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4577 字
很强的风。
屋顶上,一个黑影潜藏在黑暗中。
脚下一片漆黑,但是放眼望去,前面处处燃烧着篝火。房子围绕篝火而立,连接建筑物的渡殿清楚浮现在火光中;然而火焰只能照亮周遭,照不到屋顶上。
那个伫立的影子一袭黑衣,又屏住了气息,所以没有人发现。
『……』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风音摩挲着裸露的手臂,猛然抬起头来。
天空云层密布,遮蔽了星星。
太好了。
风音微微一笑。
她看看停在左肩上的双头乌鸦一眼,眯起了眼睛。
——我要打开门。
浑厚中时而带点嘶哑的声音,在耳边苏醒。
经由左边乌鸦的嘴,传来宗主从遥远的西方所下的命令。
『打开黄泉之门……』
那是抚养她长大的宗主长年以来的野心。
风音咬咬嘴唇。
打开门后,往生者的灵魂就会重返人间。
『打开后,一定会……』
右边乌鸦似乎听见她沉重的喃喃自语,抬起头来,像安慰她似的用喙磨蹭她白皙的脸颊。风音用手指轻轻碰触它的喙,再摸摸它的颈子,缓和了目光。
『放心吧,嵬,不用替我担心。这次我一定不会失败。』
『怎么样?』
『应该是吧,起码吉昌在成亲和昌亲出生时都很高兴。』
『不要叫我孙子!』
昌浩的父亲吉昌是天文博士,每个月都有好几天在阴阳寮值班守夜,观察星象。天空出现什么异象时,即使是假日,也会有使者来请他进宫。
他觉得自己很傻,居然期望听到小怪说『很高兴』或『感恩他平安出生』之类的话。
要完全开启黄泉之门,光靠他们的法术是做不到的。
『有更好的人选?』
乌鸦振翅飞向了高空。
『后宫的重建快结束了吧?』
『哦……这样啊。』
蹬蹬蹬走在昌浩旁边的小怪,微偏着头,咻咻甩着白色尾巴,一个使力用后脚站了起来。
『小孩子出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小怪鬼黠一笑,拍一下昌浩的后脑勺说:
昌浩小心不让旁人听见,像平常一样顶回去。
『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是神的后裔……就拿幼儿无瑕的灵魂当祭品吧!』
『这样啊……可是晴明有十二神将守护,你要怎么做?』
这家伙晚熟是无所谓,可是,这样可以跟彰子一起生活吗?必要时,恐怕会吃尽苦头吧?
昌浩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种时候,小怪总会有很深的感触。
『等着吧……』
『啊,不过你是严重难产,露树整整躺了一个多月,那阵子简直把大家急坏了。』
『安倍晴明,还有凶将腾蛇!』
『父亲应该在里面吧?』
『就算结束了,内部装潢也还没好吧。工人们真辛苦,天气冷、时间短,总负责人行成又到年底才开始出仕。』
『哦,这样啊。』
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诞生史,昌浩想,改天有机会再问问母亲这段往事。
『那我出生的时候呢?』
『不过……』走在通往皇宫的道路上,昌浩疑惑地说:『皇上现在住在临时寝宫,也就是说,藤壶女御被立为中宫后,就要搬进临时寝宫吗?可是一条的临时寝宫没原来的寝宫那么大吧?』
藤壶女御在二月上旬移居土御门府,等待皇上宣旨立她为中宫。
『且慢。』左边乌鸦冷冷地瞥了风音一眼。她清了清喉咙,强装镇定地说:『小孩子有别的用途。要拿来当祭品,有更好的人选。』
『有祭品资格的人,不只晴明。』
『既然你常常被爷爷叫去看,那么,你觉得我刚出生的时候怎么样?』
左边乌鸦低吟:
『不会吧。章子才十三岁,即使被立为中宫,也只是名义上的,所以应该会先住在她熟悉的飞香舍,等秋天清凉殿彻底重建完毕,再跟皇上见面。不过,也可能住进临时寝宫,那就会比飞香舍窄吧。』
小怪微微眯起眼睛。
小怪默默眯起眼睛,在心中自问自答。
『你是隔了十几年以后才出生的孩子,吉昌当然更高兴了。』
『什么怎么样?』
十二神将在主人晴明没有召唤时,都停留在不同于人界的『异界』。负责保护晴明的六合、天一、玄武或许不是,但是,其他大部分的神将平常都不是待在这个世界。
『蝼蚁之穴亦能溃千丈之堤3……我走了,风音。』
『是的,』风音紧张地接着说:『我听说安倍晴明身上流的是具有神格的异形之血。』
这句话要说过分是有点过分,昌浩两眼呈现半失神状态。
那道门有强固的封印守护着;要破解这个封印,需要神之血。
乌鸦语带沉重,风音点了点头。
『无法相比?可是她们两个都是中宫啊。』
左边乌鸦狡黠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说年纪不一样嘛。皇上都快二十岁了,定子二十四岁,跟皇上心灵相通,还有两个孩子。就这点来说,章子还是个小孩子,说穿了就是在她可以生孩子之前,都只是有名无实的中宫。』
『宗主大人……』
昌浩把手放在后脑勺,直视着前方说:
昌浩边向擦身而过的其他省厅官员行礼致意,边跟稳稳站在自己肩上的小怪窸窸窣窣地对谈。
担任直丁的昌浩,基本上是整个阴阳寮的杂役,所以必须穿梭往来于寮内各个部门。地位比直丁稍高的使部4也是杂役,但是他们是编制内人员,只要负责所属部门的杂事就好,所以相较于昌浩,可以算是专业人员。
黄泉之门里,有死者的灵魂。
听到这句话,风音的心稍稍动摇。
我的孙子出生了,你来看看——晴明每次都叫红莲来看,但是他每次都遭到婴儿排斥。
昌浩直视着前方说:
听到小怪这么说,昌浩更加不解了。
如果有,他希望能当上阴阳生。不过先当天文生,从头学习他最棘手的观星与制作历表,还是比较实际。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编制的标准是才能与适性。虽然多少可以表示自己的意愿,但是没有才能,再怎么有意愿也成不了阴阳生。由这点来看,以努力弥补才能不足的藤原敏次,真的很值得钦佩。
话中夹带着叹息,她甩甩头,用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音喃喃说着: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看昌浩今后的努力,所以首先就是要力求上进。
望着乌鸦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风音用左手紧紧抓住了右手臂。
去年秋天的任命仪式没有任何异动,但是今年多少会有一点变动吧?
『很像猴子,红通通、皱巴巴,让我深感「赤子」这两个字说得真贴切。』
『他的确说过,就是很倾慕中宫的那个侍女吧?是不是叫少纳言?』
昌浩向熟识的卫士点头致意,穿过大门后,望了一眼重建中的寝宫。
卯时离开家,正好在太阳出来时到达皇宫。
『哎呀,我是说……』
当昌浩出生时,当他把那双眼睛朝向你时,你是怎么样的想法?
毕竟皇上已经有中宫定子了,老实说,章子根本无法跟她相比。
这个『必要时』也许是好几年后的事,但是彰子可能会被他急死。
小怪用尾巴啪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背,又偏着头说:
昌浩把鞋子收入规定的地方,赤脚走在冰冷的阶梯上时,突然眨了一下眼睛,起了个头。
风音『啊』地倒抽了一口气。
风音把手放在胸前,握住衣襟下的某个东西,调整呼吸。
『没错,十二神将也不是不死之身,更不是毫无缺陷……对了,譬如火将腾蛇!』
『有这种事啊。』
昌浩放心似的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平常沉着冷静的吉昌,照顾她照顾到两眼发黑、忙着替她祈祷,情况一时濒临危急时,他还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整个人沮丧无力。
『我在,不过是被晴明叫来的。』
『喂……』
小怪用夕阳般的眼睛看着昌浩,神情异常温和。
『我出生时,你也在人界吗?』
前几天,中宫定子抱着去年十一月出生的敦康亲王回到了临时寝宫,当今皇上终于抱到了继位皇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至今未曾感受过的情感,在心中波动起伏。
突然,左边乌鸦张开了眼睛。
坐在肩上的小怪把脸偏向他。
现今皇上有两个孩子,宗主指的应该是长女修子。
『中宫殿下住在登华殿时,行成大人好像也常去那里,不久前他跟我说,那里有个聪慧的侍女。』
瞬间,风音的眼眸燃起熊熊火焰,左边乌鸦注意到了,仍保持不变的语气继续说:
它连眨好几下眼睛后,才开口说:
『再想也没用。』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如水波般摇曳。总觉得……右手腕上还残留着当时的气息。
『为了我悲壮的愿望,更为了达成你的心愿,你要在这片土地上穿凿瘴穴!』
『我们需要活祭品!』
弯过西院角落,就可以看到阴阳寮。几个值班守夜的官员在外廊匆忙地来来去去,那些人大概都是阴阳生吧。
小怪一跃,跳到昌浩肩上。
风音的表情扭曲起来,接着狠狠地低声说着:
藤原行成是昌浩的授冠人。在因受到诅咒而卧病在床的他尚未完全复元并回到工作岗位时,昌浩去看过他很多次。
『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所犯的罪!……』
当时涌现的心情,恐怕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形容——
她已经一再犯错了,这回为了洗刷污名,绝不能再把事情搞砸。
『晴明斥责他说:你这样子能做什么?』
『打开门,把风放出来。』
小怪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小怪边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边回答。昌浩眨了一下眼睛,视线转向它说:
『呵呵,不要想这种事,好好工作吧,晴明的孙子!』
『父亲是不是比较喜欢敦康?』修子寂寞地说,轻轻戳着放在面前的雏人形的脸。『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呢!』
父亲抱着弟弟,跟母亲两人笑得很开心。
身旁的自己不见了,他们也没发现。
『没那种事,只是现在皇子刚出生,需要照顾。他们觉得身为姐姐的公主已经懂事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好羡慕他……』
幼小就可以得到照顾吗?那么,我来哭哭看吧?
但是,年幼的修子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太任性。
不管多寂寞,有些话还是不该说,所以她一直忍着。
在修子身后待命的风音微微一笑说:
『你很寂寞吧?不会有人说你任性的。公主,你想做什么?』
垂着头的修子,偏过头去看着风音,天真无邪的双眼泛着泪水。
『那……那是我的母亲啊。』
知道将要有弟弟,她很高兴。看着母亲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也很高兴,好几次对着肚子说,希望你赶快出生。
可是真的生下来后,母亲好像被抢走了,让她寂寞得不得了。
侍女们也是,连自己的随身侍女都只关心弟弟,只有这个新来的侍女例外。
所以修子命令其他侍女退去,只留下风音在她身边。她知道这么做也很任性,可是不会给母亲添麻烦,应该可以原谅。
『她也是皇子殿下的母亲啊。』风音平静地回答。
修子摇摇头,眼泪滑过脸颊。
『她本来是我的母亲,我一个人的母亲……』修子抽噎地吸着气,再也受不了似的叫喊:『我不要弟弟!』
听到这句话,风音的眼眸闪过冰冷的光芒。
『那他就不要当皇上啊!』
『你的要求我收到了……』
听到风音这么说,修子反射性地大叫起来:
『公主,来玩雏人形吧,我陪你玩。』
『风音?……』
从微微开启的窗子缝隙,看到一个黑影飞了起来。
长期以来,修子一直看着母亲在竹三条宫的孤寂背影。
『嗯。』
修子用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风音。
4 使部是负责打杂的下级官员。
解除手印后,她回头看看修子,温柔地笑着说:
听说父亲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可是,为什么会让母亲如此伤心落泪呢?既然是地位最高的人;既然是最伟大的人,应该可以除去所有让母亲哭泣的人啊!
『——……』
『延续帝王血脉的公主,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风音突然起身,目光朝向当今皇上和中宫定子的寝宫。
『因为公主的父亲是地位至高的皇上,所以一定会有女御啊。』
她窃窃一笑。
『咦?』
风音默默微笑着。
一直讶异地看着风音的修子,眼睛亮了起来,点了点头。
听到年幼的公主疑惑地叫唤她的名字,风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沉默倏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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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的只有弟弟?』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启动法术了。
『我也不要皇宫里那些女御,因为母亲会伤心。』
风音感觉到板窗前有什么动静,边陪年幼的公主玩,边瞥了一眼。
她用右手打起手印,口中低念着咒语。
3 『蝼蚁之穴亦能溃千丈之堤』:这句话出自《韩非子·喻老》,意思是,就算很小的漏洞也可酿成大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