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　　※

兩個披着蓑衣的小孩站在老舊的小屋旁。

『哥哥，我們走吧！』

幼小的弟弟拉拉哥哥的衣服下襬，但是，哥哥呆在原地動也不動。

他正看着孤獨佇立在雨中的小屋，他們的母親就在那裏面。

母親說不認識他們這兩個孩子。

視線突然變得模糊。他趕緊擦擦眼角，弟弟看到自己哭了會擔心。

『走吧！哥哥……』

面對表情扭曲就快哭出來的弟弟，他努力擠出笑容說：

『嗯，該走了，要在爸爸回家之前先把飯做好。』

不經意間看到弟弟身上的衣服有個大破洞，他伸手去摸，弟弟不好意思地抓着頭說：

『我玩的時候不小心卡到樹枝……媽媽說會幫我縫起來……』

說到這裏終於哭了出來，整張臉扭成一團，淚水沿着被雨淋溼的臉頰流下來。

他抱着弟弟的頭，兩人一起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

像這樣被父母或兄弟姐妹遺忘的人，一天天增加。而那些遺忘家人的人，都是因爲某些原因落單，後來倒在路旁被發現。

醒來後，把親人都忘了，記憶回到過去。

但是有人說只要還活着，變成那樣也沒關係，因爲有些人突然消失後，不是浮屍海灣，就是再也沒有回來了。

他緊緊握住拳頭，握得雙手發白。

都怪那座小廟！

地方上的長老說，那座小廟封鎖着可怕的東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乘風而來的妖怪，橫行霸道、胡作非爲，最後被白色的神封入小廟裏。出雲這裏有很多神，所以應該是有神不忍心看到人類這樣的慘狀，伸出了援手。

但是，他想既然是神，爲什麼當時不把妖怪消滅？如果當時神把妖怪消滅，小廟就不會遭到破壞，母親也不會變成這樣，附近那些孩子也不會瘋掉了。

『哥哥不會有事吧？』

爲什麼騰蛇還保持這樣的外貌呢？那應該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以爲那是晴明的命令，也沒有絕對的約束力。

※　　※　　※

說完後，成親的臉霎時失去血色。

天氣真的很冷，昌浩和成親在坑爐取暖。火架上有個老舊的鍋子，裏面是前幾天太陰帶回來的山豬和野菜的湯汁，正冒着蒸氣。

『那、那不是很糟、糟透了嗎？哥……』

大的那個走向他，他才放聲尖叫。

『哥哥有事要做，你自己先回家，不然我們兩個都不在家，爸爸會擔心。』

她眯起眼瞪着直接從自己身旁走過去的成親，被瞪的成親卻毫無反應，接過玄武手中的行李，立刻窸窸窣窣地翻找起來。

彌助正準備逃走，但是有個絕不能錯過的詞拉住了他。

成親猛眨眼睛，懊惱地對疑惑的昌浩說：

『不要嘛！』

跟成親一樣滿身泥巴的昌浩從水窪爬起來，嘆了口氣。他身上穿的是離開京城時那件黑色狩衣，但是，恐怕不洗也不行了。

如果真的有神，爲什麼現在還不來救大家？

被坑爐照亮的紙上畫着出雲的地圖。昌浩他們所在的地方靠近東邊海灣，徒步到西邊海灣大約要兩、三天，以神將的腳程可能不到兩個時辰，乘太陰的『風流』就更快了，應該不用半個時辰，不過儘可能不想用最後這個方法。

『咦……』

昌浩撐起精神，肯定地回答。最嚴重的是心靈創傷，因爲心堵塞了，睡眠很淺，喫什麼東西都像嚼沙子一樣食不知味。

『你說得沒錯，是糟透了。』

昌浩重複說了一次。成親在衣襟裏摸索，掏出一張紙來。

聽說山陰地方大多是陰天或雨天，回想起來，自從昌浩來到這裏，的確還沒有遇過晴天。

『你聽我說啊！山代鄉發生大事啦！』

經過一番爭執，弟弟彌助披着蓑衣不情願地一個人走回家了。少年目送弟弟的背影離去後，在雨中衝向了海灣。

從勾陣肩上翩然躍下的騰蛇，滿臉不屑地甩了甩尾巴。他其實都有放在心上，知道自己待在旁邊會攪亂太陰的感覺，導致空氣對感情的波動產生反應而變得異常狂暴。他不想被捲入那樣的麻煩，所以像這樣移動時，都會躲在勾陣或六合背後，小心不被太陰看到。平時儘量避免跟太陰四目交會，也是這個原因。

兩人發起愣來，但是總不能這樣愣下去，於是站起來，擰了一下衣服下襬，擠出濁黃色的水來。

邊重新戴好歪斜的烏紗帽邊哀嘆的成親，突然看到掉在地上的蓑衣和嚇呆的孩子。

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差點把蓑衣吹走，彌助慌忙伸手壓住，就在這時兩個身影飛進了視線中。

年幼的兄弟住在山代鄉一角的村子裏，他們腳步凌亂地走向自己的家。

『咦，爲什麼？一起回去嘛！』

成親看到太陰和後面的玄武，迅速站了起來。太陰驚慌地對着朝他們走來的成親說：『成親，山代鄉……喂，聽我說話啊！』

『又來了！』

稍微走幾步就到海灣，看得到漂浮在海面上的蚊島③。夏天可以在海灣玩水，有時抓魚或蛤蜊回家，媽媽就很開心。

『舊歸舊，但是有火架跟鍋子，牆壁和屋頂也都沒有破洞，應該是有住附近的人定期來打掃，要感謝這個不知名的人，離開時得打掃乾淨纔行。』

『咦……京城……？』

騰蛇還是維持怪物的模樣，卻顯得很不情願。勾陣心想：既然這樣就恢復原狀嘛！可是騰蛇本人不這麼做，她也不好說什麼。

昌浩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掉進水窪裏的東西高高濺起水花，發出慘叫聲。

成親又笑咪咪地對戰戰兢兢點着頭的孩子說：

『爺爺沒有告訴你嗎？我會來這裏是因爲他叫我去山代鄉，他說那個來歷不明的新興宗教纔是你的任務。』

他們家靠近海灣，是棟小小的茅屋，只有一個泥土砌成的房間，冬天真的很冷，但是一家人過得很幸福。

『糟了……』

『你喫得不錯呢！我這幾天都是喫乾糧。』

看到哥哥這樣，昌浩不禁感嘆這個人肯定是爺爺的孫子，卻忘了自己也差不了多少。最不像的是二哥昌親，但是他的行事風格也夠大膽，所以也是安倍晴明如假包換的孫子。

『沒、沒關係，我的身體沒事了！』

坐在勾陣肩上的騰蛇眼神銳利地瞪着她，因此她沉默了下來。

成親爽朗地笑了起來，太陰戳戳他的背，讓他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

『嗯，我知道。』

成親放下空碗和筷子，雙手合十，感嘆地說：

看着海面的哥哥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面向弟弟說：

披着蓑衣的彌助擦擦眼睛。

『哥哥？』

『那裏不斷髮生人們精神異常、下落不明的事件，因爲是隸屬於左大臣大人的莊園，所以爺爺要我住在莊官家查清楚真相，解決這件事。』

少年停下腳步，身旁的弟弟疑惑地轉身看着他。落在蓑衣上的雨已經變小許多，水滴在腳下彈跳着。

『嗯……全都在，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完成任務了。』

『哎呀哎呀……嗯？』

成親簡單扼要地回應，從行李最底下拿出油紙包裹。行李被淋得全溼掉了，但是隻要這東西沒被淋溼就沒問題了，符咒之類的東西還可以重做。

這回換昌浩跳起來了。

『咦!?』

又被太陰的風流吹來的成親和昌浩，因爲風向突然改變，着地時身體失去平衡，栽進了水窪裏。

太陰應該是真的這麼想，聽不出恭維意味。她身旁的玄武也用力點着頭，表示完全贊同。

他們家在村子最後面，最前面有棟很大的房子，媽媽有時候會去那裏工作。媽媽很會縫衣服，做的飯也很好喫。而且很溫柔，總是帶着笑容。跟彌助同年的女孩佳代也一樣，不像現在這種假人的模樣，她原本很活潑，常常跟他一起到處玩。

『彌助，你先回家。』

哥哥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沒痊癒，我就自己去解決這件事。

『太厲害了，好佩服。』

『是啊是啊，我們是從京城來的，你知道野代大人住在哪裏嗎？』

看到成親跟小孩之間的對話，昌浩他們對成親純熟的手腕讚歎不已，心想不愧是三個孩子的爸爸。

成親環抱雙臂，嘴裏唸唸有詞，好像在思考該怎麼處理這件事，還不時冒出既然這樣不如考慮逃走之類的危險臺詞。

呆呆看着兩個人的彌助，視線和大的那個交會，想要大叫，卻叫不出聲來。

響起強風衝撞牆壁的聲音，草菴震動，板門咒罵似的嘎噠嘎噠作響，太陰完全顧不得這些，以飛快的速度衝了進來。

玄武仔細觀察他的動作，偏着頭問：

『幸虧地圖還在身上。你看，就是這裏，西邊海灣沿岸。』

把行李重新整理好後，成親看着小弟說：

『是嗎？那麼，馬上出發去山代鄉。』

這個安倍吉昌的長子嘴角還浮起了淡淡的笑容，開朗地斷言：

『有沒有掉了什麼？』

『對不起，嚇到你了，京城現在流行這樣出現。』

『我想應該是吧！昌浩。』

『我、我……』

看着慌張的昌浩，成親突然變得滿不在乎，面向他說：

『我知道。』

『唔哇！』

『……』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哭了。

年輕人滿身雨水和泥巴，從天而降，但是帶着讓人解除疑心的誠實笑容。

『左大臣大人交給我的信放在掉了的行李中……』

『不好了！』

成親看着昌浩恢復光采的眼睛，用力點點頭說：

避雨的蓑衣被自己披着帶回來了，他想起媽媽經常擔心他們淋溼了會感冒，很想折回去找哥哥，可是又怕被哥哥罵，想來想去還是算了。

雨逐漸變小，似乎就快停了。

視線突然與怪物交會，怪物毫不關心地撇開了目光，但昌浩還是盯着它看。

『情況好像很危急，我不能再悠哉地待在這裏了。你呢？你還要留在這裏療養嗎？』

成親和昌浩沒有被雨淋溼，卻還是掉進水窪成了落湯雞，而且滿身泥巴。帶來的換洗衣物也都泡在水裏了，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

神將就不會那樣，四平八穩地着地，只有嬌小的玄武踉蹌了一下。

彌助呆呆站着。

神將們看到他們兩人滿身是泥，驚訝地瞪着太陰，太陰只能滿臉委屈地承受那樣的眼光。

『這樣啊……那麼，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們去？不過天快黑了，拜託你爸爸或媽媽也可以……』

成親感覺到昌浩帶着詢問的視線，蓋上鍋蓋又說：

他再也不相信神了。

爲了怕鍋底焦掉，他邊攪動鍋子，邊仔細觀察草菴內。

將近傍晚時開始下起小雨。

『很痛耶！』

昌浩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山代鄉……』

如果問騰蛇爲什麼，他會回答嗎？

正要開口詢問的昌浩，感覺到跟雨水不同的水氣，眨了眨眼睛。

這附近海灣的海水由淡水與潮水混合而成，是魚貝類的寶庫。

風從那裏吹來。雨逐漸停息，天色稍微亮了一些。

昌浩覺得心中紛擾不安。

『……！』

來自那裏的風和水氣中，微微夾雜着小孩的慘叫聲。

熟悉的感覺令他毛骨悚然，乘風而來的是慘叫聲和那股妖氣。

昌浩衝出去，勾陣和六合緊跟在後。

『啊，喂，昌浩！』

突然發現昌浩從旁邊衝過去的成親出聲喊他，玄武代他回答：

『從海上飄來了妖獸的氣息！』

拋下簡短的回答後，玄武也隨後追上他們，留下在原地的成親和太陰。成親對不明就裏嚇得全身緊繃的彌助說：

『你直接回家，不要出來，知道嗎？』

彌助正要點頭，突然張大了眼睛說：

『我哥哥……！』

海灣是水深不滿兩丈的淺海，水中有各種魚類棲息，水底潛藏着大量蛤蜊。

昭吉脫下草鞋放在岸邊，慢慢走入海中。走到冰冷海水及膝的地方，他移動雙腳，靠腳底的感覺摸索貝殼。

『找到了……』

爲了怕弄溼衣服，他捲起袖子，再把手伸進水裏，撥開沙子撈蛤蜊。沒花多少時間，懷裏就抱滿了蛤蜊。

過了半夜，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火，村落一片漆黑。

『……那麼……』

昌浩撇開視線，看着成親說：『那我要做什麼？』

飄蕩的妖氣逐漸遠去，波濤洶湧的水面恢復平靜，周遭一片祥和。

飄蕩的風中夾雜着妖氣，包圍了整個村落，彷彿在宣示自己的地盤。通常，這個時間應該有小鬼出來晃盪，卻完全不見蹤影。這個出雲也還有神明庇佑，現在竟然連神靈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散發的妖氣中帶着水氣，幾天前被自己用業火燒成灰燼的人面妖獸，應該不只一隻。它的直覺告訴它，除了傍晚時企圖逃走的另一隻外，可能還有無數只。

拼命逃到岸邊的昭吉覺得腳踝被粗糙的東西絆住，他屏住呼吸移動視線，看到從妖獸的大嘴巴伸出來的舌頭——正纏在自己的腳上！

『莊官說我們剛纔路過時救起的孩子，他們的母親也病了，記憶回到了從前的時候。他還說這裏有一座多年的小廟被摧毀了，我們就從那裏查起吧！』

『莊官大人怎麼說？』

成親露出嚴肅的表情，盯着昌浩問：

坐在屋頂上的怪物陷入苦思，想起正在自己下方睡得香甜的小孩。

辛苦撈上來的蛤蜊從懷裏滑落，一顆一顆啪啦啪啦敲擊水面，濺起無數的小水花，昭吉嚇得一屁股跌坐在水裏。

他顧不得弄溼衣服，抱着蛤蜊繼續撈，想再多撈一點。

『這個嘛，首先……』成親偏着頭，用非常認真的表情說：『去借用湯殿，然後今天好好睡一覺，蓄養正式出發降妖的銳氣。』

他們再次敲門，並告知有左大臣的書信，對方的態度才稍微好一點。把包着油紙的包裹從門縫塞進去後，又等了兩刻鐘。

『南無馬庫薩曼答巴沙啦旦坎！』

『斬！』

他只是來撈蛤蜊，只是想看到媽媽高興的樣子啊！

錯過那微不足道的時光，並不重要。如果發生過什麼事，回京城再問晴明就行了。

瞬間，他的身體失去平衡，下半身濺起水花被拖進了水裏。他拼命攀住沙土，想要掙脫，但是完全沒有用。

昭吉被哭得死去活來的聲音喚醒，眼淚撲簌簌流下來，點了點頭。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傭人這麼說，但是昌浩堅持不能比哥哥先洗，只要傭人先幫他準備換洗衣服和一桶水。他用那桶水洗去髒污，換上乾淨的衣服。

海面輕輕搖晃，逐漸高高隆起，飛沫四濺，但是，這回該出現的妖獸卻沒有出現。

『請使用湯殿。』

還替他準備了飲料和一些食物。正當昌浩覺得渾身不自在地踱來踱去時，成親回來了。

他奮力掙扎，撥動水面，但是連上半身都被拖進了水裏。

『老實說，我一個人有點喫力，沒人幫忙可能應付不來。你只是看不見而已，我可以想辦法解決。你也是個戰力，千萬不要鬆懈。』

因爲全身髒兮兮，剛進來時沒被請到正屋。雨雖然停了，雲層還是很厚，他們就在這樣的天空下，依照吩咐在廂房旁等着。過了一會，穿着打扮比家僕豪華的壯年男子才慌慌張張跑過來說：『對不起，雜役對各位太失禮了……』

但是，那股刀氣似乎被微妙地閃開了。岸邊沙土飛揚，劃開一條長長的裂痕，卻沒有擊中的手感。

成親在陰陽寮是擔任曆法博士，雖然是牽扯到種種人際關係的晉升，但是成親擁有真正的實力與誠實，所以沒有人會批評他。喜歡曆法而選擇了歷道的他，既然是安倍一族，當然具有一定程度的法力。雖然不常出任務，不過驅魔降妖的功力還是值得信賴。

『哥哥！』

他就是管理這一帶莊園的莊官野代重賴。跟在他後面的婦人俐落地指示傭人準備換洗衣物、整理湯殿⑤，他們直接被帶到了正屋。成親在屏風後面換好借來的衣服後，就跟重賴去了其他房間，昌浩被帶去湯殿。

『唔哇啊……！』

怪物——騰蛇記憶中的成親年紀更小，纔剛行過元服禮，看起來還稚氣未脫。成親和弟弟昌親都很怕他，不曾主動接近過他。他也不想嚇哭他們，只會在某些時機偶爾現身讓他們看見。可能是因爲晴明很少召喚他來人界，他自己的性格也跟其他神將不一樣，平常沒事不會現身，所以時間感覺變得模糊了。

振奮起來的昌浩，眼角閃過白色身影。他猛然望過去，正要躲進廂房暗處的怪物察覺到他的視線，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成親看着當面被關上的門，皺起了眉頭低聲埋怨。

想到這裏，怪物眨了眨眼睛。

腦中瞬間閃過那個孩子的臉龐，那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誕生的孩子。

『喂！神將，把這扇門踹破。』

昌浩換下沾滿泥巴的衣服，順便把臉洗淨，並擦乾了身體，一臉舒爽地嘆了口氣。

妖獸一步步逼近。

昌浩睜大了雙眼注意着。不對，只是昌浩看不見而已。昭吉也驚恐地環視周遭，但是沒有看到妖獸。

就在臉浸入水中那一剎那——

耳邊傳來陣陣風聲，確實有疾風襲來般的感覺。

陰霾的夜空是幾近黑色的灰色，看起來不太舒服。如果想看萬里晴空，恐怕只能早點回到京城、回到晴明身旁。

氣喘吁吁的昌浩對沖向他的成親說：『只差一步……竟然被它逃了。』

啪沙一聲，妖獸從水中竄出來，是全身佈滿黑色長毛的四腳妖獸！

太陰等得不耐煩，正準備使出成親剛纔說的那招時，有人開門請他們進去了。

昌浩着急地問，成親把手指抵在下巴說：

『我不要死……』

『媽媽！媽媽！』

他感覺到迸發的神氣，視野一角瞬間閃過六合的身影。威力增強的通天力量颳起了風，褐色頭髮與深色長布條隨風飄揚。左邊是勾陣，從她身上冒出來的神氣如升騰的熱氣般搖曳着，右手上的筆架叉刀刃閃過光芒。

那道銀白閃光劃破海面，妖獸被神氣煽動，剎那間顯現了身影，昌浩清楚看見妖獸的腳與飛沫一起彈飛起來。但是，揮動刀刃的勾陣低聲咒罵着：『被逃走了……』

成親和昌浩先把昭吉、彌助兩兄弟送回了家，所以到達莊官野代重賴的宅院時，已經夜幕低垂。

『狀況比想象中嚴重，難怪神將太陰那麼緊張。』

『你沒事吧？』

圍繞在他四周的水濺跳起來，纏住腳的力量突然消失，反作用力把他拋到了岸邊。有人跑向他說：

成親拍拍他沮喪下垂的肩膀，露出笑容說：『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確認一下。』

做了這樣的結論後，騰蛇抬頭看着天空。

這樣的哥哥認爲自己可能應付不來，可見對方應該具有相當強大的妖力。

莊官的宅院很大，周遭高牆聳立，宅內有倉庫、正屋、除了正屋之外的附屬屋等並排，不像京城宅院靠渡殿相連接，此外還有馬廄、大炊殿④，生活過得算奢侈。

聽說很多人不知去向，其中幾人被發現漂浮在海灣上。

就是它！它就是被封鎖在小廟裏的妖怪，就是它害了媽媽——

他邊咳嗽邊抬起頭，看到一張滿是泥巴的臉，是個比他大幾歲的少年。

對神將來說，十年只是轉眼的時間，在他們誕生以來的漫長歲月中的確微不足道。

插圖131

怪物坐在茅草屋頂上，眉頭深鎖。

『昌浩，右邊！』

昌浩懊惱不已，光靠聲音和氣息還是來不及出手。反應太慢，無法做到有效攻擊。

『救、救命啊……！』

『不用懊惱，這孩子平安無事就很好了。』

剛開始，出來應門的家僕看到滿身泥巴的兩人，什麼都沒說就關上了門。

『咦……嗯，完全。』

六合和勾陣並排站在昌浩前面。昭吉看不見他們，昌浩也只是憑藉氣息這麼判斷。

傍晚那隻妖獸動作的確迅速，釋放出強烈妖氣，但是，力量應該還不足以影響到這裏這麼大的範圍。

少年把嚇破膽的昭吉擋在背後，大叫：

『是。』

水在他們背後高高捲起來，他們回過頭，看到黑色妖獸浮上來，躍出水面齜牙咧嘴地撲向了他們。

『昌浩！』

太陰他們當然都在旁邊待命，但是現在隱形看不見，也感覺不到氣息，所以可能離他們有段距離。

妖獸被彈飛出去，劃出大大的弧線墜落海面，許久沒再浮上來。水花從那裏飛濺過來，昭吉顫抖地凝視着海面。

成親在廂房旁坐下來，招手叫喚鬆口氣的昌浩。他們被安排在正屋最裏面的房間，南、北側有廂房，但沒有環繞廂房的外廊，所以也可以直接從廂房走下庭院。廂房與正屋不是用格子板窗而是用板門隔開，可能是到了夏天會拆掉門掛上竹簾。

他原本覺得那孩子雖是晴明的孫子，卻完全幫不上忙，但是，傍晚時卻像變了一個人。儘管狙擊目標有些偏差，但好像還有驅魔降妖的力量，而且不是一般的力量。

不曾聽過的怪異吶喊貫入他的耳中。

聽到銳利的聲音，昌浩慢半拍揮出了刀印。

『情況似乎比想象中嚴重……』

傭人把髒衣服拿走了，應該是要幫他清洗。

成親看着一臉慌張的弟弟，微微一笑說：『開玩笑的啦！』

成親的工作結束後，他們就可以回京城。所以爲了自己，他或許會考慮出手協助。

成親拍拍昌浩的頭，蹲下來看着全身癱軟的昭吉，關心地問他：『有沒有受傷？』

紅色雙眸盯着昌浩。昌浩還是無法不在意，看着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他還是會難過、心痛。但是，若因此而抱着膝蓋畏縮起來，只會成爲哥哥的累贅。

聽到成親這麼說，昌浩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太陰卻在心中調侃他：不，你八成是說真的。

只是缺乏通靈能力，這點令人惋惜。光看力量，他應該能夠超越成親。

『昌浩，你完全看不見嗎？』

他打開行李，拿出裏面的金剛杵、念珠，頗有『陰陽師』的架式。

憤怒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淚水沒來由地滑落下來，昭吉抓起手邊碰到的石頭，扭腰轉身把石頭扔出去。

妖獸沒料到會遭反擊，被石頭命中臉部，臉頓時凹陷下去，石頭啪沙濺起水花沒入水中。但是，妖獸還是嗤笑着。

媽媽很喜歡蛤蜊，每次都會把昭吉帶回家的蛤蜊煮成蛤蜊湯，非常好喝。所以他想撈些蛤蜊去給媽媽，說不定媽媽會想起什麼來。

昭吉拼命划動手腳爬向岸邊。水聲愈來愈近，妖獸就像圍捕獵物般慢慢逼近。

這時候，泡在冷水裏的腳好像碰到了什麼，他反射性地往那裏看，正好看到冒出水面的黑色人臉。

『它可以在水中自由行動，有點難纏。』

隨後趕到的彌助抱住茫然失神的昭吉，叫着：『哥哥、哥哥……』

海面起伏波動，形成高浪，在向來平靜的海灣掀起驚濤駭浪。

每次與他四目交會，那孩子就會緊張得呆若木雞，忘了眨的眼睛還會動盪搖曳，所以每次都是自己先撇開視線。

他討厭孩子。心想那孩子既然怕他，就不要老注意他嘛！可是，即使他躲在陰暗處，那孩子還是會馬上發現他，似乎感覺很敏銳。

他毫無感覺地看着自己的模樣，白色、嬌小、像一般動物的身軀。

這個僞裝的外表並非出自騰蛇本意，但是他想過——

比起他的原貌，這個嬌小的模樣，應該比較不會給人壓迫感或恐懼感。

騰蛇討厭小孩子。同樣地，小孩子也會躲着騰蛇，就像部分的神將。所以，騰蛇並不想與他們有任何往來。

對於自己本身沒來由地遭人厭惡的強烈神氣，他也覺得厭煩。

【註釋】

③ 『蚊島』如今稱爲『嫁島』，是一座無人島，隸屬於東京都小笠原村。

④ 在日本古代的貴族宅邸中，料理、烹煮食物用的專門建築叫做『大炊殿』。

⑤ 『湯殿』就是浴室，這也是在貴族宅邸中所用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