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溫和的風拂過臉頰，喚醒了咲光映。

她轉頭確認依偎在她身旁的體溫，看到屍近在眼前的臉龐，有點訝異。

悄悄起身四處張望的她，看到昌浩坐在森林之主的櫻樹下，還有勾陣躺在他旁邊，倒抽了一口氣。

她臉色發白地走向昌浩，在動也不動的勾陣旁邊蹲下來。

「呃……那個……」

咲光映現在纔想到，不知該怎麼稱呼勾陣，不由得慌張起來。

勾陣一直陪着他們、照顧他們、保護他們，她卻連勾陣的名字都沒問過。這件事把咲光映逼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

咲光映向昌浩露出求助的眼神，但回想起來，她也不曾問過昌浩的名字。

啞然無言的她，表情扭曲，快哭出來了。

昌浩從她的模樣看出端倪，不等她問就先開口。

「我叫昌浩，她叫勾陣。」

現在也沒必要隱瞞了。在屍櫻下，晴明和神將們都叫過他們的名字，咲光映他們不想聽也聽見了。

咲光映戰戰兢兢地低聲複誦：

「昌浩大人……勾陣大人……？」

「不需要大人的稱呼，我們都是直接叫名字。」

「可是……」

昌浩伸出手，摸着她的頭以安撫。

「放心，勾陣一定也會這麼說。」

勾陣應該不會在意這種細微末節的小事。再說，十二神將都是刻印在六壬式盤的神明。只是，不知咲光映他們是否清楚六壬式盤和十二神將的事。

不過，勾陣若有其他名字，讓他們知道就不好了。

男孩瞥一眼快昏倒的女孩，又壓低嗓門說：

屍的表情緊張起來。咲光映顫抖着肩膀，抓住男孩。

怪獸的身體扁扁地擴張開來，遮蔽整面保護牆，開始大鬧。

同時，昌浩也覺得背脊一陣涼意。

「離開這裏吧……」

『還有……血腥味……好像很美味……』

昌浩擋在怪獸前面，結起刀印。

「騰蛇很強，非常厲害呢。」

他大步走來，把咲光映的手從昌浩手中奪過來。

『……有……肉的……味道……』

想起勾陣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昌浩啞然失笑。啊，沒錯，他真的很強，所以只能這麼說。

發現獵物的妖魔們，反覆用身體撞擊保護牆。體力衰退的昌浩所施展的法術，沒多久就會被擁有強大妖力的妖魔們破除。

猛然站起的咲光映，臉色越發蒼白。

朱雀對天一有特別的稱呼，但那僅限於他們兩人。

默默點頭的咲光映，肌膚完全失去血色。

一直線橫掃出去的刀印，立刻築起保護牆。怪獸猛然撞上保護牆，撞扁了身體。貼在保護牆上的人類嘴脣，歪斜地動了起來。

『已矣哉。』

現場有自己、紅蓮、勾陣、屍、咲光映，還有神將們。

手按着額頭，一一確認記憶的昌浩，皺起了眉。

屍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他說，那孩子被屍櫻魅惑了。

「勾陣雖然睡着了，但她很強，一定會醒來的。她可是十二神將中第二強呢！」

這就是屍保護她的方法。

「是紅……不對，是騰蛇，十二神將的火將騰蛇。」

妖怪所宣告的預言，有一則是針對咲光映。

不是件出現在她眼中，而是件宣告預言的模樣，浮現在昌浩腦海裏。

「以前我看過幾次，它們在森林盡頭遠遠徘徊着。」

屍摟着嚇到不能動的咲光映往前走，昌浩追上他們時，想從旁伸手扶他們一把，卻被屍狠狠瞪了一眼。

——而你所愛的人，也將會喪命，死於你之手。

「差點染上魔性又恢復原狀的森林，會變得跟以前不一樣……那些妖魔原本是在森林外面徘徊，現在闖進來了。」

激烈的衝撞聲響起。

昌浩感覺屍對他有些敵意，很想抗議，但還是算了。

那麼，件在屍櫻樹下宣告的另一則預言，是針對誰呢？

昌浩清楚聽見，不知從哪傳來的無數聲音層層重疊。

隔着保護牆飄來的妖氣，可怕得令昌浩毛骨悚然。

「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怪獸從喉嚨發出低吼聲，震動了第二張嘴。

昌浩懷疑祖父也被魅惑了，但勾陣不這麼認爲。

他已經知道屍過着怎麼樣的日子，也知道屍爲了保護咲光映，被奪走了什麼、放棄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揹負了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昌浩點點頭說：

想到這裏，昌浩眨了眨眼睛。

野獸的頭朝向昌浩他們。

「是啊。」

『肚子……餓了……』

屍抓着全身發抖的咲光映的手，轉身跑走。

「你小心不要把她摔下來。」

『已矣哉。』

屍說得沒錯，昌浩便縮回了手。

「那麼，最強的是誰？」

對昌浩來說，重要的人很多，且這些人都能說是「所愛的人」。

然而，昌浩在外表還很稚嫩的女孩眼中，瞬間看見了件。

可能是心情上多了點餘裕。能思考亂七八糟的事，證明思緒穩定下來了。應該是吧。

是一隻很大的黑色野獸，比熊還巨大。模樣像山豬，但背部比山豬高高隆起，鬃毛般的長毛從頭部延伸到背部。糾結纏繞的長毛搖來晃去，前端顫動着。

更加強勁的風，帶來哼唱般的聲響。

好像有人在說着什麼，又猶如歌聲、奇妙的音律。在風中嘰嘰咕咕的低喃，聽起來很開心。

「第二強？」

哥哥的女兒梓，不知道怎麼樣了。屍揹着梓，與咲光映一同撬開黑暗，把梓放在某棵櫻樹下。

『…………………………………………已……矣……哉……』

這麼一想，就會覺得屍對所有與咲光映相關的人事物抱持敵意，也是無可厚非的。

沒親眼看見，不會知道。以前在出雲看到他沒有被抑制的力量，才明白比想像中強大太多了。

要殲滅它，絕對可以。但昌浩選擇迅速唸誦咒文以強化保護牆。

兩人注視着同一點。昌浩循着他們的視線望去，看見黑色物體從花影中緩緩走出。

昌浩這麼說，是想讓咲光映放心。她聽完後，歪着頭問：

櫻花飄落。

他反射性地站起來。

「快逃！」

屍搖搖頭說：

「聲音？」

大眼睛盯住了兩個孩子。

看着昌浩的咲光映，怱然全身僵硬，東張西望。

咲光映搖搖晃晃地單腳跪下來，屍一邊扶起她一邊大叫：

「禁！」

伸出來的舌頭，舔了舔嘴巴。

吹起了更強的風，飛起了更多的花。

昌浩以森林之主的櫻花爲界線，全力築起阻擋妖魔羣的保護牆，揹着勾陣快跑。

「是森林的妖魔！」

大大咧開的嘴，裏面是紅色的。跟山豬一樣有兩顆牙齒，不同的是，看似鼻頭的地方有第二張嘴，嘴脣形狀酷似人類。眼睛只有一個，大到佔據了半個頭。

然後，件又出現在逃出屍櫻森林的昌浩一行人面前，說完預言，便沉入水裏。咲光映看見梓映在件消失後的水面上，臉色發白。

然後摟着咲光映，將她帶到離昌浩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

對，很強。騰蛇很強、紅蓮很強。因爲很強，所以昌浩更相信他一定會追上來。

昌浩正要說什麼時，格外淒厲的聲音穿刺了他的耳朵。

瞬間，怪獸踢開滿地的花，滑行般衝來。怪獸的嘴巴張開到脖子，露出鮮紅口腔，吐出腥臭的氣息。

屍疑惑地歪起脖子環顧四周。

吹起了風，低吟般的聲音飛馳而過。

妖魔從櫻樹後面一隻接一隻跑出來，開始追屍和咲光映。

兩人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咲光映——」

咲光映害怕地握住昌浩的手。下意識地反握回去的昌浩，腦中警鐘大作。

不知何時醒來的屍，面無表情地看着昌浩和咲光映。

「怎麼了？咲光映。」

這麼一想，他張大了眼睛。因爲發生太多事情，他差點忘了一件事。

所愛的人？有張臉瞬間閃過腦海。但那未必就是預言所指的人。

不讓任何人傷害她，也不讓任何人碰觸她。

驚奇地睜大眼睛的咲光映，透明的眼睛非常漂亮。昌浩第一次看到這麼沉着、毫無一絲恐懼的咲光映。

揹着跟自己身高差不多又昏迷的人很麻煩。砷將勾陣比人類輕很多，但體格並不算小，所以得不時重新背正，不然很快就會往下滑。

「這裏原本就不安全嗎？」昌浩問。

昌浩瞠目結舌。屍因爲某件事被奪去了名字。當時就是這種妖魔出現在咲光映的面前嗎？

出現了那麼多敵人還是紋風不動的勾陣，體溫降到令人驚恐的程度。

那個預言、件的預言，是針對誰呢？

但昌浩沒聽說過勾陣有別名，至於只有同袍之間會使用的稱呼，她好像也沒有。

男孩看着女孩蒼白的臉，表情與剛纔全然不同，變得非常溫柔。咲光映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才鬆口氣說：

他發覺，自己好像很久沒有思考這麼祥和的小事了。

咲光映感覺聲音裏似乎蘊含着小小漣漪般的東西，不禁站起身。

「…………」

另外，還有來自其他方向野獸般的吼叫聲。

混亂的思緒漸漸偏離了剛開始的思考方向。

聽到屍這麼說，昌浩的心都涼了。

封閉的森林一定是失去了封鎖他們兩人的力量，在此同時也失去阻止妖魔入侵的無形障蔽。

「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看到屍難過的表情，昌浩很心疼。

以前待在這裏時，他們未必可以永遠安全。睡着就會忘記一切的咲光映，什麼都不知道。但對記得一切的屍來說，這裏等於是恐怖的事情永遠不斷重複的牢獄。他以前會認爲這裏安全，是因爲對咲光映而言，這裏的危險比森林外面少多了。

「出了森林，它們會從各個角落衝出來，可是……」屍保護着害怕到緊閉眼睛的咲光映，邊走邊從喉嚨擠出聲音說：「放心，咲光映，我會保護你。」

這句話緩緩刺進了昌浩的心。屍如唸咒般重複說着，好像在自我激勵。

然而，看在昌浩眼裏，屍卻像把自己不斷推入絕境。

昌浩好幾次把差點滑下來的勾陣重新背好，跟屍他們一起走向森林深處。

總算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正當這麼想時，後面響起硬物碎裂的聲音，足以把人炸飛的衝擊力襲向了昌浩。

「唔……！」

失去平衡向前倒的昌浩，膝蓋、雙手着地。滾落地上的勾陣向後仰倒，沒有設防的白皙脖子露出來，出現了一條紅線。是被拋出去時，皮膚被掉落的枯樹枝割傷了。

紅色血滴像珠子般沿着脖子滑下來。

「啊！」咲光映叫了一聲，離開屍，跑到勾陣旁邊跪下來。

滿地花瓣下，有東西蠢蠢欲動。咲光映奮力敲打高高堆起的花瓣，驅散聚集的邪念。

怪獸在遠處咆哮。無數的妖魔突破保護牆，慢慢向這裏逼近了。

「咲光映，快走，它們……」

被屍催促的咲光映說：

「屍，救救勾陣。」

「咲光映？」

擅自借用武器，事後會不會被罵呢？

這座森林會使生物發狂，再吞噬生物。

彷彿聽見了小怪的聲音。剛纔在心中看見的小怪，應該是怒髮衝冠纔對，聲音卻溫柔得叫人想哭。

它知道神氣完全被封鎖了。久久沒有癒合的傷口深處，盤據着異樣的熱度，阻礙了氣的流通。

「知道了。」

茂密蒼鬱的樹幹微微顫抖。向四面延伸的樹枝，如回應般顫動。盛開的花朵、將花朵吹落的風，也都明顯散發出與剛纔不同的氣息。

他跪着把筆架叉插入地面，靠武器撐住身體，重重喘了口氣。

他察覺背後的視線帶着困惑，頭也不回地說：

即使咲光映睡一覺就會忘記，屍一定還是不想看到天性善良的她，因心痛而哭泣的模樣。

「昌浩？」

若是小怪在這，一定會斥責他思慮欠周。小怪會岔開雙腿站立、豎起眉毛、齜牙咧嘴、夕陽色的眼眸如燃燒般閃閃發亮。

被咲光映催促的屍，默默跨出步伐。他的嘴巴悄悄動起來，低聲嘟囔，但昌浩和咲光映什麼都沒聽見。

交錯縱橫的樹枝前方，隱隱約約看得到黑色軀體。風向變了。在花瓣亂舞之中、風中，都夾雜了妖氣。

「必要時用來當誘餌。」

昌浩強忍着猛烈的衝擊，並等待暴風平息，臉色發白地看着森林被挖空一大片的悽慘模樣。

「樹木、樹枝、花朵聽令。」

昌浩以靈力控制隨時可能暴衝的波動，瞄準了目標。

連走路都很困難。

「咦……」

喃喃自語的昌浩，搖晃了一下。被無法控制的神氣拖着走，昌浩的靈力損耗了不少。

深深嘆息着站起來的昌浩，感覺飄散在周邊的靈力殘渣逐漸掉落地面。

明明是對準妖魔射出了力量，卻牽連了周邊的櫻樹。

「屍，你能帶勾陣走嗎？」

花瓣、塵土揚起，碎屑四濺，如暴風般狂飛。

男孩又看着昌浩說：

勾陣的神氣會使森林復甦，所以就某方面來說，他的靈氣會使樹木成長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但靠他自己現在僅存的靈力，很難戰勝那羣妖魔。

女孩擔心地詢問，男孩臭着臉點點頭說：

在比黑夜更昏沉的黑暗中，大聲激勵着有時體力不支的自己。

「我來揹她。」

妖魔的氣息逼近了。回答的是咲光映。

被咲光映苦苦哀求的屍，輕輕咬住了嘴脣。咲光映看他視線飄忽，似乎在想該怎麼回答，又接着說：

在菅生鄉向神祓衆學武術時，也學了劍術。但那是他最不擅長的領域，所以只學到可以觀賞的程度，還沒有學到能應付實戰的技術。

每跨出一步，強烈的疲憊就會襲向全身。胸口的傷勢全然沒有癒合的跡象。

「對不起，借用一下。」

「比我想像中輕多了。」

——振作點啊，晴明的孫子。

昌浩看一眼勾陣，繃起臉說：

「怎麼樣才能收回被森林奪走的生氣呢？」

瞬間，無數的妖魔從櫻雲衝出。

與神將們共度的夜晚，驀然於腦海浮現。

他必須站起來，並且追上屍他們一行人。前方有清水，他們一定在那裏擔心地等他追上來。

感覺都被攪亂了，狀況比想像中嚴重。體力不該消耗到這種程度。

十二神將朱雀答應過要教昌浩劍術。

「糟糕……」

屍所說的清水，究竟離這裏多遠呢？他無法估計，但他目前必須趕到那裏。

爲了保護咲光映，他們的村子全滅了。昌浩很能理解，屍不想說出這個真相的心情。

咲光映面露堅決，將勾陣的手繞到自己的脖子上，努力試着把勾陣背起來。無奈身體太嬌小，走沒幾步就跪下來了。

感覺他們倒抽了一口氣，昌浩又補上一句：

昌浩表情僵硬地看着倒抽一口氣的女孩。

「小怪……」

看着手上的筆架叉，昌浩忽然這麼想。

如果回頭看，應該會看到無數張臉吧嗒吧嗒地張合嘴巴，但它知道看了只會心煩，所以一味地往前走。

若是昌浩也會這麼做，絕對不會說出真相。

他把勾陣扛到肩上，抱着勾陣的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屍，快點！」

但屍當然不能告訴咲光映。

聽到屍疑惑的聲音，昌浩眨了眨眼睛。這是屍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小怪當然不在眼前，一切都是疲勞產生的白日夢。

「滅！」

勾陣的神氣是代替咲光映被奪走了。要恢復她的力量，必須獻出咲光映。

被屍催促的咲光映，不安地注視着昌浩的背影。背對着他們的昌浩，點個頭說：「放心吧。」

在屍踩過的花瓣底下，有東西蠢蠢欲動。

「恐怕會捱罵……」

揮出去的刀身，放射出衝擊波般的力量，把妖魔連同整片櫻樹都炸燬了。沒想到會遭到反擊的妖魔們，被炸得粉碎飛散，連一塊肉都不剩。

本該成爲活祭品的咲光映，抗拒這樣的命運，和屍一起逃走了。兩個孩子揹負着罪名與懲罰，奮力逃亡，昌浩想設法協助他們。

調整好氣息的昌浩，把筆架叉舉向天空。這座森林差點枯死成爲屍櫻，但因吸乾了十二神將勾陣的神氣做爲養分，及時恢復了原貌。

潔淨的水可以洗清污穢。污穢是從淤滯產生的。只要水保持暢通，多少都能沖走污穢。水流周邊的土壤和空氣會變得清冽，而邪氣是污穢的凝聚體，應該也不能靠近。

人的生命都有期限，期限特別短的螢就是抱持這樣的想法。她也有許多不得不放棄的事物。就近看着這樣的她，徹底改變了昌浩的生死觀。

那副模樣鮮明地浮現在昌浩腦海，令他淺淺一笑。

「十二神將勾陣的神氣啊，速速彙集於此刀刃，成爲我的力量！」

漫天飛起花朵，環繞筆架叉，圍成圓形。力量強大的波動集結於刀尖，閃爍着雷電般的光芒，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然後，他呆呆看着櫻樹從被挖空的地面發芽，轉眼間長大、變成大樹、開出花朵。

有些事物非放棄不可；有些事物非放手不可。但不該放手的，就該緊緊抓住。

奔騰的力量好像龍捲風似的轟轟作響，站不住腳的昌浩，雙膝着地跪了下來。

「屍，你可以嗎？」

「充滿此地之氣聽令……」

「你們先走，我在這裏阻擋它們。」

勾陣也可以教他，但他還是傾向拜擅長使用一把刀的朱雀爲師，就跟兩個哥哥一樣。練到某種程度的實力後，最好能再向太裳討教弓箭。

昌浩把握着筆架叉的雙手頂在頭上，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後，昌浩平靜地張開了嘴巴。

他心想，屍說會保護咲光映，那自己就守護說要保護咲光映的屍吧。

被森林奪走的神氣，只剩下徹底變質的殘渣，卻也回應了昌浩。

昌浩爲了殲滅妖魔而使用的方法，很可能更加消耗勾陣的體力，甚至會威脅到她的性命。

有些事物不得不放棄。所以不必放棄又能做得到的事，就該嘗試去做。

「對了……」

這是昌浩在播磨的生活中學到的知識之一。

對現在的昌浩來說，那就是屍和咲光映。

屍焦躁地看看咲光映，再看看勾陣，嘆了一口氣。因爲體格的差異，他跟咲光映一樣也背不起來，變成拖着走。

昌浩大喫一驚，轉頭往後看。

昌浩張開眼睛大叫：

他拔起一把插在勾陣腰間的筆架叉，熟悉武器的沉重質感後，握緊刀柄站起來。

昌浩甩甩頭，轉身走開。

當鮮血啪答啪答地滴落，一大羣跟在其後的邪念，就會開心得渾身亂顫，喧囂起來。

昌浩咬住嘴脣，壓抑湧上來的情緒，緩緩抬起頭。

「也難怪啦……」

「居然做到這種程度……！」

◇　　◇　　◇

「求求你，你辦得到吧？」

屍櫻和祖父正在追這兩個孩子。神將們也奉祖父之命追捕他們。

「咲光映，站起來，妖魔快追來了。」面有難色的屍，硬是把咲光映拉起，搖着頭說：「沒用的，被奪走就收不回來了……除非獻出其他東西。」

扛着勾陣的屍，冷冷看了昌浩一眼。

「那裏是潔淨的地方，應該連邪念都不能靠近。」

昌浩高舉筆架叉對準一面咆哮一面往前衝的妖魔，使出渾身力量揮出去。

「再往前走，有湧出來的清水。」

小怪咬牙低嚷，但一想到火焰之刃是毫不遲疑地刺向了自己，便覺得應該慶幸只有這種程度的傷勢。

朱雀若真要殺它，它的魂早已被燒燬，一命嗚呼了。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不想死或恐懼的感覺。

心中只有滿滿的困擾。

死了會很困擾。

因爲死後所有一切都會消失。

現在，因擔心昌浩而產生的焦慮、深信有勾在就能放心的想法、必須找出晴明發生什麼事的煩躁感、對成爲敵人的同袍們所抱持的複雜情感等等，統統會消失。

不是遺忘，而是消失。

「唔……」

呼吸變得急促。頭昏眼花，沉重的身體開始搖晃。

以前，它曾經遺忘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想起來時，強烈的懊悔襲向了小怪、紅蓮。

然而，那只是遺忘，是能夠擁有的感情。一旦消失了，就再也不會對那些事有感了。變成這樣，就無法補償也不能改過了。

再也見不到那些人的臉；再也不能爲那些人鞠躬盡瘁。因爲，會成爲一種不認識那些人的存在。

十二神將騰蛇怎麼想都不可能爲不認識的人做任何事。

「因爲我就是那樣……」

嚴格來說，死後變成新的騰蛇，是完全不同的靈魂，但被稱爲「騰蛇」的存在方式並不會改變。

由人類想像出來的騰蛇，很難有多大的變化。外貌可能不同，但性格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會有很多相通的部分，也會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但卻是迥異的存在。

「很敢說，卻又從來不說真會惹我生氣的話。真是的，把我看透了……好奇怪的傢伙。」

『好像很好喫……』

光走路都這麼困難，讓它有滿肚子無法宣泄的怒氣。

儘早回去。

沒錯，那傢伙向來毫不留情，所以即便追上他們，她也會一開口就發牢騷。

『好像很好喫。』

相當於鼻頭的位置，有張人類的嘴脣，開心地說着話。

勾陣若是在場，一定會聳起肩膀苦笑着說彼此彼此吧？就是不在現場，小怪才說得出口。

小怪往後看了一眼。邪念的波動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緊跟在它後面。而且不只這樣。它們雖然圍繞着小怪，卻看着比小怪更遠的地方。

小怪滿臉緊張，視線快速掃過周遭。

身體一搖晃，小怪就必須踩穩腳步，盡全力不讓自己倒下。

『已矣哉。』

小怪全身戰慄。

黑漆漆的大物體衝向小怪剛纔的所在，邪念都被風壓颳走了。

出現在現場的六隻妖魔，從塗了血般的紅色嘴脣伸出舌頭舔舐下脣，同聲吠叫。

『好像很好喫。』

那一隻眼睛從背後、左右死盯着小怪。

他不能讓那些人做那樣的努力。

「啊，可惡，狀況糟透了……」

被包圍了。

卯起來踏出前腳時，微弱的低吟撫過長長的耳朵。

小怪望向遙遠的黑暗彼方，眨眨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同袍們收到晴明的命令，肯定會使命必達。即使昌浩阻止，他們也不會聽，最壞的狀況是，他們搞不好還會與昌浩交戰。

小怪深吸一口氣，心想要快點追上纔行。

小怪嗖地甩動白色的長尾巴，全身白毛豎立，從現場往後彈跳。

它厭惡不聽使喚的四肢。居然殘廢到這種地步，也太沒用了。

不這樣動動嘴皮子，小怪深怕自己會突然失去知覺，昏迷不醒。

這是絕對的天條。但唯一的主人若下達這樣的命令，神將們就會觸犯天條，揹負血淋淋的罪過。

邪念的臉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等事情告一段落，我非討回公道不可。

『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已矣哉。』

很久以前，把神將收爲式神的安倍晴明，不會讓十二神將做那種事。

——來得太晚啦，混帳。

黑膠邪念宛如歌唱般，不斷重複同樣的哼唱。

有如一座小山的物體，發出低吼聲從黑暗中衝出。

屍櫻在追屍和咲光映。纏繞屍櫻的邪念，是配合屍櫻追捕那兩個孩子。

屆時，昌浩能出手攻擊神將嗎？

所以小怪確定自己前進的方向不會有錯。

『已矣哉。』

她是十二神將中第二強的鬥將。同袍們會像對待紅蓮那樣，不要命地撲上來，雙方都很難不負傷。

「啊……這句很像勾會說的話呢，嗯……」

「昌浩……」

這次要不要回嘴說我也很慘呢？

從黑暗中跑出一隻又一隻來。

『但是……有鮮血的腥味……』

「哼，她就是這樣，對我很嚴厲，看準我不會回嘴，就暢所欲言。」

『……好小……』

數千、數萬張的臉，眼珠子帶着喜悅同聲哼唱。

勾陣會擋在前面與所有同袍對峙，不會讓昌浩那麼做。

『已矣哉。』

喃喃自語的小怪，微微苦笑起來。

那物體像只大山豬，有大大的眼睛、白色獠牙、裂開到脖子的嘴巴。

快，我必須在你與同袍對峙之前趕到。

小怪非常瞭解昌浩，他一定下不了手，只會努力防守。

但是……

有勾陣跟着他，必不會演變成那樣。

「朱雀，你給我記住……」

淺淺的呼吸夾雜着喘鳴，每踏出一步，都在消耗體力。

「真是毫不留情呢……」

小怪甩甩頭，拉回快要遠去的意識，繼續喃喃自語。

『好像很好喫。』

進攻的一座座小山緩緩站了起來，小怪感覺那些龐然大物搖搖晃晃地鎖定了目標。

『好像很好喫。』

令它焦慮的，是沉重的四肢，讓它的速度越來越慢。

所以令人困擾。那樣的存在若出現，那些人會困惑、期待、受傷、痛苦、悲嘆——拼命想讓自己死心。

「拜託你了，勾。」

所以，它非回去不可。

但現在的晴明則會不惜那麼做。

十二神將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

無數張臉像漆黑的花朵般飛散，嘴巴吧嗒吧嗒張合，露出歪斜的笑容。

同袍在搜尋孩子們。若是找到，會以武力帶走咲光映吧？而屍還有跟他們在一起的昌浩，都會全力抵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