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工作结束的钟声一响起，昌亲就退出了阴阳寮，去参议藤原为则的府邸。

心里头抱持着「或许」的缥缈希望。

然而，看到出来迎接的侍女们，以及气喘吁吁跑出来的侄子、侄女失望的眼神，他就知道希望破灭了。

「叔叔，欢迎光临。」

国成以礼数周到的开场白迎接，在他旁边垂着头的忠基叽叽咕咕地说：

「欢迎光临。」

坐在国成另一边的千金难过地说：

「我还以为是父亲呢……」

看到弟弟妹妹沮丧的样子，国成竖起眉毛教训他们：

「喂，你们两个对叔叔太没礼貌了，快道歉！」

忠基和千金隔着哥哥的身躯互看一眼，不情愿地低下头说：

「对不起。」

「不……」昌亲强忍住苦笑，洒脱地点着头说：「不用介意……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父亲还不能回来。」

「那么……不能买水果回来了。」

连国成都难掩失望地低声嘟囔。

「呃……我可以去买……」

听到叔叔这样的提议，国成摇摇头说：

「不，必须是父亲买的水果才行。」

「这样啊。」

「是的……母亲只要吃父亲买的水果……」

因为祖父安倍晴明的身上流着妖怪的血。

他有几个堂兄弟。他自觉跟节庆时都会见面的堂兄弟们感情还不错，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

到孙子这代，那股灵力稍微增强了。若是只论灵力，成亲和昌亲恐怕都超越了父亲。

因为是安倍家族的人，所以昌亲的灵力也远远胜过一般人。但是，在安倍家族里，那只是被评为还不错、还可以的程度。

那个祖父其实不是人类。

祖父晴明的名字写在最右边，吉平和吉昌的名字纵向排列在左边。再从两人的名字拉出一条线，吉平那条线的前方写着堂兄弟们的名字。

当然，等成亲回来，就可以直接听他说。但是，国成想听别人说父亲的事。

他开始隐约察觉这件事，是在父亲、祖父开始教他阴阳术的时候。应该是三岁左右，行「着绔仪式」的时候。

次男和长女也跟着长子回答。

但是，在血缘的感情之外，他们经常抱持着竞争意识。

成亲又强过昌亲。

昌亲猜测大嫂恐怕是察觉到什么了，也许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本能让她产生了不安。

国成原本想，有机会的话，要去安倍家，听安倍家的祖父母说父亲的事。

「这是……我们家的家系图吧？」

安倍家族的人都知道，世上的人都这样议论他们。

那是祖父晴明刚过六十岁没多久的时候。

继承安倍血脉的他们，有曾祖母的遗传，灵力可比非人类，是有点像怪物的非人类通天力量。

大感意外的昌亲，目不转睛地盯着侄子。

因为他们全都是那个安倍晴明的孙子。

书桌上有张摊开的纸，成亲在那上面写着祖父、伯父、堂兄弟、父亲、自己和弟弟的名字。

「你的占卜术比灵术厉害吧？」

国成点点头，欠身向前说：

「这样啊，回想你们父亲十岁的时候……」

「哥哥？」

小两岁的弟弟昌亲盯着成亲的手。

「我想是吧，应该是。」

国成和分别坐在他左右边的忠基、千金，都紧紧抿住嘴唇，满脸认真。

回忆往事的昌亲，细眯起眼睛。

成亲与昌亲相差两岁。

「是类似那样的图，但还不到家系图那么正式。」

「叔叔，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突然被那么问，昌亲疑惑地点点头。

成亲十岁的时候，昌亲八岁。

「七岁。」

而且，成亲的灵力似乎也比伯父家的堂兄弟们都强。

他们的祖父安倍晴明，就是这样的人。

「啊……应该会吧，因为是爷爷。」

「听说母亲从早上就没有进食……我拿了一些水果去，但是……她还是没吃……」

◇　　◇　　◇

「国成……你几岁了？」

既然那个苦头没有在伯父、父亲那一代结束，就不难想像会在孙子这一代发挥更猛烈的威势。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像是人类又不是人类；像是妖怪又不是妖怪。

「十二神将要连到哪里？」

「十岁。」

两个儿子都没有遗传到祖父庞大的灵力。虽然，两人都有与生具来的强大灵力，但是都只在人类的范畴内。

昌亲微笑着点点头。

伯父、父亲也都因为那个祖父，吃尽了苦头。

「是的。」

对成亲他们来说，或许没有简单到可以称为「入门」，但是，神将们已经非常酌情在教了。

她们都默然摇头。

长寿到不合常理，也不奇怪。如果没活那么长，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昌亲依序看着三人的脸，合抱双臂，开口说：

「六十岁以后，看起来更有活力了。」

「是的。」

「我们……也想听父亲的事。」

成亲边说边换了一枝笔，用朱墨在晴明的名字下面写上四个字。

国成满脸愁容。

「是……是啊。」

「该连到哪里呢？」

「我哥哥小的时候……？」

因为他既是人也不是人，既是妖也不是妖，属于两者之间。

昌亲先是瞪大眼睛，然后露出赞同的表情。

昌亲偏头回应，国成则正经八百地接着说：

「爷爷还健在。」

成亲看着弟弟说：

吉昌那条线的前方，当然是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原本想从那里再拉出一条线，但空白处的空间不够写入十二个名字，所以忍痛放弃了。

昌亲望向在厢房待命的侍女们。她们负责照顾孩子们，昌亲跟她们也很熟。

看来大嫂的状况比昌亲想像中还糟糕。

但是，母亲卧病期间不能去。在父亲回来之前，寸步不离地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是他的任务。

「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爷爷的次男……」

搁笔的成亲合抱双臂，面有难色，低声沉吟。

要等母亲好起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平安生下来，他才能去安倍家。

神将们为他们安排的修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非常严苛，成亲好几次都觉得「啊，死定了」，但幸好都没死成。

不过，安倍家族的灵力标准，本来就不寻常。

端坐在旁边的昌亲，用不解的眼神注视着哥哥。

成亲边思索措辞，边向满脸疑惑的弟弟说明。

同时，在这一年，他开始跟随十二神将学习武术入门。

十二神将。

「他应该会活到七、八十岁吧。」

那么，是妖怪吗？好像也不是妖怪。

「我父亲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咦？」

那是与身为弟弟的昌亲不一样的夫妻羁绊。

但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人们谣传中像怪物般的非人类通天力量，只是灵力比一般人强一点点，或者可能强很多、强非常多而已。

「我在想，如果聊些母亲不知道的关于父亲的事，母亲说不定会比较有精神，而且……」

「？」

昌亲天真地问，成亲装模作样地回说：

昌亲回想所有记忆中的过去，觉得哥哥说得没错。

「九岁。」

尽管如此，成亲还是要拚命跟上祖父和神将们的步调，自然有他的理由。

「嗯，什么事？」

身为弟弟的昌亲，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选，因为打从出生以来，他就跟成亲生活在一起。

「嗯～嗯……」

有点支支吾吾的国成，脸上瞬间闪过腼腆的表情。

「哥哥，你在做什么？」

安倍成亲像是在确认般喃喃低语。

国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语尾都快听不见了。

沉默好一会的国成，像要甩开什么似地用力甩甩头，开口说：

刚开始修行的前几年，他们只学基本知识与传承，满五岁后才开始实际接触法术和咒具。

安倍晴明的存在，就是与一般人不同，才会让亲生孙子们不由得那么想。

而有些东西，只有那么特别的存在才配拥有。

那就是十二神将──式盘上记载的神。

他们是跟随安倍晴明的式神，也是成亲和昌亲的武术入门老师。

因为是亲人，所以没办法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成亲认为自己的预测应该不会错。

晴明的两个儿子都不会比父亲先死，但是，寿命都不会像父亲那么长。

他当然希望祖父能够长寿，但是，祖父根本已经超出常规，与其说像是怪物，还不如去掉「像是」两个字，更接近实情。

总之，祖父的存在完全不能套用于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所以，想追求他拥有的东西，是根本上的错误。

「爷爷再厉害，也不是不死之身吧……应该不是。」

「……」

昌亲以沉默回应不敢下定论的哥哥。如果哥哥说是不死之身，他觉得自己恐怕也会同意。

「我们的灵力可能比父亲和伯父都还强吧。」

昌亲点点头。他觉得自己跟父亲差不多，但是，哥哥的确胜过他们。

「如果不是我自恋或判断错误，堂兄弟中实力最强的人应该是我吧？」

听到哥哥这么大胆的发言，昌亲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

他在大脑里一一回想在伯父家见过好几次面的堂兄弟们的脸，还有他们的能力。

回想大半晌后，昌亲郑重地开口说：

「应该是……」

听到昌亲表示赞同，成亲显然松了一口气。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应该就是。」

昌亲看着合抱双臂、满面愁容的哥哥，突然想起一件事。

昌亲百感交集，整张脸纠结起来。

昌亲不由得眨眨眼睛。

由其他任何人背负，都可能被压垮。

多么绝妙的形容啊，但是，他可以表示赞同吗？

但是，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哥哥的说法。若是被要求做得跟祖父一样好，这世上恐怕没有人做得到吧？

安倍晴明的继承人这个任务，就是这么重要。

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言灵，撼动了自身的灵魂。

「拜托你了，弟弟。」

但是，来自他心里的答案并不是那样。

还是希望祖父是人类的昌亲，难以压抑复杂的心情。

「不过呢，我付出了最大努力虽然可以做到某种程度，但是恐怕很难达到爷爷那种一人人外魔境的境界。」

「如果……如果哪天，出现了实力比我更强的人……」十岁的成亲对惊慌失措的弟弟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就成为那个人的左右手吧。」

「我不可能一开始就达到一人人外魔境的境界，但是，刚开始我会努力做到，让大家说我不愧是安倍晴明的孙子。」

而且，即使会被压垮，他也不想让昌亲或堂兄弟们背负。

成亲说，或许，那就是生为安倍晴明的孙子的我们的使命。

万一无法如愿，就要传承下来，托付给未来的某人。

既然觉得说不定做得到，表示自己具有做得到的可能性。

「那么，我会让自己在哥哥成为爷爷的继承人时，可以成为左右手。」

所以，世人一定会对他们有对祖父同样的期待。

原来如此。

这个弟弟虽然仰慕自己，但是，他的个性是不对的时候一定会说不对。

满脸惊讶的成亲，先是张大了眼睛，然后绽开微笑。

昌亲端正坐姿，对握紧拳头的成亲说：

在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低喃后，成亲闭上了眼睛。

不要做错、不要犯错。

这个哥哥就是这么善良、重感情、深思熟虑的人，真的非常爱这个家、爱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尽管忘光光了，两人还是竭尽全力不断精进。

在可托付之人出现前，倾注全力做好层层布局，以免发生灾难，也是阴阳师的职责之一。

但是，由目前实力最强的他背负，可能不会被压垮。

那样的期待伴随着十分沉重、令人窒息、随时可能被压垮的危险。

从那天起，他们两人都更致力于修行。

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要学、要记，所以过了几个月后，他们两人就把那天说的话和约定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两个都一样，动不动就会被父亲、祖父、神将们纠正、训斥，要他们做到实事求是。

昌亲点头表示同意哥哥说的话。

他们的祖父毕竟是被称为旷世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

只要他能从现在起下定决心，熬过千辛万苦的修行，疯狂地磨练自己。

「就是我吧……」

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所以，他可以赌上自己的人生。

再抬起眼皮时，成亲露出了心意已决的表情。

说出口，才发觉若是心里有声音说不可能，自己就会觉得确实做不到。

「嗯，好……」

其实，他是想着那一天一定不会到来，但是，既然哥哥那么说，他就顺了哥哥的意。

「……」

没错，他们身上都流着那个安倍晴明的血。

他不知道神将以后会怎么样，但是，他知道身为阴阳师的祖父，目前所背负的东西，大半会有人继承，或者必须让某人继承。

然后，不知何时，人们开始传言安倍晴明的继承人应该就是成亲。

所以，成亲相信弟弟的话。

没道理不做做看。自己身上流着安倍晴明的血，是千真万确的事。

但是，祖父是拥有那等本事与灵力的阴阳师，所背负的职责十分庞大、沉重、棘手、无人能比，简直就是非比寻常。

「可是……」

所以，要尽量减轻那个人的负担。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

「一人人外魔境……」

「好。」

「跟随爷爷的式、已完成法术的维持、仪式、职责，以及其他种种，如果哪天必须有人继承，那就是……」

才说完，身体就无预警地哆嗦起来，鸡皮疙瘩瞬间抚过肌肤表面。

「继承爷爷啊……」

对成亲来说，十二神将就是非比寻常的象征。

说不定就能背负起来。

难怪他出生时就拥有比任何堂兄弟都强的灵力。

既不会自以为是也不会有所偏颇，可以做到实事求是。

也因此更加确定一件事。

忽然，成亲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