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黑影啪沙飞下来，停在朱雀大路的柳枝上。

冬天很冷，京城的人都是早早回到家，关上大门，不让风吹进来，围着炭火或柴火取暖。

宽阔的朱雀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乌鸦从柳树飞下来，落在大路中央附近。

微弱的夕阳光线，照出了乌鸦的模样，有两个头。

左边乌鸦张开了漆黑的鸟喙。

『晃啊晃，摇啊摇，摇啊摇。』

低沉嘶哑，仿佛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咒语，震响着无人的大路。

『那扇门打不开，那条路紧紧关闭。』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大路地面，出现了黑色斑点。

『但是，晃啊晃，晃啊晃，摇啊摇。』

啪哒，传来黏滑液体荡漾的声音，斑点逐渐扩散开来。

『邪恶之风啊，唤它来，唤它来，将它从黑暗的斜坡，唤醒至这片大地！……』

咒语突然中断。

双头乌鸦啪沙张开翅膀。

在大路上扩散开来的黑影，高高隆起，散发出类似前几天出现的百鬼夜行的妖气，但是，外形是一个巨大团块。全身覆盖着黏性油漆般的黏滑东西，让人想起巨大的山椒鱼。

然而，它没有四肢，是用肚子爬行，靠蠕动来移动身体。那样子也很像鼻涕虫，黑色触角像绒毛般覆盖全身，仿佛各自拥有意志，叽叽喳喳嘈嚷着。

那东西环视周遭，看到张开翅膀的乌鸦便低下了头。

『是黄泉的风给了你这个身躯，知道吗？』

怪物动也不动。

昌浩思绪混乱，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需要什么实在的东西，只好呼唤小怪的名字。

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

她的眼眸强烈震荡着，想到那股惊人的灵力……

『难道是黄泉之门敞开了？』

觉得奇怪的风音，来到这个气息中断的地方，就遇上了这个怪物。

犀利的真言撕裂了瘴气。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小怪没有回头，注视着女人脸庞的夕阳色眼眸瞪得斗大，而且动也不动。

『小怪，她是说……』

『为什么？那个拥有惊人力量的孩子的气息，的确消失了啊！』

小怪一阵愕然。

强烈的灵气团块冲向了怪物，但是，风音的力量全被蠕动的触手弹开了。

小怪——红莲回溯记忆。

『我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

十年前，昌浩三岁时。

因为晴明说看得太清楚不好，所以从那之后十年来，不管昌浩体内有多惊人的力量，都被冻结了。

『可恶！……』

她挣扎着想拔出插在腰后的剑，但是身体动弹不得。

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力气逐渐消耗殆尽。妖怪释放出来的妖气充塞肺部，呼吸困难，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风音再也承受不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是安倍的……孩子……』

『门就容易打开了。』

乌鸦叫它吃了人类。这个以乌鸦模样出现的人，让自己一度毁灭的身体重生，再次注入了新的可怕生命。

突然，背脊掠过一股凉意，血液倏地往下窜。她觉得头晕目眩，怪物正从触手碰触的地方吸走她的灵力。

小怪瞪着女人，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严阵以待。只要她采取什么可疑的行动，它绝对不会放过她。

才喂一声，小怪就屏住呼吸，直盯着她的脸，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仔细看，会觉得她的穿着很奇怪。肩膀裸露，衣服下摆又短得露出膝盖，京城里的人不会穿这种衣服。

可怕的咆哮声震天价响，怪物布满触手的身体颤抖着，痛苦地翻滚挣扎。不久后就像沙石溃决般，应声消失了。

『破！』

再不献上安倍晴明的首级，她会被宗主轰出去。她的主人很冷酷，完全不讲情面，只要被烙上无能的印子，一切就都完了。

这是类似不久前的百鬼夜行散发出来的妖气，但是强烈好几倍。而且除了妖气，还可以感觉到其他力量。不是怪物散发出来的力量，而是类似人所拥有的灵气。

『我该怎么向宗主大人交代呢？』

一半拖行着身躯没入了地底中，另一半缓缓向前移动。

小怪用嘶哑的声音低嚷着：

捆住风音的触手被弹开来，她的身体失去支撑，直接摔落在地面上。解脱束缚后，新鲜空气立刻流入了肺腑。

除了布设结界外，在昌浩行着袴仪式那一年，晴明也封住了昌浩的力量。

昌浩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将它这个一度消失的怪物唤醒到这片大地上的力量之主说：杀无赦！

那么，就是敌人。而且，拥有令人垂涎的身体和力量。

『怎么可能……』

正准备随时支援昌浩的小怪叹口气，转过身去。

『莫非……』小怪用力挤出卡在喉咙深处的声音，『十年前，派妖怪来把这小子推落水池的人就是你？』

但是……

怪物袭向惊愕的风音，伸出漆黑的触手，抓住了她，黏滑的触手缠绕住她全身。

从可怕的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是黄泉的瘴气。

『没想到返魂术的失败，会导致这种状况……』

她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妖气刺骨，仿佛就要渗入所有毛细孔，恶心得叫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披着黏滑纤毛的怪物，也看着风音思索着。

『你没事吧？』

还有一个异形随侍在侧。

正当风音猛烈咳嗽时，一个影子走向了她。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岁，或再多一点。十二神将中的天后看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长得很漂亮，长及腰间的黑发从头涡处扎起，再分成两半绑起来，大概是为了让头发怎么动都不会乱吧。

『嗡咭哩咭哩巴喳拉巴咭哩霍拉曼达曼达温哈塔！』

这是个阻碍者。

她就是趁太阳下山后，在京城摸黑行动的风音。她一直在寻找因为她的过失而被叫回这世界的防人之灵。因失误而遭到苛责的她，必须亲手消灭那个彷徨的灵魂。但是，她追踪的防人的气息，几天前突然中断了。不是消失了，也不像是被怪物吃了，为什么呢？

窸窸窣窣蠕动前进的怪物，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停了下来。

乌鸦在空中拍振漆黑的翅膀，飞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正满脸惊愕地注视着它。

『这是什么!?』

『什么!?』

它用力往上挺起，扑向了风音。风音伸出双手，对准它的口腔大喊：

风音紧咬嘴唇，调整呼吸。

『为什么……』风音惨叫起来：『你为什么还活着？』

左边乌鸦满意地接着说：

那么，就是晴明在安倍家周遭布下结界之前。

『呃，嗯，你是说……』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她不能死在这个地方。

沉默的右边乌鸦，咕噜噜地低鸣着。

怪物散发出来的瘴气，直冲天际，卷起了层层漩涡。

当乌鸦的黑影消失在黑暗中时，身长约十丈的怪物，裂成了两大半。

一度用返魂术撬开来的黄泉瘴穴，应该已经关闭，难道是关得不够彻底吗？

风音拼命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勉强维持因耗尽精气和灵气而愈来愈模糊的意识。

风音惊叫，屏住了气息。

『喂……』

大惊失色的风音，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风音讶异地回看呆呆看着自己的小怪，然后，注意到转过身来的昌浩，顿时全身僵硬起来。

『有个孩子会危害到我们，去追他，杀了他。凡是阻碍你的人，不管是谁，通通吃了。随便你怎么攻击人类都行，我要你引发混乱，散布灾祸，这么一来……』

在晴明铜墙铁壁般的保护下，任何人都无法对安倍家造成伤害。而昌浩在行元服礼前，几乎不曾离开过家门；即使外出，也都有晴明或吉昌陪在身旁，不太可能发生危及性命的事。

不管是谁，凡是阻碍者通通吃了。

昌浩这么大叫后，挡在诡异的怪物面前。

她不能放走这个怪物，而且，她也还没找到跟诸尚的灵魂一起召唤到这世上来的其他灵魂。

风音抬起头来，看到这个伸出手来要扶起她的人，不禁瞠目结舌。

『你说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啊!?』

昌浩蹲下来，向她伸出了手。风音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女人的脸扭曲变形。

难道是吃人的妖怪因为吸入黄泉的瘴气而重生，成了难以对付的妖魔？

更令人惊讶的是少年施放出来的那股力量。

一阵寒颤。

『小怪，你看着她！』

正当小怪这么茫然自语时，女人大喊：

『不可能！我十年前就杀了你啊！』

没错，这孩子绝对传承了安倍晴明的血缘。

随着怒吼，他挥下了刀印。清厉的气势化为刀刃，砍向了怪物。带着威猛的力量狂流，把怪物的身体砍成了两半。

它记得这张脸，它见过跟这个女人很像的面孔。

他眨眨眼睛，站起来，拼命搜寻辞汇。

自己施放的蛇血返魂术，是从隔开黄泉与现世的大门缝隙，把亡者的灵魂叫回来。但是，只是把灵魂叫回来，所以不会引来瘴气。

怪物张大了嘴巴。

在这个怪物眼中，所有活生生的东西都是食物。黄泉是亡者之国，亡者渴望生者所持有的生命光辉和生命力。

昌浩打出刀印，瞪着怪物。

不过，是那种无法想象的灵力，混杂着类似腐臭的东西，令人作呕。

『咦？』

小怪的话刺进了昌浩的耳中。

他记得他差点掉落水池，小怪说是不干净的东西推了他一把。

对了，从此以后，晴明就在安倍家周遭布下了结界。之前可以随意进出的小妖们，后来只能偶尔从墙外往里头瞧。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邪恶的东西进来，还有……

不让昌浩的力量外泄。

种种事实同时灌入大脑内，昌浩一片混乱，无法整理出头绪来。

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倘若这个女人说的是实话，那么，十年前自己差点就被杀了——被眼前这个女人。

小怪全身冒出了红色的斗气。

『你是什么人？』

斗气卷起了灼热的风，拍打着脸颊。被风扫到的女人，突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灼热的斗气……对了，你就是血淋淋的神将腾蛇！』

小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夕阳色的眼眸摇曳荡漾，冒出来的斗气突然消失了。

昌浩移动僵滞的双脚，走到小怪前面护着它。

『你……是谁？』

低沉的询问，换来了刻薄的回答。

『我说我是风音，你会知道吗？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我们最大的障碍！』

她俐落地拔起腰间的剑，将剑尖指向了昌浩。

『现在也还不迟，我要让你死在这里。』

昌浩屏息后退，他听六合说过有个追杀晴明的术士。她的剑施加了蛊毒密咒，对妖魔或神灵都有效。

青龙和玄武都因此站不起来，是六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晴明。

『什么!?』

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的风音，『啊』地眨了一下眼睛说：

没有现出原形，还保持着伪装的模样。小怪发出这么强大的通力，昌浩还是第一次看到。

『只要杀了你，防人就会跟着消失吧？再见了，晴明的继承人。』

『真是的，你跟安倍晴明老是阻碍我。』

敏次焦躁地揪起了他的前襟。

『昌浩，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强烈冲击是什么？』

他仰躺下来，一次又一次喘着气时，刚才大呼小叫的人跑到了他身旁。

『我……我不知道……』

『……！』

他说的应该是红莲的斗气和风音的灵力。

他拼命想站起来，但是，风呼啸吹着，冻结的灵气之绳缠绕全身，硬是把他拖倒在地。向后仰倒的他，背部受到撞击，痛得呻吟起来。

看不见的绳索逐渐嵌入皮肤，缠绕颈子的灵缚压迫到气管。

『防人，原来你躲在这里啊，难怪我循着你的气息来也找不到你。』

『小怪！……』

昌浩不由得闭起了眼睛。多么痛楚的声音啊！还伴随着嘶嘶拖行着什么东西的声响。

昌浩大大喘口气，全身冒出了冷汗，这才开始颤抖，胸口发冷。

昌浩的眼神骤变——再不抵抗，绝对会被杀了。

一个人影从大路另一头跑来。

『有什么怨恨，就去跟你随后报到的祖父说吧！』

熟悉的叫喊声，驱散了风音和小怪各自迸放出来的杀气。

亮晃晃的剑光闪过视野一角，小怪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咚！响起某种东西掉落地上的声音，昌浩只能感觉到伴随低沉呻吟声的微弱挣扎气息。

『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天神地祇！』

『好了，差不多该结束了，我还得赶回去请求宽恕呢。』

风音把剑刃紧紧抵在昌浩白皙的颈子上，用一只手咚咚拍击地面。

风音的咒语威严震响，剧烈的疼痛贯穿昌浩的胸口，模糊了他的意识。刹那间，从昌浩嘴里迸出了微弱的哀号。

风音瘦弱的身体被通力的暴风弹射出去，惨叫声也消失在暴风中。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提到晴明时，风音的眼睛瞬间闪过类似火焰的东西。

他还没有跟人类交过手。

但是风音大概不会手下留情，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如果遵守晴明的教谕，昌浩就会被打倒。

他很想这么说，可是，无形的绳子绑住了喉咙，把这句话也封住了。捆绑全身的咒缚，不但困住了昌浩的四肢，也镇住了昌浩体内的灵力。

他竟然说是怪物。

『不……没有什么怪物，我没看到。』

咒语将风音的双脚钉死在大地上，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昌浩接着大喊：

风音的眼眸闪烁着黑色光芒，她将蛊毒之剑用力插在地面上，冷冷地瞪着正在念咒语的昌浩。

『不要骗我！我是发现诡异的气息才跑过来看，结果通力都消散了，只看到你躺在地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股惊人的力量，是怪物的力量！』

风音用燃烧般的凶狠眼神瞪着小怪，扬起嘴角讽刺地说：

『果然厉害，跟其他十二神将的功力不一样……』

『——！』

『百鬼，破刃。』

伴随而来的气势粉碎了咒缚的意念，昌浩的身体忽地往下沉。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在颈子旁蠢蠢蠕动的可怕气息瞬间凝固、消失。

他倒抽了一口气。

风音用冷冷的眼眸俯视着他，昌浩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回看她。

昌浩发出微弱的哀号，他万万想不到对风音施放了不动缚，她却可以弹回咒缚的意念，做出这样的反击。

『缚缚缚，不动缚！』

『住手！……』

『风缚！』

风音将剑微微往后拉，准备借助冲力，一刀割断昌浩的喉咙，但是一声惨叫声吓阻了她。

『神将……腾蛇……』

咒缚忽地消失，小怪释放出来的斗气也瞬间隐灭。

昌浩哑然注视着这样的小怪。

风音的剑刃狠狠对准了昌浩的脖子。

昌浩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后退，闪开了挥过来的剑尖。

伤害一个人，自己也会感同身受，所以要有承受那种痛楚的觉悟。

耳中才听到微微的低语，风音的犀利咒语便敲过了耳膜。

昌浩周遭的空气霎时化成无形的牢笼，可怕的咒缚意念缠住了四肢，蕴含精纯杀气的冷冽灵气往上攀爬。

小怪的白色身躯被远远弹开，躺在地上的昌浩，拼命抬起头来叫着：

蛊毒之剑释放出可怕的妖气，从直挺挺的剑刃往地底下流窜，昌浩和小怪脚下随即钻出了强烈的妖力之刀。被无数刀刃撕裂的伤口，产生灼热的激烈疼痛。

风音迟疑了一下，昌浩紧紧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只能这么回答。

这个看起来这么瘦弱，甚至可说绰约多姿的女人，会把晴明他们逼入绝境吗？

这一瞬间，在模糊的意识中，昌浩仿佛听到什么硬物碎裂的微弱声响。

大惊失色的敏次正俯瞰着自己。

昌浩瞠目结舌，眼角余光看到小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乌黑的眼眸，在黑夜中润泽地灿烂起来。

从小，晴明就不时这样教育昌浩。拥有强劲力量的人所施放的法术，可以轻易夺走对方的性命，更别说是伤害对方了。

犹豫牵制了他的行动，风音无声无息地缩短了距离，轻轻挥动着手中的剑。

在夏天的贵船，昌浩曾经有过那样的觉悟，但是后来发现对方是披着人皮的异邦妖魔。

『嗡宾比希卡拉卡拉布巴哩索瓦卡！』

小怪的眼睛冻结了，心脏猛烈跳动着，视野被染成一片红色，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碎！』

红莲的斗气从小怪身上爆开来。

是刚才剑尖散发出来的邪气灌入昌浩的嘴巴，缠住了他的喉咙。

昌浩咕嘟咽着口水。

嘶哑的声音从发紫的嘴唇流泄出来：

不可以对人使用法术。

昌浩咕嘟咽下口水，连眨好几下眼睛，怎么也止不住颤抖。

灵力扩散开来，团团围住了风音。

风音不悦地咂舌，将剑收入剑鞘中，转身离去。高高跃起的身影，就那样消失在黑暗中。

一团红色的斗气从小怪身上迸散开来，昌浩不曾感受过那样的强度，眼看着近似杀气的神气就要爆发了，却还维持着小怪的模样，并未显现原貌。因为神将不能伤害人类，如果以原貌施放力量，红莲的斗气恐怕会当场杀了风音。

小怪、小怪，够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敏次蹲下来，抱起昌浩逼问：

昌浩挣扎着想挤出声音来，风音瞥他一眼，用手背敲击他的胸口。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双手握着剑。小怪的力量几乎彻底削弱了她的体力、气力和灵力。

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到潜藏在体内深处的防人正恐惧地颤抖着。

光芒闪烁的剑尖，伴随着风音沉静的低语画过视野，昌浩感觉到冰冷的东西抵在他颈子的脉动处。

霎时，小怪的惨叫声贯穿昌浩的耳朵。昌浩感觉到，风音的力量在地底下奔驰，化为锐利的刀刃袭向小怪，像削圆了刀尖的斧头，就要砍断小怪的四肢。

昌浩拼命搜寻小怪的身影，想知道他被妖力之刀弹到哪里去了。

『住……手……』

『咦？……』

昌浩缓缓移动视线。

被抛在地上翻滚的她，用剑撑起身体，狠狠瞪着小怪。

他用力撑起身体，试着移动快折断的前脚。

强大的通力狂流袭向风音。

就在这时候——

昌浩打出了手印，如果不锁住她的行动，他就无法反击。

『千祸招魂——风杀！』

『你还能东张西望啊？真够从容呢。』

请求宽恕？请求谁的宽恕？

后脚跟被蛊毒之剑撕裂，毒素在体内狂飙而痛苦得蜷缩成一团的小怪，微微张开了眼睛。

小怪的身影忽隐忽现，白色身体被平常难得一见的强烈通力包住了，夕阳色的眼睛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怪物在哪儿？是你？是你收服了怪物？』

昌浩没有回答，一径摇着头。

『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种种事骨碌骨碌在脑海中盘旋着。

十年前，风音差点杀了昌浩。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说，昌浩是安倍晴明的小孙子，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不只她而已？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而且不只一个？

防人在自己体内恐惧地颤抖着。

对了，风音好像也在追这个防人。

还有一件事……

昌浩看看小怪。

敏次继续疯狂地逼问昌浩：是不是你打倒了怪物？那晚那个术士果然是你吧？

但是，这些逼问都成了耳边风，昌浩一句也没听进去。

小怪的白色身躯背向他，注视着风音消逝的暗夜尽头。

——对了，你就是……

风音瞪着这个纯白的身体，说出了那样的话。小怪就像冻结般，杵在原地。

风音那诅咒般的嘶喊，在耳边萦绕不去。她对着白色身躯说：

——血淋淋的神将腾蛇！

她无力地喃喃说着，屏住了气息。

类似冰块的东西，在昌浩胸口应声滑落。

『安倍晴明还有神将腾蛇……』

『嵬……』

风音的眼眸阴沉地闪烁着，灰暗的憎恨意念如火焰般摇曳，按捺不住的激情如袅袅热气般浓烈升腾。

双头乌鸦飞落在她伸出来的手臂上。

十年前，她奉宗主之命，的确杀了他，因为她放出去的式符没有回来。为了不留下线索，她预先施了法术，让式符完成任务后就自行消失。

安倍晴明的小孙子还活着。

逃到人烟稀少的京城郊外后，风音筋疲力尽地跪了下来。

『安倍晴明的孙子……还活着……』

风音屏息凝气，从脚下冒出了黏滑的气息和沉重冷冽的妖气。

嵬的嚎叫声响彻云霄。此时，有个黑影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原来还潜藏着另一只。嵬在被吞噬前及时飞高，躲过了一劫。但是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发出可怕的嚎叫声，在怪物头上来回盘旋。

刚才听到的微弱的硬物碎裂声，究竟是什么？

右边乌鸦看到风音虚弱不堪的样子，担心地低鸣着，左边乌鸦沉默不语。风音口中的嵬，应该是右边乌鸦的名字。

她反射性地往后退，但是突然一阵晕眩而脚步踉跄，跪了下来。她赶紧伸出手来，让乌鸦飞走。

太多不知道的事。

宗主是个冷酷的人，自她懂事以来，就不曾听他说过什么温柔的话。那时，他第一次赞赏她说：做得很好。

太多昌浩不知道的事。

式符没有回来，气息也消失了，所以，她想他应该死了。

嵬的叫声在黑夜中缭绕。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斗气，不输给在贵船解放的那股力量。

不知道这样爬了多久后，怪物扭扭十丈多长的身躯，钻进土中不见了。

张开翅膀重整态势的嵬，向下俯瞰，看到从土里冲出来的怪物，张大了嘴巴，一口吞下了还来不及惨叫的风音。

『是刚才的……』

青龙等十二神将，应该知道昌浩所不知道的红莲。

怪物发出笨重的声音着地后，像没有手的山椒鱼般，蠕动黑色触手，拖着身子在地面上爬来爬去。

不能就这样算了，这次，她必须确确实实杀了安倍的小孙子。

当时没能杀死他，这次又失了手。再失败，就得拿自己的生命来赎罪了。

她被跟踪了。

突然，他想起对红莲无比厌恶的青龙。跟这件事应该无关，但是……

『那是我第一次受到称赞啊……』

是宗主把失去双亲的她抚养长大，为了报答宗主，她也必须这么做。

风音握紧了拳头。

听到啪沙的振翅声，她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黑夜。

停在风音手臂上的嵬突然拍了拍黑色翅膀，低鸣声划破了黑暗。

尽管右边乌鸦叫个不停，左边乌鸦还是保持沉默。

怪物是假装被安倍那孩子打倒，再追上自己这个最初的目标吗？

风音咬咬嘴唇，眼眸摇曳着。紧绷着的神经，现在才放松下来。

『不、不！不可能……』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昌浩看着小怪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没有亲眼确认，因为宗主说不用那么做。

一次又一次叹息后，风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安倍晴明知道有人要杀害孙子，所以把孙子藏起来了。那么，他是否看穿了他们的真正目的呢？

风音摇摇头。

『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