一副看出了什麼的樣子，再三地點頭。

昌浩想起那時候的事。

——啊，你竟然來到了這種地方，好慘哪。

即使把它拖過來，它也是動也不動。

昌浩瞥了一眼動彈不得的小怪。

——總之，你就叫我厲害的陰陽師吧。

那個門再也不會對人界的門造成影響了。

昌浩用力撐起膝蓋站了起來，拍手擊掌。

空氣震動，最後殘留的一點布也無聲地碎裂了。

他痛苦着、抗拒着，卻還是完成命運賦予他的使命，持續保護着這個京城、保護着這個國家。

全心全意念完祕詞的昌浩，當場癱坐下來。

看來只是沒有氣息，並不是消失了。可能是提高警覺，屏住氣息，隱藏了行蹤。

身體好重，不聽使喚。

纔剛察覺莫名的熱度，強烈的倦怠感便湧了上來。

昌浩垂下頭，吁吁喘氣。

離早晨還很久，當然沒有人經過大路。

啊，真的呢。

昌浩決定把整個屍櫻世界供奉爲神。

「哇！」

「小怪？」

昌浩用力擦拭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慌忙檢查裸露的皮膚有沒有受傷。萬一被下蛋就麻煩了。

沒有靈力再使用隱藏身體的「葉隱之術」了，他不能這個樣子進入皇宮。

「啊，好美。」

傀儡們的動作戛然而止。

「唔……」

昌浩還能勉強保持清醒，小怪則是完全陷入昏睡了，大概很接近以前勾陣的狀態。

可是有在呼吸，胸口上下起伏，所以只是睡着了。

他曾經拉起了被逼入絕境的昌浩。

「是我把它累壞了……」

星星在天空中閃爍，一直覆蓋着京城的雲不見了。

以後持續祭祀，這個神就會保護將自己供奉爲神的人。

接下來還有事要做。

身上的狩衣破爛不堪。

丟着不管，這些傀儡也會自己瓦解消失。

長久以來，長久以來。

小怪看起來也沒有受傷。

可以做到這種常人無法做到之事的人，昌浩只知道另一個。

「因此——」

這時候他不經意地看看自己的樣子，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難道是被大羣黑蟲的下顎扯破的？

昌浩仰望星星閃爍的天空。

他做個深呼吸，抬起了頭。

昌浩想撿起衣服，但手一碰，纖維便啪啦啪啦鬆開，逐漸潰散。看到這樣，他再次拍手擊掌。

被送往屍櫻世界的污穢，都跟紅蓮的神氣一起灌入了那個世界，所以不會馬上再充斥陰氣，但遲早還是會。

昌浩眨眨眼睛，喃喃自語。

人們把這種東西稱爲怪物。

昌浩匍匐爬過去，好不容易纔抓到小怪的尾巴。

「嗚……」

昌浩用虛弱的語氣悠閒地低喃。

取了名字，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東西。

昌浩嚴肅地奏上了供奉爲神的祕詞。

感覺是很遙遠的事了。

無法壓抑的情感湧上心頭，他呼吸急促，眼角發熱。

「累死了……」

小怪動不動就大叫我不是怪物的模樣，閃過腦海。

昌浩再次拍手擊掌，張開眼睛。

他調整呼吸，集中全副精神。

在神氣恢復到某個程度之前，恐怕不會醒來。

幸好臉、脖子、手和手臂都沒事。

「……」

而且因爲變成了神，那裏的門也會從根幹處改變樣貌。

總有一天，會引來同樣的情感、彼此糾纏、交錯盤結，在各個地方沉重且陰暗地堆積起來，改變樣貌。

這是這個在世界誕生時，就被訂定的哲理。即使是神也不能違背哲理。

屍櫻是靠魔性封鎖了門。而那個世界供奉着屍櫻。

昌浩不禁感嘆，自己的模樣也太慘了。

他緩緩扭動脖子。

但是，這樣會留下意念。它們被強行剝奪了生命、被當成棋子丟棄，這樣的怨恨、悲哀會在京城徘徊，不會消失。

環視周遭一圈的昌浩，忽地把嘴脣抿成了一直線。

昌浩呼吸困難，把聲音壓在喉頭，顫抖着肩膀。

無法可想了。

它說得沒錯，可是沒辦法幫它改名字了。

其實，他自己更是被沉重的預言困住、被擊倒、心靈嚴重受創。

昌浩問他是誰？他嗯嗯地沉吟了一會，抿嘴笑了起來。

通常，這時候它會大叫：「你幹嘛啦！」現在卻這麼沒反應，讓昌浩有點擔心。

心裏想着該回去了，耗盡氣力的身體卻不配合，怎麼樣都動不了。

——這是……祕……密。

他坐在朱雀大路中央，吹着好久不曾吹過的舒爽涼風。

即使是位在超次元的遙遠地方，只要照形式供奉，那東西就會變成神。

每個動作都好喫力，眼睛隨時可能瞌上，他拼命撐住了。

昌浩把小怪扛在肩上，按住膝蓋，強撐着站起來。

以前，心還很稚嫩、年紀還很小的時候。

「好厲害的陰陽師……」

留下來的法術，還在六十年後救了昌浩。

「接下來——」

真的到極限了。

「身罷天、影毛形毛、無久那流婆、禰多志止雲布波、那登加有良米也。」

好安靜。路旁的柳樹離這裏很遠，所以可能是從樹根傳來的蟲叫聲，要仔細聽才聽得見。

小怪擔心萬一屍櫻枯萎了怎麼辦？當時昌浩回它說自己有辦法。

即使因爲樹木枯萎、氣枯竭，而被京城污穢的陰氣攻擊，虛假之門也不爲所動。盤踞的沉滯帶來的陰氣，兩三下就被那股靈力驅散了。

「啊……有蟲叫聲呢。」

昌浩握起貼放在地上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櫻咲早矢乙矢大神。」

既然整個屍櫻世界都被昌浩供奉爲神了，那麼，那個世界的門也成了名爲櫻咲早矢乙矢大神這個神的一部分，沒有昌浩的同意，絕對打不開。

「生禮來奴、前毛生禮天、往來流世毛、罷流毛神乃、布登古呂乃內——」

被送到那裏的污穢，被施加了昌浩的靈縛。

黑蟲消失了，陰氣被清除，傀儡雖然還勉強保有外形，但也支撐不了多久。

昌浩瞥一眼白色的異形，疲倦地笑了起來。

昌浩爲亡者們的靈魂嚴肅地唱誦。

長久以來陰氣瀰漫，被沉鬱冰冷的污穢覆蓋的京城，生物的氣息幾乎都斷絕了。

襤褸破爛的衣服啪噠掉落，宛如沙子的白色碎片隨風飄逝，消失了蹤影。

他在小怪耳邊叫喚，小怪沒回答也沒反應。

到處都是倒下來的軟趴趴的傀儡，顫抖着扭來扭去。

「天地遠、二葉仁分流、神心、御魂波元仁、返方誌多麻方與。」

那就是媒介。

「先回家一趟吧……」

星星宛如撒落的光芒碎片，在湛藍的天空中眨着眼睛。

「必須把小怪帶回去……」

可是，這裏離安倍家很遠。皇宮比安倍家近，但也很遠。

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走到。

想到路程，就更疲倦了。

昌浩全身發軟，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抬頭呆呆望着天空。

杵立半晌後，有聲音掠過耳朵，昌浩眨了眨眼睛。

「車子……？」

他喃喃低語，慢慢移動視線。

星光灑落的朱雀大路上，似乎有灰白的光芒在黑暗前方亮了起來。

定睛注視好一會的昌浩，倒吸了一口氣。

「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強撐到極限的最後一條緊繃的神經線，噗吱斷裂了。

差點癱坐下來的昌浩，告訴自己絕不能倒下，使出渾身氣力撐住了。就在這時候，纏繞着鬼火的妖車直奔而來。

《主人——！》

車之輔找到昌浩，發出嘎啦嘎啦的車輪聲，以驚人的速度飛也似地趕到。

在昌浩旁邊緊急剎車的車之輔，骨碌改變車體方向，彈起了後車簾。

《在下來迎接您了！快，請上車！》

昌浩感激涕零。

「車之輔……你真是個優秀的式呢……」

把動也不動的小怪扔上車後，昌浩自己也爬上了車子。

再把腳拖進車內，喘口氣，就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

「……」

有人爲自己這麼做，感覺很開心，就那樣放縱自己了。

唐櫃的蓋子蓋上了。紙張對齊邊緣擺在矮桌上。蓋上蓋子的盒子，放在關上了門的櫥子上面，積了一點點的灰塵也被擦乾淨了。

「要好好整理纔行……」

在安倍家門前停下來的車之輔，用力地搖晃車體。

昌浩靠着門，只轉動施加了暗視術的眼睛，環視一片漆黑的室內。

在這個京城設置「留」的榎的後裔，也是其中之一。

「……」

「我換件衣服就來，你在這裏等一下。」

而今，爲自己折衣服的人已經不在了。若不自己折，脫下來的狩衣不管放多久都是皺巴巴一團。

這條命是靠文重維繫的虛緲之命，不久後就會殺了她所愛的文重，成爲一團污穢。

然後，理所當然似地把這裏打掃乾淨，很快就離開了。

被不同的震動晃醒的昌浩，張開了眼睛。

應該是因爲某種理由，短暫回來了一會兒。

想到就好難過。

他拖着小怪的尾巴，搖搖晃晃地走下車。

原本皺巴巴揉成一團的狩衣，折得整整齊齊。

脫下來的狩衣，皺巴巴地扔在地上。

昌浩心裏明白，卻無論如何都會拖到最後。

她想起衆榊設置的「留」。

柊子抖動喉嚨，低聲嗚咽哭泣。

《累壞了吧……》

早知道就應該先整理好。

淚水從柊子的眼睛滑落。

車之輔稍作停頓，豎起耳朵仔細聽。

「不……」

看到亂成這樣，她不就知道自己忙到日常瑣事都先拋在一邊了嗎？

「再撐一下就行了，不能屈服、不能倒下來。」

妹妹帶着件，帶着那個會宣告毀滅預言的妖怪。

記得出門時，唐櫃的蓋子是半開的。

把衣服貼在臉上的昌浩，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爲了減少震動，它儘可能繞路選平地走。

「……」

柊子盯着自己沒有任何傷痕的右手心。

柊子在衣服下面，抓住因肌肉潰爛而骨頭外露的手。

可能是在出生時就被預言綁住，所以宛如死裏逃生的人，力量特別強。

昌浩環視室內，眼睛眨也沒眨一下。

既然有柊的後裔參與，那麼，柊設置的「留」，智鋪衆應該都知道了。

把小怪喫力地扛到肩上後，他手按着額頭，呼地喘口氣。

放在老地方。

「啊，到了。」

嘎啦嘎啦聲大作，車之輔驚慌地張大了眼睛。

「總之，先換衣服，再回陰陽寮……」

自己曾經死過一次。全靠文重的魂蟲，把心和這個身體聯繫在一起。

它反射性地道歉，但得到的回應依然只有鼾聲。

那孩子什麼時候投靠了智鋪衆？

至少，柊子是這麼相信的。

昌浩拿起摺好的狩衣，輕輕貼放在額頭上。

「呼……」

沒有回應。

不用問任何人也知道。

黎明的氣息逐漸靠近。

丟下他離開，太痛苦了。跟他分開，太痛苦了。

剎那間，十分微量的香氣撲鼻而來。

「……」

柊子的視線一一掃過豎立在四個角落用來祓除的樹枝，咬住了嘴脣。

跑向安倍家的車之輔，邊眼觀四方，邊輕輕張嘴說：

再不把魂蟲放回文重的體內，文重就會死。沒有他，柊子活着也沒有意義。

他邊激勵自己，邊抓着房間的木門站起來。

不該麻煩她，不該讓她操心。

她回來過。

見到以爲已經死去的妹妹，又燃起了她不該有的希望。

出現在西洞院大路的女孩，是應該已經死亡的妹妹。

他邊稱讚十三歲時的自己，邊放下小怪，爬上外廊。

已經不打算自己走到皇宮的昌浩，東倒西歪地鑽進大門。

擔心主人的車之輔皺起眉頭，稍微減緩了速度。

文重一定會哭。哭了又哭，哭到昏死過去吧。

◇◇ ◇

忽然一個踉蹌，背部咚地撞上了木門。

只聽見從車內傳來的兩個規律的鼾聲。

吐出筋疲力盡的一口氣，昌浩的眼皮就掉下來了。

她的眼眸盪漾着哀傷。

原本斜斜掀開一半的外褂，平平地鋪在沒有皺褶的墊褥上。重新卷好的卷軸，堆在一個地方。書角對齊的書籍，書背向外，按集數排列。

「……」

她究竟知不知道，智輔祭司讓病死的自己活過來了？

「真糟糕……」

椿、楸都滅絕了，他們設置的「留」也失去了效果。柊承接了這些門，但柊也只剩下柊子和菖蒲了。

「我想活下去……跟文重哥永遠在一起……」

《呃……老實說……是……》

雖然時間很短，但昌浩完全熟睡。

《啊，糟糕，對不起，主人！》

昌浩站在漆黑的室內，張大眼睛，搖晃了一下。

窩在九條宅院的柊子，發白的右半邊臉，露出不安的表情。

「……」

妹妹還活着。

昌浩跪了下來，慢慢把手伸向狩衣。

所以，覺得身體輕盈了一些。

喜上心頭是事實，但柊子同時也感到戰慄。

《呃……主人……》

若不是這樣，在昌浩回來之前，她一定不會睡覺，等着昌浩回來。

會養成脫下來就隨便丟的習慣，是因爲再看到時，都已經摺好了。

可是，那些都……

他知道這個味道。

「以前的我居然會想到收車之輔爲式，實在太厲害、太偉大了。」

踏入房間的昌浩，不由得屏住了氣息。

櫥子的門也沒關上，拿出符咒後的盒子，應該是放在矮桌上散亂的紙上。

很多人因爲被件的預言困住而毀滅。

「——」

必須讓文重活下去。爲此，她不惜再死第二次。

他沿着庭院走向自己的房間，到外廊時，先靠着外廊喘口氣。

墊褥上的外褂是斜斜地掀開一半。爲了查資料看過的書、卷軸，因爲打算事後再整理，所以都先堆在牆角。

掛在胸前的香包，以前也是這個味道。

有建立虛假之門的力量，爲什麼沒辦法留住生命呢？

「妹妹……到底想做什麼……」

聽說榎的後裔擁有驚人的靈力。

有能力把持續淨化污穢的法術擺在「留」的底下，爲什麼沒辦法祓除自己身上的死亡污穢呢？

擁有這樣的力量，爲什麼沒辦法治癒那種病？

祖父、母親爲什麼都吐血而死了呢？

爲什麼自己也吐血而死了呢？爲什麼非死不可呢？

每次這樣的悲嘆、這樣絕望哭泣，柊子已淪爲死亡污穢的心，就會一點一點地沉滯。

哭得抽抽搭搭的柊子，彷彿聽見微弱的拍翅聲，慢慢環視周遭。

通往外面的木門緊閉着。她怕文重擔心，所以關上了。

外面應該有昌浩佈設的桃子結界，難道是黑蟲突破結界進來了？

柊子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黑蟲羣聚，陰氣就會沉澱，危害到文重的身體，所以必須驅趕。

接觸污穢會使柊子的身體惡化，但是保護文重的生命更重要。

柊子打開木門，倒抽了一口氣。

有個女人站在庭院前，周圍都是黑蟲。

與柊子的右半邊臉極爲相似的臉，盈盈笑着。

女人張開抹了鮮血似的紅嘴脣，對啞然失言的柊子說：

「我很想念你呢，姐姐。」

「……」

柊子一陣暈眩，靠在木門上。

整個世界好像都歪斜扭曲了。

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與記憶中的妹妹的聲音分毫不差。

晴明在信上說，他會把京城的現狀通知他們，也請神祓衆提供擁有的情報。

聽到神將們的冷酷批評，老人只能默默苦笑。

「真是個死心眼的男人。」

「老是麻煩他們，真不好意思。」

——龍脈的亂流在京城的地底深處繞行。

這時候，有道神氣降臨。

靠着柱子的勾陣眨個眼睛，把視線轉向他。

晴明代替她回答。

他拜託六合把矮桌、硯臺盒、紙張拿到墊褥旁，在單衣上加件衣服後，開始磨墨。

「沒什麼……只是在想紅蓮難得會超越極限呢。」

◇◇ ◇

「一個纔剛復元，另一個又不能動了。」

「放去播磨的神祓衆，我想他們的眼線說不定查到了什麼線索。」

「柊隱藏的真正的門……」

「原來你一直在那裏啊！勾陣。」

閉着眼睛的白色怪物，軟趴趴地趴在勾陣膝上。

昌浩把小怪交給勾陣，步履蹣跚地去了陰陽寮。目送他離去時，勾陣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把式放去哪裏？」

「放式吧……」

「……」神情凝重的晴明思索了好一會。

雖然昌浩和紅蓮使出全力，祓除了京城的污穢，但也只是做到這樣而已。

「嗯？」

「哎喲……求求你嘛，姐姐。你會答應我吧？你是妹妹最喜歡的、最溫柔的藍姐姐啊……」

「……」

現身的十二神將六合，發現趴在勾陣膝上的小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沒想到他那麼固執。」

像個撒嬌的孩子般死乞白賴的聲音，鑽入了柊子的耳朵。

就這樣，產生了驚人的法術波動。

全新的衣服是藤花用道長送來的布料縫製的。

「怎麼了？」

柊子喃喃叫着妹妹的名字。她的確開口叫了，但只有微弱的氣息從嘴巴冒出來，沒有聽見聲音。

「哦……那個左大臣還在做那種事？」

遙望式消失方向的勾陣詢問，晴明用深思的眼神回答她說：

他可以理解左大臣的心情。至於正不正確，就不去思考了，因爲沒有人知道答案。

有點張不開眼睛地望着天空的勾陣，聽見老人的喃喃低語。

從京城到播磨國非常遠，式最快也要傍晚前才能飛抵菅生鄉。

「拜託天狗會比式更快吧……」

「那傢伙……怎麼了？」

昌浩的法術和騰蛇的鬥氣，鋪起了一條通往屍櫻界的道路，把污穢連同鬥氣一起灌入了那個世界。

位於道反聖域的瑞壁之海，不能用來補充神氣。

神祓衆爲了調查樹木枯萎的真相，派了眼線到全國各地。

晴明合抱雙臂喃喃說道：

勾陣和六合都把視線轉向終於開口說話的晴明。

她想起自己對小怪說過的話。

「是昌浩把它累成了這樣。」

他什麼也沒說，用黃褐色眼睛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勾陣垂下視線，看着晴明猛然一指的地方。

「告訴我在哪裏吧。」

當一切結束，恢復平靜時，風音抹去表情開口說：

勾陣簡單扼要地轉達了昌浩說的話，聳聳肩說：

柊子的眼眸彷彿就要應聲碎裂了。

女人開心地眯起眼睛，伸出手指着柊子說：

在那個屍櫻世界都能熬過來的紅蓮，現在居然昏睡了。

在她昏睡期間，曾經無意識地把小怪當成了枕頭。現在情況正好相反。

「姐姐，我有個請求。」

那究竟是榎的法術留下來的，還是另有其他原因，目前還不清楚。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晴明。」

這個說明也太省略了，但六合似乎這樣就明白了。

「啊。」

「妳……」

勾陣默然回應。

睡醒的安倍晴明喫力地爬起來。

「……」鬥將一點紅陷入沉思，眼睛泛起些許厲色。

收到昌浩放的式後，竹三條宮的六合、風音便一直處於備戰狀態，以備萬一時可以馬上應對。

這麼說的勾陣，也不算完全復元。

經過了六十年，六合再次見識到古老、古老知己的靈力。

看着面色凝重的勾陣把小怪放在膝上，晴明似乎覺得很有趣，意味深長地點着頭。

晴明忽然張大了眼睛。

待在他旁邊的風音，表情僵硬地倒抽了一口氣。那是她非常熟悉，但性質與她完全不同的波動，看得出她拼命壓抑着內心的動盪。

柊子全身戰慄，不能呼吸。女人如唱歌般，對着她說：

被勾陣狠狠一瞪，老人若無其事地望向遠方。

勾陣默默地聳聳肩。

合抱雙臂嘆着氣的勾陣，身體稍微動一下，小怪就差點從她的膝蓋滑下去了。她把小怪拉上來，幫它調整好穩定的姿勢。

昌浩想出來的辦法算是成功了。可是，代價是十二神將火將騰蛇的神氣被消耗殆盡了。

「黎明時昌浩回來過，他說這傢伙已經廢了。」

雖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總是有誰不能作戰的現狀，在神將們心中烙下了陰影。

最強的騰蛇終於倒下來了。昌浩也十分衰弱。

充斥大氣的污穢消失了，但盤踞在「留」底下的陰氣沒有清除乾淨，還有殘留。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讓它快速恢復？

振筆直書後，等墨幹，再把紙折起來。經過加持的信，打個結，再吹口氣，就變成了一隻白鳥。鳥張開翅膀，無聲無息地飛上了許久不見的晴空。

晴明睡醒了，小怪也沒有任何反應，發出微弱的鼾聲。

晴明雖然從吉野回來了，但還不能動。

「昌浩怎麼會想出那麼不留餘地的辦法呢。」

聽到主人一回到京城就說想使喚妖怪，六合與勾陣無言地交換了視線，更加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男人都不會改變。

好不容易回來，卻沒辦法行動，令他懊惱不已。可以的話，真不想老去。

聽六合提起，勾陣張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