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01 字
奉晴明之命的天一与太阴在倾盆大雨中奔驰。
天一穿的衣服不方便在山中奔跑,所以速度比较慢。
「天一,靠我的风从天空搜寻比较快。」
并肩奔跑的太阴焦虑地指着天空说。
天一抬头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觉得背脊一阵战栗,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那就是带来豪雨的黑云。六合他们说,在雨中看见了红色萤火虫。
昌浩的梦里也出现过红色萤火虫,可想而知是某种邪恶的象征。
「不,我在地上找,你从天空找吧!」
「可是……」
太阴面有难色,天一对她笑笑,轻轻撩起衣服的下摆。
「万一发生什么事,带着我,对你不利。」
既然不知道真铁这个敌人在哪里,没有战斗能力的自己最好保持距离。
「这样的话,你碰上真铁就麻烦了。」
「我不会有事,放心吧!」
太阴说不过从容微笑的天一,垂头丧气地说︰「好吧!找到昌浩,马上通知我。」
「你也是,拜托你了。」
送走乘风飞起的太阴后,天一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身体从刚才就异常沉重。雨中挟带的妖气,正一点一点地削弱她的体力。
「带着我,太阴会有危险……」
这么喃喃自语的天一满脸愁容。
两人在愈下愈大的雨中飞翔。
有东西掠过她的视野。
「是妖狼……!」
昌浩就是掉在那条河里。
太阴猛然抬起头,看到白虎正忧虑地盯着地面。
雨中的东西汇集在一起,愈来愈强了。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像是可怕的怪物释放出来的妖气,又很像是包围自己的妖狼群释放出来的妖气。
她往那里望去,才发现自己正跟无数的野兽跑在一起。
想到这里,天一不由得全身战栗。
不管他受多重的伤,天一都会把那些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救活他。但是,要把已经走向冥府的灵魂拉回来,她就办不到了。
真铁就是那个占据风音身体的敌人,是把腾蛇也逼入了绝境的可怕强敌。
妖狼群似乎在消耗天一的体力,只会偶尔像玩弄她似的用爪子扯破她的衣服,却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太阴随风传来的声音紧张得像是天快塌下来了。
她拭去流入眼中的雨水,开始奋力往前跑。
痛得皱起脸来的太阴转身往前飞,白虎也跟在她后面。
白虎所指的方向,应该就是天一听完太阴的话后前往的方向。
天一惨叫一声,试着冷静地传达的太阴,语尾也颤抖得听不见声音。
「……!」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耳朵慢慢恢复了听力。
所有人都拼了命在找昌浩。
「可恶……!」
「唔——!」
这时候,她看见在黑云中蠕动的萤火虫。
《天一?等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里现在……》
《天一,在河里!》
群狼团团围住了她,气息就跟出现在京城的妖狼一样。
太阴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发出惨叫声的太阴失去平衡,头朝下坠落。
「那边很危险呀,天一!」
听说昌浩受了重伤,现在行踪不明,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狂风环绕中,她看到了壮硕的肩膀。
河川两岸都是坚硬的岩石,被雨淋得湿答答的。
晴明回到道反应该是在刚过子时的时候。晴明与六合被道反大神召见,所以她先来到人界,开始在山中奔驰差不多是丑时。那之后又过了很久,现在说不定快要寅时了。
「……萤火虫……!」
天一屏气凝神,刚才的神气无疑是……
「白虎,你没跟勾阵在一起?」
「勾阵!」
「刚才那是……」吓得心惊胆战的太阴吸了一口气后,喃喃地说:「什么东西的吼叫声……」
她瞪着近在眼前的黑云,低声嘟囔着:
她极力压抑激动的心情,往出云山中更深处走去。这样直直往前走,就会到达出云国与伯耆国的边境。
红色河川上游又发生了灵爆。
眼底浮现留在京城的朱雀的身影,如果有他值得依靠的手臂在身旁,就不会这么沮丧了。
同时,落雷袭向了她。尽管她很快就筑起了壁垒,还是被雷击中。
边怒吼,边将所有龙卷风抛向黑云的太阴,亲眼看到黑云产生了龟裂。
这时候,有人接住了直直坠落的她。
天一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这个力量。但是,不必有人告诉她,她也知道这就是潜伏在被敌人抢走的风音躯体里的凄绝力量,是传承神的血脉,与神相通的神圣力量。
是勾阵与真铁展开了生死缠斗,但被树木遮住看不见。
她隐约听见,在妖狼的嗥叫声之外有跟雨声不一样的声响,赶紧在树木间的狭缝穿梭,冲往水声的地方。
太阴强撑起还很僵硬的身体,放开白虎的手,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双颊。
「烦死人了!」
「哪条河?在哪里?」
太阴才说到一半,天一就抛下她,不顾一切往前冲了。
呆呆伫立的天一察觉妖兽正慢慢逼近,赶紧逃离现场。
「唔……走吧,白虎!」
天一边闪避妖狼的攻击,边转身冲向同袍。
「白虎……!」
以神脚疾驰的天一,看到有黑影横过视野角落。
太阴淋着敲打全身的雨,疯狂地大吼大叫。
「咦?」
刹那间,雨声、雷击之外的轰隆巨响震撼了天地。
突然响起太阴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天一?喂,天一!快回答我呀!」
四肢被潜伏在雨中的可怕妖气五花大绑的太阴,在一阵战栗的同时,也知道那尾音缭绕的巨响是什么了。
「红色……?怎么会这样……」
妖兽的咆哮齐声响起,超越勾阵神气的惊人灵力相呼应似的迸射出来。
同袍看着自己的关注眼神,让她的感情如溃堤般倾泻而出。
天一环视周遭,在参天古木绵延不绝的山中,很难找到在空中奔驰的太阴。同样,太阴也很难从天空找到天一。
《往右边直直走,就会遇到一条河,可是……》
从太阴全身爆发出强烈的神气狂流。
不,不对,那是……
紧咬住嘴唇的太阴,看到白色闪光。
乘着风的天阴,发现自己必须释放比平常更强的神通力,才能让身体停留在空中。
当她在黑暗中,看到连绵不断的树木就快到尽头时,突然有同袍的神气在附近爆开了。
雨正敲打着河川,整片水面都是红的。
流水的轰轰声愈来愈响亮,原本只有轻微感觉的可怕妖气也随之增强。
云里面有东西。
水声近了。
不只是红色,还像燃烧般冒着袅袅升腾的热气。
妖兽的咆哮在耳边震响,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得格外大声。
敲击般的雨声,掩盖了她的话。
啊!自己真的太无能了,唯一的用处就是承接他人的伤势。
闪电在眼前爆开,距离很近的雷鸣轰隆震响,麻痹了她的听觉。
冲出茂密森林的天一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勾阵和天一在哪里……?」
「朱雀……请给我力量……」
「这是……」
被浑身发抖的太阴紧紧抱住的白虎,边拍着太阴的背,边面色苍白地仰望着天空。
这个言灵比任何咒文都能带给她力量,带给她绝不屈服的坚强,带给她绝不放弃的毅力。
「起码要保住性命啊……」
到处都是魑魅的气息,从天空俯瞰的出云山脉被茂密的树木遮蔽,完全看不到天一的身影。
视野被树木遮蔽的天一搞不清方向,心神大乱。太阴把自己看见的地形告诉了她。
然而,还是没能把黑云撞碎。周边的云很快就流入变薄的地方,把缺口填补起来了。
「没有……她叫我去找晴明,自己迎战真铁,就那样……」
「勾阵……!」
《刚才白虎的风告诉我,昌浩在水位暴涨的河里……》
白虎满面愁容地否定了。
「唔……朱雀……!」
白虎拍拍太阴的背,安抚快哭出来的她,俯瞰地面说:
天是暗的,所以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刻。
天一边闪避黑色妖兽群的尖牙利爪,边寻找河川。
「她在哪?你跟勾阵是在哪里分开的?」
妖狼的远吠声缭绕不绝。
天一抱着祈祷的心情,抬头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这是那个叫什么祭祀王的家伙召来的雨吧……该停啦!」
昌浩已经失踪快一整天了。
她们需要线索,需要与昌浩生命相关的线索,随便一个什么线索都好。
离天亮还很久,不知道黑色妖兽们是不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什么。
更猛烈的悸动在胸口震荡。快到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心跳,促使她往后看。
雨敲打着岩石。无数并排的岩石中,有颗岩石被发出轰轰流水声的浊流染红了大半,几匹妖狼围绕在那里。
天一惊声尖叫:「昌浩……!」
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动也不动的昌浩,衣襟被妖狼咬住了。
※ ※ ※
沉入湖底的红莲,手指动了一下。
平静无波的水面,接二连三出现了波纹。
猛然向后仰的喉头微微抖动,从张开的双唇间冒出气泡。
身体像弓箭般大大弯折,逐渐探出了水面。
「呼……哈……!」
以强烈的咳嗽吐出肺内积水后,红莲终于张开了眼睛。
※ ※ ※
勾阵的身体被灵爆冲撞,嵌入了岩石内。
「唔……」
口中发出阵阵喘息声,跟骨头的倾轧声掺杂在一起。
真铁把从岩石滑落下来的勾阵踢到地上,蹲下来说:「想不想死得干脆一点?」
勾阵缓缓抬头看着真铁。
风音的脸带着嘲笑。她心想,六合看到这张脸,应该会气得抓狂吧?
那家伙的感情比谁都丰富。
「废话……少说……!」
勾阵吐着血沫咒骂,将右手的笔架叉往上刺。
晴明,请给我力量。
勾阵眼睛微张,看了一眼下着雨的河水。
勾阵的眼眸金光闪闪。
在听力逐渐模糊中,勾阵的耳中传入真铁的低喃声。
这时候,飞来一只乌鸦,那是真赭放出来的魑魅。
那孩子说不想让他们攻击人类。但是,为了守住那孩子光辉的生命,他们可以轻易抛弃那个天条。
「你说……那是神……?」
「我说过不会放你们走……!」
「……!」
「知道了。」
选择比永远的责难更沉重,却像眨眼般短暂的生命。
「……」
要她保护昌浩,而不是晴明。
勾阵以笔架叉的刀背挡开对准自己喉咙的妖狼前脚,再用左手拔起插在腰间的另一把笔架叉。
多由良竖起全身的毛,转头看着真铁。乌鸦用力拍拍翅膀,又飞上了天。
最后的攻击受到阻挠的勾阵,一吐气就喷出红色的血沫。
好不容易跟着血沫吐出来的话,微弱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了。但好像还是被真铁和多由良听见了,两人都皱起眉头瞥了勾阵一眼。
因为泥土冲刷而成为浊流的河川,竟然变成一片红色,是刚才那股红色怒潮扩散到整个河中了。
勾阵确实听到多由良说昌浩还活着。
血从紧咬的嘴唇流出来,从全身飙出来的斗气比之前更强、更锐利。
「什么!?」
突然,勾阵的身影从多由良的视野消失了。
然后,这次非杀了那孩子不可。
妖狼提醒他,他却毫不在乎地说:「一个垂死的人还能做什么?」
那么,绝对不能放他们走。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把他们困在这里。
重重拍打着身体的雨和风都被斗气吹得转了弯。勾阵凌乱的头发沙沙飞扬,黑曜石般的眼睛炯炯发光。
真铁钦佩地低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勾阵。
几乎在同一时间,差点就刺中要害的刀尖划破了多由良的侧腹部,反握的笔架叉刀身也挡开了真铁的钢剑。
奉命搜寻祭祀王的魑魅乌鸦已经飞离一段时间了,现在飞回来,应该是找到祭祀王了。
「什么!?」
勾阵弯下腰,使出浑身力量将右手的刀刃刺向妖兽毫无防备的腹部,刀尖瞄准了左胸深处的要害。
又听到咚沙一声,但她没有时间去看。
从雨间传来妖狼回应的嘲笑声。真铁嘲讽地眯起一只眼睛,以鄙视的眼光看着勾阵说:「你这就叫做不自量力。」
——我、我不要你们攻击人类……
「说得也是。」
勾阵紧咬嘴唇,屏住呼吸。身体惨叫连连,只能再发动一次攻击,这已经是极限了。
真铁挑起眉毛,从歪斜的嘴巴发出诅咒般的声音。
勾阵凄惨地笑着说:
若被击中的话,勾阵的身体恐怕会断成两截,但是她奋力闪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诞生时就已被定下的绝对天条。
一定会保护昌浩,保护你唯一的接班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将不惜触犯天条。
「那是……什么……」
荒魂。在这两个字之前,她听到非常熟悉的言灵。那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可怕怪物的名字。
在真铁与多由良仰望的上空飞翔的乌鸦在雨中盘旋,发出招呼两人般的鸣叫声,往河川下游飞去了。
真铁把她拖到岩岸边,望着水面浅笑着。
触犯这个天条,就要背负一辈子也洗不清的罪孽。如同再也除不掉的烙印般,必须承受永远的责难。
「——荒魂……就快了……」
真铁和多由良盯着放狠话的勾阵好一会后,真铁不屑地眯起讶异的眼睛,放声大笑说:「多由良、多由良,你听到了吗?这个女人说了痴心妄想的蠢话。」
惊慌失措的真铁,把双手平贴放在多由良的伤口上。
停在多由良背上的乌鸦哑哑叫着,把自己所看到的告诉了多由良。
然而,他们有时会做选择。
那是主人安倍晴明的命令。
钢剑的刀背对准全身瘫痪的勾阵的右肩敲了下去。
妖狼甩甩尾巴,勾阵杀气腾腾地盯着它。
「连伤都伤不了真铁的脆弱异形,现在逞强又能怎么样呢?」
「别想走……!」
「差不多该杀死她了,她还真能撑呢!」
正要追上乌鸦的真铁和多由良,被遍体鳞伤的勾阵挡住了去路。
多由良冷冷看着勾阵剧变的斗气,兴致缺缺地眨了眨眼睛。
不料,真铁的剑气又穿透被挡开的剑身,化为冲击袭向了她,难以忍受的痛楚和麻痹扩散到整只手臂,还发出干涩的声响,她知道是伤到了骨头。
「真铁,把这个也扔了。她都这么虚弱了,不可能从水里爬上来。」
就在剑气快划伤皮肤前,勾阵挥出了左手反握的笔架叉。
难以形容的声音在肩膀内响起,然而,趴倒在地上的勾阵还是没叫一声。
「真是狗屎运……」
「我把这个女人玩死再去找你,你先去杀了那孩子。」
不可能——
但是,真铁识破她的攻击,挥剑砍向滑入他眼前的勾阵的左手腕。
就因为他有颗这么、这么珍惜十二神将的心,就因为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十二神将不惜为他舍弃一切。
——勾阵……昌浩拜托你了。
「啊!荒魂的力量终于这么满了。」
多由良踢掉她的武器,指着河面说:
没想到刀尖竟然被狼牙挡住了。
她把神气注入左手,修复到可以使用的程度,就挣扎着站起来。
两只手都被废了,勾阵却还不放弃。肩膀碎裂的右手是没用了,但左手还勉强能动。
被笔架叉击中而倒在岩石上的狼,边呻吟,边抖动着身体。伤口并不深,但致命的一击,伤到了一边的肺。
「——!」
回头看着河川的真铁眨了眨眼睛。
真铁轻松闪过后,挥挥右手释放出灵力漩涡。
龇牙咧嘴的妖狼跳起来,扑向使尽最后力量蹬地而起的勾阵。
「你没必要知道吧!」
「多由良,不要动,我马上帮你治疗。」
「哟,还能动啊!真了不起。」
紧紧咬住刀身的多由良,眯起眼睛轻蔑地瞪着勾阵。
笔架叉从无力下垂、失去力量的右手滑落下来。
真铁烦躁地皱起眉头,抓起勾阵的左手,把已经不能出声的勾阵高高举起来,露出狰狞的笑容。勾阵的膝盖已经伸不直了。
「怎么了?魑魅。」
「不要太低估我,妖狼……为了保护他,我什么都不怕。」
挥舞钢剑的真铁对多由良下令:
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音的声音苛责着自己,恨自己被无能击垮,只能表现愤怒。
「真铁,不能背对敌人……」
贯穿腹部的雷光刀刃挖去了她腰间的肉,血还从那里流个不停。刺穿右肩的刀伤也不浅,而且,在几次的灵爆冲击下,骨头应该也断了好几处。
那只乌鸦发现了昌浩,赶来向真铁报告这件事。
他的背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勾阵眼前。
「真难缠,如果都像你这样,会累死我。」
多由良虽是异形,身体结构却跟一般的狼一样。它边咳着血,边抬起头,注视着勾阵。
多由良默默听着乌鸦的报告,脸色骤变。
勾阵大叫一声。转过身来的真铁放出灵压,重重压住她全身。她以全力驱散灵压,将笔架叉挥向了真铁纤细的颈子。
十二神将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杀害人类。
听到微弱的惊叫声,真铁和多由良都不屑地笑了起来。
与勾阵对峙的真铁后方,有只灰黑妖狼严阵以待。
晴明,既然你这么说、这么期望,我神将勾阵发誓:
「真铁,」真铁转移视线,多由良喃喃对他说:「那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在那边?」
红色河川散发着炽烈的妖力。
勾阵紧咬住嘴唇,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的脸庞。
白虎、晴明、昌浩,还有——
「……!」
就在她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时,一阵灼热的斗气爆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