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做了不能遵守的承諾——

昌浩聽到潺潺的水聲。

他凝神望向漫無止境的黑暗彼方，低喃着：好遠。都走這麼久了，還沒到目的地。

儘管如此，他還是一步步往前走，流水聲也愈來愈清晰。不久，來到了鋪滿砂礫的地方。

『……是河岸？』

那麼，應該快到了。神話故事裏的傳說，看來是真的。

『可是，要怎麼過河呢？』

到處都是石頭，凹凹凸凸的很難走，他沿着河岸小心往前走，終於到了看似岸邊的地方。

他稍微探身向前，看到流動的水面有迷濛的亮光反射，微微閃爍着。

『亮光……？』

這麼暗。

太不可思議了。

『嗯，想不通。』

從後面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詢問百思不解的昌浩：『想不通什麼？』

『咦？』

這裏有人？

昌浩回過頭，看到一個人坐在岸邊的石頭上。

一定是因爲太暗，他一心注意着腳下，所以沒發現。

那個人坐着，所以看起來比昌浩矮小，但是從剛纔說話的聲音來推測，應該是起碼比昌浩大十多歲以上的年長者。

沉着的聲音高亢清澈，聽起來很有親切感。這聲音當然是第一次聽到，但是溫柔的聲音，有時就是會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微風如擁抱晴明般，吹拂而過。

她開心地嘻嘻笑了起來，又看着昌浩說：『他雖然無藥可救，我還是喜歡他……因爲他其實多愁善感、怕寂寞，只是不太會表達而已。』

『……！』

『你怎麼會來這裏呢？你要渡河還太早吧？』

他在嘴巴里暗暗念着好累啊，看着旁邊說：『呃，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昌浩認識一個她所描述的那種性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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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小孩子不用這樣強忍着不哭出聲來啊，真是的，竟然讓這樣的小孩面對那麼殘酷的事……』

『咦？』

『這樣啊。』女子應和他，接着又偏頭說：『可是……被你拜託的爺爺怎麼辦呢？』

他不禁感嘆自己竟然能看得這麼清楚，又將視線轉回女子身上。

身旁的女子稍微挪動身子問：『你是說……？』

昌浩緊握拳頭，悶不吭聲。女子伸出纖細的手指，抓抓他的頭說：『我等待的人……』

昌浩不由得一頭霧水，女子沉着地對他說：

『……』

他眼角發熱，視野變得模糊，拼命壓抑湧上來的衝動，咬着嘴脣，低下頭。

從小，祖父就是這樣，平常老做一些惹他生氣的事，可是到了重要關頭，一定會全力支持他心中的想法。

昌浩心中一驚，被催促似的站了起來，凝視着身旁這名女子的臉。

他已有所覺悟，也下定了決心。但是，心不夠堅強，還是會覺得痛。

說沒有遺憾，絕對是騙人的。

但是，昌浩搖了搖頭。

『我毀了約定，所以，我想與其讓他們因爲我的毀約而難過，還不如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認識我這個人。我爺爺很擅長這種事，我就拜託他了。』

死亡的影子逐漸淡去，臉頰開始泛紅。

在晴明身後癱坐下來的太陰，臉部已經扭曲成一團。玄武拼命安慰她，一旁的青龍不悅地咂咂舌，消失了身影。

他做過承諾，要成爲最偉大的陰陽師。

昌浩垂下頭，咬着嘴脣。

『哎喲，還是個孩子啊……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她安慰地拍拍昌浩的背，指着遙遠的彼方說：『我還要在這裏多待一會，你回去吧。』

疲憊得什麼都不想做了。

眼前流水潺湲的河川，會選擇渡河者。

『我走不動了，我好累。』

這只是個小小的疑問，裏面所蘊含的意義卻沉重得超乎想象。

雖然暗得看不見，但是，昌浩可以感覺到她的視線。

隔了一會，小怪微微張開眼睛，眼神迷茫地看着勾陣。

他做過承諾，夏天要一起去看螢火蟲。

咬緊牙關、強忍着不發出啜泣聲的昌浩，默默將視線轉向她。風很冷，輕輕拂過淚水滑落的臉頰。

緊握住香包的昌浩，無言地顫抖着肩膀，溫熱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睛溢出來。

但是，達成這個願望，會使某人傷心。

他做了很多很多、很重要的承諾，卻都不能實現。

她望向昌浩來時的方向——無限延伸的黑暗彼方閃爍着朦朧的光亮。

『嗯，記得就會難過吧？所以，我請他把我的存在從所有人心中抹去……其他人或許做不到，但是，爺爺一定行。』

它發出嘶啞的咕噥聲，又閉上了眼睛。

昌浩不由得在懷中摸索，摸到了不應該在那裏的東西。

『放心吧，』她說：『我會從背後推你一把，所以你快回去吧，昌浩。』

他反彈般轉移視線，看到應該已經斷氣的孫子，眼皮微微抖動着。

是串着皮繩的香包，他明明留在家裏了。而且仔細看，那條皮繩好像比他記憶中更新。

『哎呀……你好像還是來得太早了。』

身體恢復了體溫。

咦？昌浩訝異地環顧四周。雖然事不關己，他還是不由得要想，讓女子一個人在這麼暗的地方等，是不是值得商榷呢？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把這種事告訴一個陌生人，一個連臉都看不清的陌生人。

是的，他也想過這件事。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昌浩可以看到她沉穩笑着的嘴巴輪廓，但是她的眼睛藏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見。

『我也覺得早了一點，可是，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

『若菜……？』

『我嗎？我叫若菜……』

『我？』被這麼一問，女子偏着頭說：『我啊……在等人。』

『大家都忘了你，只有你爺爺記得，又不能告訴任何人……難道只有我覺得這樣很悲哀嗎？』

他讓祖父揹負了沉重的包袱，祖父卻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

昌浩訝異地皺起眉頭，心想，她爲什麼要等這種無藥可救的人呢？

『那顆心總是時時刻刻想着你，你要拋下這一切離開嗎？』

默默看着這一切的勾陣，眼角餘光掃到小怪的前腳動了一下，她伸手抱起小怪。

『您是……』

昌浩屏住了呼吸，沉着的話語如歌一般流入他耳中。

一直低着頭的晴明，突然張開眼睛，抬起了頭。

昌浩的眼眸強烈曳動着。

沉着的聲音流入耳中：

『那裏有很重要的東西，你卻沒發現吧？』

晴明正茫然時，玄武驚愕的聲音貫穿了他的耳朵。

所以，我要等他。

溫暖的手臂抱住了昌浩。

然而，就因爲是陌生人，所以他想對方應該聽過就忘了，才能把心中的話一股腦兒地說出來。

女子笑看着昌浩。

『只要我渡過這條河川，一切就解決了，所以我一個人來了。』

『你也覺得這種人無藥可救吧？可是，我曾做過承諾，卻沒能遵守……』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張笑容可掬的臉，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是誰……？』

『……』

那風，酷似幾十年前病逝的妻子的無限深情與溫柔。

最後驚鴻一瞥的那張臉與映在水鏡上的自己，非常神似——

我說過會永遠陪伴他，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全力支持他。

她以充滿懷念的口吻接着說：『是個自私、固執、頑強、乖僻又無藥可救的人。』

＊＊＊＊

勾陣鬆口氣，微眯起眼睛說：『你這傢伙……別老讓人操心嘛。』

『等他追上來，看到我時一定會很生氣，責問我爲什麼先來了……真的是很任性又無藥可救吧？』

『我不能遵守承諾……覺得很難過。』

他做過承諾，要趕快長大，幫助爺爺。

她轉回視線，指着昌浩懷中。

定睛仔細看，就會看到對岸燃燒着幾處篝火，船隻的倒影映在水面上。

晴明強忍住湧上心頭的一股暖意，抱緊了孫子。

可能是一路都沒休息，走得太累了，一坐下，強烈的疲憊感便襲向了他。

『……勾……？』

『晴明，你看昌浩！』

昌浩張大了眼睛。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幾乎看不見對方的臉，但是昌浩一靠近，便可感覺到對方的笑意。

半無奈的語調中，隱約可見深深的愛。

昌浩在那個女子身旁的石頭上坐下來。

臨去的風中，夾帶着不可能的氣息。

『我無所謂，是我自己要在這裏等的，雖然我有點怕黑，但還能忍耐。』她回望昌浩說：『倒是你……』

背部被咚地推了一把，水聲突然遠去。

『所以，我想既然我先來了，起碼先不要渡河，等着他，因爲他真的很任性。爲什麼他這麼任性，我還是這麼在意他呢？』

異界——

感覺上，似乎經過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漫長時間。

一動也不動的朱雀，猛然張開了眼睛。

抱在懷裏的纖細身軀動了一下，從毫無血色的薄薄嘴脣溢出了低吟聲。

在朱雀全神貫注的守護中，不斷與死亡陰影搏鬥的天一，終於張開了沉重的眼皮。

眼神彷徨地遊移了一陣子後，看到朱雀，恢復了光彩。

『……朱雀……』

天一努力伸出還使不上力的手，朱雀將她緊緊摟入懷中，用全身力量吐了一口氣。

入夜，將近子時，晴明走出自己的房間，坐在外廊上。

看到他滿臉疲憊、若有所思的樣子，彰子猶豫着該不該去找他。

倒是晴明注意到她，轉向她說：『彰子，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彰子欲言又止，慢慢走向前，坐在晴明身旁。『我想拜託您一件事，可是看您好像很累的樣子，所以……』

『既然是彰子拜託的事，我晴明怎能不聽呢？』

彰子慌忙搖搖頭說：『沒關係，沒那麼急。我只是擔心昌浩，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她說完後，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連耳朵都熱了起來。

晴明眯起眼看着彰子的可愛模樣，爲了讓她放心，說：『不用擔心，那小子好得很。』

彰子抬起頭，神情顯然輕鬆了許多。

『是嗎？那就好。』

她恭敬地低頭道過晚安後，便回去自己的房間。

以身份來說，安倍家宅邸算很大，所以，晴明的房間與家人的房間稍微有些距離。

接着，他嘆了口氣，抬頭仰望沒有月亮的星空。

他彷彿聽到有人這麼說，耳邊響起帶着嬌嗔的笑聲。

他確認傍晚放出去的式符都回來了，便輕輕將紙片揉成一團，打算明天燒成灰燼。

哎呀，又說這種任性的話了——

但是，代價太大了。

他閉上眼睛，擊了一下掌。過了一會，無數的式符從四面八方飛奔而來，一張張飛到晴明手上，從動物變回中央畫着圖案的紙片。

他閉上眼睛，喃喃地自言自語：『你何不……乾脆把我疼痛的心也全部帶走呢？』

昌浩超越神的預測、邪惡的意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