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昌浩邊走向皇宮裏的陰陽寮，邊滿臉嚴肅地嘟囔：

「……當誘餌啊……」

今天也是厚厚的雲層低垂。

要召來黑蟲，我是最好的誘餌。

柊子這麼強烈提議。昌浩安撫她，勸她先回家。因爲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家，所以決定先送她回去，晚一點纔去陰陽寮。

在前往九條的途中，又出現了邪念。

當時，兩人正走在西洞院大路上。

不知何時，路上往來的行人都不見了。

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有黑水從地面上的一點湧出來，從那裏面傳出了歌唱般的可怕話語。

在道路中央滲出來的水，逐漸擴散開來，翻滾到昌浩腳下。

昌浩想起從水池冒出來的妖怪和邪念，擺出了備戰姿態。

這時候，他聽見了水聲。那個淌落的水滴聲。

環視周遭尋找水聲來源的昌浩，聽見小怪在他耳邊低嚷：

「在那邊！」

他倒抽了一口氣，以水面爲界，下面是個倒立的世界。

黑色水面上沒有他們倒映的影子。

只有倒立的件和纏着布的人影，佇立在水面正中央。

「那是……」

那是在屍櫻世界宣告預言的件，以及讓祖父醒來的男人吧？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但比平時嚴重、激烈——沉悶。

那時候，黑色水面無聲地後退了。當他們回過神來時，西洞院大路上又恢復了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

「你……你難道是菖蒲？！」

「件……」

呼吸急促。心跳聲喧噪。手腳逐漸冰冷。

黑色水面擴散開來。

「……不會吧……」

長得很像誰。總覺得在哪見過那張臉。

「你撐着這樣的身體出來，本來會好也不會好了。」

那是早已死去、柊子妹妹的名字。

要往回走的昌浩，腳步被笛子般咻咻鳴響的聲音止住了。

昌浩似乎聽見有人這麼低喃。其實，那個人就是自己。

「我想找典藥寮開藥，所以硬撐着出來了……」

昌浩想否認，但做不到，因爲真的太糟糕了。

「魂蟲……」

呸鏘……

呸鏘。

原本想送她回家後就去陰陽寮，但身體好冷，行動變得非常遲鈍。

「敏次大人！」

拍拍臉頰提振精神的昌浩，在陰陽寮前面看到熟悉的背影，大喫一驚。

昌浩經過待賢門前往陰陽寮，跟認識的衛士點個頭，便加快了腳步。

敏次把手伸向了喉嚨。

呸鏘。

靈力越強，感受能力就越強。所以不小心吸到那樣的陰氣，會明顯反應在身體上。

是平時的咳嗽。

妖怪嗤嗤奸笑，慢慢地、無聲地沒入了水裏。

纏繞着紅色液體的團塊，伴隨着喀喀聲被吐出來，展開了白色的翅膀。

「不好意思。」

昌浩沒得選擇，只能回家，拜託小怪去幫他請個假。

她的臉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昌浩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人面牛身的妖怪。

呸鏘……

在記憶中搜索的昌浩，看到半遮着臉的柊子，腳步踉蹌地往前走。

從捂住嘴巴的手指指間。

無時無刻都必須提高警覺，否則會有危險。尤其是在現在的京城。

映在水面下的女人，嘴角微微浮現笑容。

所以——果然……

呸鏘——

「要設法清除陰氣纔行……」

從那個水面不斷冒出可怕的陰氣。

既然是吐出魂蟲後倒地，那麼，那個人的生命所剩無幾了？

白色蝴蝶輕盈地飛舞。

呸鏘。

敏次的喉嚨發出沉重的聲響。

敏次看到昌浩那樣子，困惑地笑了起來。

聽見叫聲的敏次轉過身來。

敏次捂住嘴巴，把身體彎成了く字形。

昌浩張大了眼睛。

紅色液體淌落。

昌浩還沒叫出聲來，恢復原貌的紅蓮已經把燃燒的火焰劈向了水面。

而昌浩全身發冷，就那樣昏睡了一整晚。

翩然飛舞的白色蝴蝶，被吸入了件的腳下。

敏次似乎很小心地在呼吸。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他慌忙掃視周遭一圈。

昌浩沒發現自己正在微微顫抖。

張大眼睛追逐蝴蝶的昌浩，看到了蝴蝶前面的景象。

某人的叫聲震響了好幾聲。雙手被自己吐出來的血染紅的敏次，癱倒下來。

昌浩替半狂亂的柊子披上衣服，送她回到了九條宅院。

是柊子——不，不只是柊子，昌浩還見過另一張相同的臉。

小怪遇見湊巧比較晚到陰陽寮的吉昌，把昌浩的事告訴他，就回家了。

騷動不安。形成了人牆，包圍着什麼。喧譁吵鬧的那羣人，是包圍了誰？

水面下出現了長及腰部的頭髮和裸露的纖細臂膀。

呸鏘。

他說他去拿藥，叫敏次在陰陽寮等，敏次滿臉歉意地說：

有東西涌上了喉頭。

昌浩生氣地吊起了眉梢。

昌浩擺出備戰姿態時，從柊子嘴巴溢出了茫然的低喃。

有個妖怪佇立在水面上。

然後。

「沒關係，你等我。」

「敏次大人？」

他的臉色也未免太蒼白了，跑過來的昌浩瞬間說不出話來。

是咳嗽。

左半部的臉毀損，右半部的臉完好無傷。

「……呃……是的。」

柊子要跳進水裏，昌浩和紅蓮急忙拉住了她。

「是女人？！」

那個人影扔掉了被燒燬一半的布。

呸鏘。

想起柊子的吶喊，昌浩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

倒下的是誰？淌落的紅色液體，在地面凝結。

兩人在爬上陰陽寮的階梯分開，昌浩轉身離去。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把頭轉向發出微弱聲響的地方。

可是，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難以置信地盯着女人的昌浩，聽見柊子慘叫般的吶喊。

件在水的另一面，頭朝下墜落消失了。

從頭上披下來的藍染，被紅蓮迸射出來的灼熱鬥氣吹掉了。

就在這一瞬間，耳邊響起那個討厭的聲音。

——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

不是晴明說的那個男人？

妖怪緩緩張開了嘴巴。

「我的臉看起來那麼糟糕嗎？」

響起水聲。沒多久水就消失了。

呸鏘。

昌浩也跟着小怪往後看。

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敏次茫然看着從自己喉嚨溢出來的鮮血。

忽然，昌浩周遭的聲音都消失了。

昌浩的肩膀顫動一下，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