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　　※

他好害怕。

害怕得不得了。

沒有人告訴他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在夜晚的黑暗中，他看着突然冒出來不停殺戮的生物，茫然地想着。

啊，那生物……

肯定就是祖父說的喫人怪物，叫作『羅剎』。

※　　※　　※

心跳加速，撲通撲通劇烈得疼痛。

很多人死在這裏，完全沒有抵抗，任人屠殺。

他們知道就算抵抗、逃走，追兵也會追到天涯海角。

所以他們沒有抵抗，寧可選擇被殺。

只爲了保住全族中最重要的一個孩子。

原本靜止不動的昌浩像斷了線般不支倒地。

『昌浩！』

紅蓮慌忙在他身旁蹲下來，發現他全身顫抖，眼睛大張，眼神失焦。

『昌浩，你怎麼了……快回來啊！昌浩……不要被拖走！』

紅蓮的大聲斥喝，把昌浩的意識從過去的亡靈中拉了出來。

『唔……』

昌浩大大喘口氣，緩緩爬起來。

『你還好吧？』

蹲在紅蓮對面的勾陣問他，他點點頭，一隻手貼放在額頭上。

心跳加速，跳得很不自然，天狐的火焰搖曳，與心跳相呼應。

昌浩陷入思考。

看到前方圍繞着京城的外牆，昌浩咬了咬嘴脣。

他們本身並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是法術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不是搜索丞按，而是搜索羅剎的氣息。

『他們靠藤原庇護，使用法術替藤原剷除敵人。不斷重複同樣的事，每次也都確實完成了任務。』

在大陸，將這個法術稱爲『巫蠱』。

昌浩也知道丞按會怎麼做了，那是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交換的激烈手段。

被封在裏面的無數羅剎，在多次相互殘殺後，只剩下一隻擁有多重意志的怪物。

也就是仰賴他們封鎖後帶來這個國家的恐怖魔物。

兼家沒有理由讓無能的棋子繼續活下去，所以殺了失誤的一族。

而且，中宮也彷彿在配合他似的，正好回孃家休養。她待在宮裏時，丞按無法下手，到了土御門府就不一樣了。

紅蓮把手指按在嘴脣上，搜索記憶。

他環視廳堂，表情哀痛地扭成了一團。

丞按用錫杖前端把章子的頭抬得更高，敞開自己胸前的衣服。

他無法不去想這些，身體不停地顫抖。

雨勢減弱後，昌浩離開了破瓦頹垣的聚落。這個地方離京城不遠，但是位於深山中，人跡罕至，他們應該是刻意躲藏在那裏。

章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默默地看着丞按。

『藤原道長的父親，在你有記憶之前就死了，所以你當然不知道。』

他們都想要地位、想要權力、想要財產，沒有比這些更重要的東西，爲了這些，他們不惜付出任何犧牲。

『因爲丞按是人，卻吞下羅剎，奪取了它的力量。』

如果自己遭遇同樣的情況會怎麼做？譬如：自己心愛的家人被一意孤行的掌權者殺了。

昌浩頓了一下，神情哀怨地說︰

縱使是怪物，只要使用得當，就能振興全族。他們謹慎小心地傳承着，代代只傳給直系族人。

丞按要趁中宮在土御門府時，種下破滅的種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怪物在抱着弟弟、妹妹屍體的他的耳邊輕聲細語。

小怪夕陽色的眼睛瞪得斗大，低聲嘟囔着︰難怪那傢伙說自己是『怪物』。

現在，最大的阻礙安倍晴明瀕臨垂死邊緣，他的繼承人也還不夠成熟，正好可以乘虛而入。

這裏是……

丞按喘着氣，搖搖晃晃地走到章子前面。

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爲了不忘記這件事，他拋棄了原來的名字，以所愛的弟弟、妹妹的名字重新命名。

原本一動也不動的章子緩緩抬頭看着眼前的丞按。沒有表情的臉像是面具，看見的人可能會覺得，原來再清秀的臉龐缺少了意志力，也會變得這麼沒有魅力。

在上位者，不會考慮被蹂躪的人也有一顆心，甚至不會發現那些人曾經有過那樣的東西。

『根據傳說……就是身上流着羅剎的血。』

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族人不想讓他揹負任何重擔，什麼也沒告訴他。

『快了……就快了！……』

『請說明這裏是什麼地方。』

像有顆大石頭壓在心頭上似的，昌浩拍了拍胸口，用力挺直背。

猜不透怎麼回事的勾陣舉起手，對有所領悟的昌浩說︰

這一族人使用的法術是這個國家所沒有的，由這些術士動手，就可以神不知鬼不知地剷除敵人。

——好痛啊……

『好漫長的一段時間啊！』

走在昌浩身旁的小怪滿臉疑問。

傳承怪物血脈的一族。

『難怪這麼恨……』

藤原道長的父親兼家，與親哥哥兼通之間有嫌隙。

『快找出丞按，必須阻止他！』

原本顯得興趣缺缺的凌壽，忽然抖動眼皮說︰

『封鎖、傳承……借用那個力量施行法術，因爲是怪物的妖力，當然遠勝過人類的力量。』

他們全力保護的唯一子孫，必須承受這一切。

『昌浩？』

由結果來看，就是這樣。

在族人屍體、血腥味的包圍下，他的心早已被悲哀、憤怒、絕望所麻痹，怪物還在他的心上刻下了永不消失的傷痕。

一衝入京城，昌浩便停下來結印。

『有一次，那一族的咒殺失敗了。』

『昌浩，你真的沒事？』

所以丞按把中宮當成了目標。

他對着空氣說，把手按在羅剎的嘴上，感覺到怪物正猙獰地笑着。

『思緒有點亂……呃，兼家是誰？』

『那一族人稱它爲「羅剎」。』

『……是渡海而來的小氏族，被藤原兼家派來的刺客趕盡殺絕的地方。』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昌浩只看到了片段。

可怕的怪物頭部在他胸口浮現，吐出來的氣化爲黑霧上升。他能擊倒十二神將的力量，就是來自這個怪物。

族人慘遭屠殺時，丞按的年紀跟現在的昌浩差不多。

些微的延宕就摧毀了兼家的野心。

如果擁有現在的力量，又可以驅使十二神將，自己會下達怎麼樣的命令？

『我要找到那傢伙的所在位置。』

因爲他們是帶着法術和可怕的東西，從大陸渡海來到了這裏。

他恨哥哥，很想及早除去這個眼中釘。

『我的一切都給你了，把這個身體也喫了吧！我的靈魂和所有一切，都會在你體裏，和大家混在一起。』

實在太恐怖、太悽慘了，昌浩拼命壓抑反胃作嘔的感覺。

『是藤原家的人，我不認識這個人，所以應該是以前的人。』

丞按的生命正一刻刻被侵蝕着，恐怕很快就會失去形體。只要佈局成功，即使命沒了，也能完成他的企圖。

保護妹妹直到斷氣的年幼男孩，爲了不讓妹妹遭受更大的迫害，以自己的身體作爲盾牌。

那傢伙的企圖是殺了殲滅他們全族的藤原兼家的繼承人，也就是繼承兼家的地位，成爲一族之長的藤原道長。

但是，那裏的確有人生活過。而且，在這些人的心臟停止前，的確有過血流成河的血溫與無助求救的呻吟聲。

『就是要這樣纔有看頭。』

壓抑不住的劇烈衝動不斷折磨着他的身體。他已經痛得幾乎抓狂，卻還能把持自我，甚至帶着微笑。

『那孩子就是丞按。』

有個老人爲了保護一個人，被砍成重傷，趴在櫃子上死去。

『沒時間了，丞按加快了速度。』

因爲觀看過去而陷入飽和狀態的大腦，總是會混亂得不能思考。

兼家想取得的東西，道長也想取得。抱有相同的野心、想完成這個野心的人，就要接受丞按的復仇。

這一族人是從大陸渡海而來的人民，傳承着不同於陰陽道的其他咒術。

嚴格來說不算失敗，只是結果來得比兼家所希望的時間晚。

『這一族人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藤原……兼家，是那個兼家嗎？』

紅蓮疑惑地問。昌浩接着說︰

他默默對擔心的小怪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表示沒事。血壓還是持續往下降，他覺得噁心想吐，但是沒時間管這些了。

對他們來說，手下的棋子連螻蟻都不如，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該銷燬。

被封在甕裏的是無數的『羅剎』——喫人的怪物。他們祭拜羅剎，卻也懼怕羅剎。

我把所有族人的生命都獻給你，請你保護這孩子——老人向賜給族人力量的怪物這麼祈求。

——來，刻劃在你胸口吧！

他們都害怕人的怨念，但是，要掌握政治就要犧牲別人、成就自己，他們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淪落到同樣的下場，所以豢養法術高強的術士來排除怨念，防止那種事發生。

渡海而來的這一族人，就是兼家瞞着世人豢養的術士。

『兼家？』

昌浩找不到適合的詞彙，閉上眼睛回答說︰

『誰？』

聽說那是喫人的怪物。

至今以來，不管丞按怎麼發動攻擊，都有一個陰陽師守護着藤原。

『直系？』

昌浩臉色發白。

屍蠟般的嘴脣歪斜着。

沒多久，昌浩和小怪就衝進來了。

『丞按！』

怪和尚沒有回應大叫的昌浩，抓住章子的頭髮往上拉，這時候她的臉纔出現了痛苦的表情。

『安倍之子，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昌浩無法回答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這裏是京城偏遠處的小宅院，很久沒有人整理過，但並不是那麼老舊。

昌浩是循着羅剎的氣息追來的，沒有想過這裏是哪裏。

丞按背對着昌浩，低沉的聲音帶着笑說︰

『土御門府現在因爲中宮被「神隱」了，正亂成一片。怎麼會有神隱這種事嘛！』

『因爲你帶走了她啊！』

昌浩向前一步大聲怒吼，丞按這纔回過頭看着他說︰

『不，是她自己想離開土御門府，也是她自己想來這裏。』

『什麼……』

『她太想回到命運急遽變動之前的時光，所以希望能回到這個出生的地方。』

丞按出乎意料的話，讓昌浩張大了眼睛。

他環視周遭確認狀況，屋子裏幾乎沒有東西，看不到傢俱等物品。原本應該掛着的竹簾，可能是在變成空屋後被人拿走了。快壞掉的板窗很久沒有被拉起來過，窗框上已經蒙上厚厚的灰塵。地板也是一樣，殘留着足跡。中宮的衣服下襬沾滿灰塵，弄得又黑又髒。

無論如何，這裏的確是她出生的地方、度過平靜生活的地方、感受季節更迭的地方。

雖然一切都那麼遙遠、不確定，卻是她跟母親一起生活、等着父親來訪的地方，充滿了她身爲『章子』時的記憶。

原本沒有看着任何東西的章子的眼睛，轉向了昌浩。

『剛纔那是……』

心臟撲通撲通猛跳。

掩不住焦躁的小怪，齜牙咧嘴地對茫然跌坐下來的昌浩說︰

『真是狗屎運！』

雙臂交叉擋住眼睛的勾陣聽到章子的慘叫聲時很自責，她忘了這裏有無力的一般人類。

小怪瞥一眼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章子，昌浩以嘶啞的聲音對它說︰

『你可以喫了這個女孩！』

『不只是凌壽，連丞按都跳進了異界……那地方不是人類待的地方。』

『中宮，你醒醒啊！』

『可是，羅剎那個妖怪在中宮體內……』

小怪大叫，但是連叫聲都被風掩蓋了。勾陣也緊跟在凌壽後面，跳進了空間開口裏。

妖力窸窸窣窣上升，勾陣跳到正要逃走的天狐面前。

她的臉上帶着悲哀，昌浩認識同樣的另一張臉。彰子的眼神閃過腦海，眼前是跟她有着同一張臉，卻完全不一樣的女孩。

『的確是在她體內，可是還沒完全生根，現在以你的力量幫她淨化，應該不會有事。』

『那個笨蛋硬是把天狐拖進了我們平常待的異界。』

小怪眯起眼睛低聲咒罵着︰

小怪終於明瞭，沒有那種可以徹底壓制他們十二神將的人類，因爲那傢伙是怪物才辦得到。它甩甩頭，咬着牙說︰

『啐！』

突然，她整個人往後仰，眼睛張大到不能再大，停止了呼吸。

被小怪這麼一說，昌浩纔想起可以這麼做。小怪瞪着完全失常的昌浩，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

凌壽發起狠來，恐怕會危及章子，必須轉移戰場。

『中宮……』

章子抬頭看丞按時，昌浩瞥見她的下巴深處有道淺淺的傷痕。

不久後，她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昌浩反射性地吼回去，再拍拍自己的臉頰振作起來。

章子失焦的視線四處遊移，不久後認出是昌浩，以驚人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臂。

羅剎貼到章子身上後就不見了。不是消失了，還殘留着濃烈的氣息，飄散的妖氣強烈到連昌浩都看得見。

《昌浩！》

『勾？』

無數的死亡壓在胸口、扛在肩上的丞按所施行的偏激咒法，拖住了他的腳。火焰在他體內搖曳着，閃過大腦的光芒與冰冷也凍住了他的腳。

像龍捲風般的颶風包圍了天狐凌壽。顯得頗感興趣而沒怎麼抵抗的凌壽，就那樣被勾陣撕裂的空間開口吞噬了。

『你說過會保護我……會保護我……』

不等小怪回答，勾陣已經放出自己的通天力量。

『咦？』

小怪的口氣異常暴躁。

她認出昌浩，緩緩張大眼睛，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起來。

『休想逃！』

昌浩體內的『血』騷動起來，一股言語無法形容的焦躁感揪住胸口，他無意識地叫了出來︰

『要先處理好中宮的事，否則我們沒辦法行動。不是說大家都以爲她被神隱了嗎？派個人送她回去吧！』

『啊！說得也是。』

『羅剎，她就是你的新寄宿體！』

昌浩覺得全身寒毛倒豎。

昌浩動彈不得。

發現昌浩這樣的態度，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小怪看着章子的模樣說︰

這時候，屏氣斂息徹底隱藏存在的凌壽動了起來。

瞬間，天狐的力量迸開來，強烈的力量波動震倒了在場所有人。

耳朵產生耳鳴，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的聲音出奇地開朗，顯得很興奮。昌浩覺得不對勁，訝異地看着她。

『你……你遵守了約定……』

最先從異常狀態恢復意識的是丞按。

他蹲下來抱起章子。

颶風吹得更狂烈了，風壓抑制了所有人的動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丞按的執迷、章子的瘋狂震撼了他。

浮現在丞按胸口的怪物眼中閃着兇光，盯着章子。

丞按抓住章子的下巴，強行撐開她的嘴巴大叫︰

『不要叫我孫子！』

從閃過亮光的軌跡颳起異於人界的強風。昌浩和丞按被風吹過，感受到一股從未遇過的強大靈壓，瞬間都呆住了。

『你振作點啊！』

昌浩要說什麼，小怪很清楚，隱形的勾陣也是。

『勾！』

『唉！你也振作點嘛！晴明的孫子。』

她的樣子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中宮？』

但是，把羅剎吞入體內的丞按已經不是人類，而是成了異形的怪物。

他本來以爲可以乘機抓到昌浩，因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丞按和章子身上。但是，那個礙眼的神將——打傷了他的囂張女人，卻阻撓了他的企圖。一次也就算了，還阻撓了兩次。

風突然靜止了。颶風是從那個開口吹出來的，出口消失，當然就靜止了。

從丞按身體穿出來的怪物，把緩緩伸出來的手臂搭在章子纖細的肩膀上，然後緊貼着呆若木雞的章子，就那樣消失不見了。

丞按敲響錫杖，迴音震破耳膜。就在他猛然捂住耳朵時，丞按跳進了正要關閉的開口裏。

勾陣的『聲音』貫穿耳朵，昌浩反射性地向後退，及時閃過了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銳利爪子。

凌壽咂舌說︰

『你果真來了……』

『小怪！』

『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騰蛇，接下來交給你。』

異界是與人界完全隔絕的另一個空間，雖然十二神將可以在那裏與人界之間來來去去，但並不是那麼容易到達的地方。

她以右手抽出筆架叉，對着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揮斬。

不對，哪裏不對勁。在這裏的她的確是中宮，但不是昌浩認識的她，好像哪裏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