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喫完早餐後，昌浩被小怪和彰子拉到了晴明的房間。

聽完他們兩人的敘述，連晴明都張大了眼睛，但是他很快瞥了昌浩一眼，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說：『沒錯，潛入了很深的地方，難怪你沒發現。』

小怪滿臉苦澀地沉默着，有它跟着昌浩卻還發生這種事，是一大失誤。

昌浩乖乖坐着，晴明偏頭問他：『你都做什麼夢？』

昌浩被問得咿咿呀呀，因爲每次醒來就忘了是什麼夢，所以他自己也不清楚。

據實以告後，晴明嗯嗯地點了點頭。

思考了好一會，晴明將視線轉向陪在昌浩身旁、正愁眉苦臉的彰子，露出『好爺爺』的笑容說：『彰子小姐有感覺到什麼嗎？』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彰子屏住了氣息。

『啊，我……』

『沒關係，你說說看。老實說，你的「眼睛」比我或晴明都可靠。』

小怪催促着猶豫的彰子。彰子驚慌地看看它，再看看晴明，晴明也跟小怪一樣，對她點了點頭。

彰子注視着昌浩——不，正確來說，是注視着昌浩體內的靈魂。

『他好像不斷說着……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光重複這句話，一次又一次。』

哭着說他想回去。

歸去吧。

小怪抬頭看着昌浩說：『昌浩，你有什麼感覺嗎？』

『完全沒有。』

昌浩搖搖頭，問彰子：『他真的這麼說？那麼，我會哭是因爲這個人囉？』

『應該是，他好像一直哭訴着他想回去。』

『回哪裏？』

晴明摸着眼睛呆滯的小怪的頭說：『六合都告訴我了。』

一個軀體存在着兩個靈魂，會對肉體造成很大的負擔。

『是嗎？』

『你沒事吧？我帶你回房間，好好躺在牀上休息吧，手給我……』

『可是，他會不會是忘了要回哪裏去呢？』

『我想也是，一點都不像你。不過，情有可原，我的心也涼了半截。』

晴明很瞭解這一點，所以更加心疼。

笑起來的晴明，八成想起了很久以前去世的若菜。

啪！

口氣有點衝的昌浩這麼嗆聲。晴明看着他好一會，再將視線拋向遙遠的某處，用雙手掩住了臉。

『爺爺……如果您有什麼話要說，請乾脆一點，一次說清楚。』

晴明用扇子指着昌浩，昌浩腦中響起某種東西清脆碎裂的聲音。

晴明和小怪不管虛弱地躺在地上的昌浩，自顧自地開起了往事大會，所以一直隱形的天一趕緊現身說：

一陣暈眩……

『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因爲種種原因，把住在某個湖的龍神藏在體內，那時候也整整睡了十天呢。』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所以——

『六合，你太沖動了。在告訴紅蓮之前，爲什麼不先來通知我？』

他幾乎不曾像這樣在猛然站起來時頭暈。今天他有喫早餐，也有好好睡覺啊——雖然只睡了兩個時辰。對了，收服百鬼夜行時撞到了頭……可是，也沒什麼問題，平安回到了家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望着用袖子按住眼角的晴明看得出了神的彰子，這纔回過頭來問還躺在地上的昌浩：『若菜是誰？』

昌浩猛地站起來。

小怪猛點頭。晴明露出落寞的神色說：『我每天都很忙，幾乎沒有時間休息，所以想到她一直在忍受寂寞，我就於心不忍吶。』

那正是大蜈蚣說過的意義不明的話——深過黑暗的根之國，出現了徵兆。

『你怎麼會知道……』

彰子搖了搖頭。

小怪眨眨眼睛。的確，自從收服穗積諸尚以來，昌浩幾乎每天夢囈。

『去昌浩那裏吧，他應該在等你。那小子從小看不到你，就會到處找你。』

『聽我的，暫時保持沉默，不然會被颱風尾掃到。』

前幾天，風音告訴過他，派她來的人是跟他也很熟的人。

就殺了我——！

晴明放下環抱胸前的雙手，拿起書桌上的扇子，啪一聲打開來。

晴明眯起眼睛說：『他死了。放心吧，你只要不再犯同樣的過錯就行了。』

小怪擠出痛苦的聲音說『幫我封了』的模樣，還如昨日般歷歷在目。

這時候該怎麼做，晴明知道方法，但是他看着小孫子，嘆了一口氣。被嘆了這麼一口氣，昌浩不悅地開口說：

『他不可能還活着，但是……』

聽到風音這個名字，六合眯起了眼睛。

昌浩突然向後仰，就那樣倒了下去，背部撞到堆積如山的書本，書啪啦啪啦垮下來，把他淹沒了。

『咦？』

晴明往小怪背上一拍，小怪便沮喪地離開了房間。等它進了昌浩的房間，一定會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一副沒什麼事的樣子。

我不要十二神將中最強的火焰、最強的力量，如果不幫我封了……

『如果他真的還活着……這次，我會親手殺了他。』

彰子這麼猜想，晴明和小怪都表示同意。

他又啪地闔上扇子，將視線移到桌上，上面排列着無數的竹籤。

這個男人想回去，可是滿心只充塞着那樣的期望，卻遺落了最重要的部分。

這是很久不見的祖父對孫子的無聊戰爭。

『對不起，我有點亂了方寸。』

晴明用瘦削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小怪的頭，閉起眼睛。

『天貴，你纔剛痊癒，不必做這種事。喂，晴明，我帶他回房間了。』

『是我的失誤。』

『紅蓮，岦齋已經死了。』

晴明的聲音有些嚴厲，六合垂下了眼睛。

『唉，好沒面子、太沒面子了。我還以爲你有進步了，正安下心來替你高興，沒想到你被這種來歷不明的死人附了身，還渾然不知。我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你啊，昌浩。』

『只有跟彰子同牀那天沒事。太有趣了，女人真的很堅強呢！』

六合這麼說，小怪點點頭，晴明的嘴角滲出了苦笑。

它趕緊不動聲色地躲到彰子身旁避難。彰子疑惑地看着它說：

『說得也是。』

『怎麼了？幹嘛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要說什麼就請說嘛。』

『大概是昌浩下意識地挺身保護了那個靈魂……因爲我沒有感覺到什麼惡意。』

『說得也是，我也不記得你有教過我什麼。』

『不知道……』

『傷腦筋……』

她好像在找什麼……究竟在找什麼呢？

『哎呀！昌浩，你沒事吧？』

『就是我奶奶，我沒見過。』

小怪眨眨眼睛，心想：總不會又要使出久違了的那一招吧？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再這樣下去，那個附身的男人會耗盡你的體力、氣力、靈力，你會啪噠倒下去啊。』

以前天后曾經說過，人類覺得很遙遠的事，對他們神將來說，就像昨日一般清晰。

他心中有個無法抹滅的扭曲傷痕；一個長久以來不曾疼痛過的傷痕。風音的容貌讓他想起了這道傷痕，逼得他再不願意都得去面對。

『這個人好像知道我看得到他，拼命重複着那句話。』

晴明裝出哭泣的樣子，昌浩狐疑地看着他，額頭上爆滿了青筋。

小怪瞪大了眼睛。

跟主人打過招呼後，朱雀一把將昌浩扛到肩上，大步走出了房間。天一面露微笑跟在後面，彰子也慌忙跟上去。

彰子第一次看到晴明對昌浩的舌戰，看得啞口無言，當書堆垮下來揚起漫天灰塵，她纔回過神來。

天一的手纔剛伸出來，就被一個影子輕輕拉了回去。

瞥了昌浩一眼，老人又深深嘆了口氣，先闔起打開的扇子，再打開來。

風音在暫時棲身的草菴中，抱膝而坐。

拜託，幫我封了，讓我不會再犯錯。

晴明遙望着遠方，彷彿在回想什麼。

晴明轉了轉眼珠子，露出百般無奈的表情。

當時，一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但是立刻被他否定了。不可能，那傢伙已經死了，可是，風音那張臉……

小怪把前腳按在嘴巴上，小聲說：

昌浩應該能勉強躲過敏次施放的攻擊法術，但是那麼做，那個靈魂就會煙消雲散。

如果像高淤神那樣，趁昌浩睡着時，只在短時間內完全附身也還好，這個靈魂卻是在昌浩醒着時也滯留不去。

『對了，連高淤神降臨都不知道，成何體統啊！唉！不過，對方是名列創世紀神話的神，所以也難怪你沒發現啦。』

晴明握着扇子的手已然發白，六合注視着晴明的側臉。

揮着扇子目送他們離去的晴明，在腳步聲消失後，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潛入昌浩體內的那個靈魂，只是不斷說着他想回去。

『啊，對、對，若菜很擔心你，一直守在旁邊看護你，你還很開心呢。』

晴明啪地打開扇子說：『昌浩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夢囈了？』

袖手旁觀的小怪心想：不只是小妖們，連書都要把你壓扁，真可憐啊。

『小怪，你怎麼了？』

老人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淡淡一笑，喃喃說道：

『我對詭異的百鬼夜行做了占卜，結果令人心驚膽顫。』晴明停頓了一下，眯起眼睛。『風從活人絕對到不了的異界之地吹來……附在昌浩身上的男人和百鬼夜行，都是隨着那陣風來到了京城。』

小怪小小的身軀整個緊繃起來。

隱形的六合現身，單腳跪坐在小怪旁邊。

她趕緊把書撥開，挖出昌浩。昌浩摔得四腳朝天，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可是、可是，六合說聽到了他的聲音！』小怪的聲音顫抖着。

『但是、但是……孫子啊，再怎麼樣，你也不該連醒着時都沒發現啊！爺爺好沒面子啊，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嗚嗚嗚……』

『咦？』

『看吧，我就跟你說嘛。』

這麼反問的彰子，覺得氣氛不對，抬起頭來時，戰火已經點燃。

告訴他們，我想回去，求求你，告訴他們。

不會讓昌浩發現它心底深處如刀割般的痛楚。

『原來……根之國就是亡者居住的黑暗深處？諸尚是被自稱風音的女術士喚醒的，那麼，那個男人會不會也是……』

她好像真的很煩惱，皺起眉頭，下巴搭在膝蓋上。

停在她肩膀上的烏鴉，安慰她似的低鳴着。

『沒關係，是我不好，可是、可是……』她抬起頭，看着烏鴉。『誰知道蛇血的返魂術會影響到幾百年前死去的人呢？你說是不是？嵬！』

雙頭中的右邊烏鴉發出低鳴聲，表示同意，左邊烏鴉保持沉默。

『我更不知道從黃泉吹來的風會影響到怪物啊！我只是照宗主的指示去做而已。』

她老是捱罵，似乎堆積了不少鬱悶。嚷嚷了一陣子後，她嘆口氣，抱住了頭。

『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失誤……』

沒有監督到最後，的確是自己的錯。

爲了在京城引起混亂，轉移首屈一指的安倍晴明的注意力，風音受主人之命讓穗積諸尚還魂。

諸尚是懷恨而死，所以即便靈魂到了黃泉，怨恨還是留在人世間。心懷怨恨的靈魂沒那麼容易投胎轉世。諸尚被怨恨纏住的靈魂還滯留在黃泉，哪兒都不能去。

風音施行的返魂術，強行撬開了黃泉之門，把諸尚叫回了今生。

但是，沒想到餘波盪漾。

主人的命令是殺了安倍晴明，但是她沒做到。而蛇血的返魂術做得不夠徹底，把別的東西都喚來這世間了。

她的能力超乎常人，這是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認同的事。宗主也知道，所以才把這次任務指派給她，她卻辜負了宗主的期待。

——這是多麼大的失誤啊，完全辜負了宗主！

胸口陣陣刺痛。風音背靠着草菴的柱子，喃喃說着：

『被黃泉瘴氣吞噬的怪物，會變成怎麼樣呢？』

沒有人回答她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