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昨天，昌亲回到家，就看到千鹤待在梓的床边，脸色白得发青。

梓的额头冒着汗，呼吸急促。

昌亲问怎么回事？千鹤指向摆在一条布上的球。那颗球是正月时成亲送的礼物。

漂亮的锦缎图腾变得脏兮兮，到处都是水渍，仔细看才知道是弄湿（湿）了。

听说是掉进了水池，昌亲顿时脸色发白，心想她总不会是在大冷天里掉进了水池里吧？

幸好不是他想的那样。球的确掉进了水池里，但梓是蹲在水池边。发现梓的是长年服侍他们的杂役老人，梓都叫他老爷爷，很喜欢他，他也把梓当成自己的孙子般疼爱。老爷爷还踩进冰冷的水里，把沉入水里的球捡起来。梓可能是大冷天待在外面太久，严重感冒了。我为什么没发现她跑去了庭院呢？这么说的妻子，掩面哭泣，看起来就快撑不住了。

昌亲拜托岳母照顾千鹤，自己一整晚都陪着发高烧、梦呓呻吟的女儿。

他把毛巾弄湿拧干，替女儿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让房间保持温暖，以免女儿受寒；偶尔打开板门让空气流通。

但女儿还是高烧不退，直到天亮状况都没有好转。

原本很想请假的昌亲，因为休息了一个晚上的妻子接手照顾女儿，所以没睡觉就去了阴阳寮。

他为迟到的事，向身为天文博士的上司父亲道歉，并提出早退的申请，理由是女儿生病了。

吉昌允许了，但今天有非解决不可的事，所以要把那些事做完才能走。

吉昌很想马上放他回去，但他是得业生，吉昌还是需要他的协助，所以没办法那么做。

地位晋升，俸禄就会增加，生活也会变得更宽裕。所以，地位晋升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越飞黄腾达，就越没有自由。责任会伴随职务与地位而来，不能丢下责任不管。

这些昌浩都知道，但当家里发生大事时，他就会很想抛开这一切。

不过，只要能完成每天的工作，有什么意外时，自己提出的要求就很容易通过，所以认真工作就对了。

「事情就是这样，等她复元你再来吧。」

昌亲做了这样的结论，昌亲的表情就像痛在自己身上。

「小千金还好吗？……我能为她做什么吗？」

从哥哥的神情就知道小千金一点都不好，昌浩说完才想到，赶紧换成后面那句话。

水镜是由水将的神气做出来的，不需要水将待在附近。以前，勾阵和天一曾长期滞留道反神域。当时，玄武在那里留下了水镜，京城的小怪与道反的勾阵，一有空就会透过水镜聊些有的没有的，朱雀与天一也常透过水镜眉目传情，酝酿出谁也不能介入的氛围。

促成那场猜谜比赛的沉默的愤怒，不再是针对晴明，而是针对还继续依赖晴明的贵族们。

昌浩搞不懂怎么回事，问脸色更加难看的晴明：

而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的小怪也有它的想法。既然这么不满，晴明就搭乘太阴的风，往返于吉野与京城之间嘛。让大家都以为晴明待在吉野，实际上待不到三天就回来。这样就没问题了，待在吉野也是事实，不会失了信誉。但小怪中途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声明，我们并不是要排挤爷爷。」

虽然没谈什么重要的事，但那些点点滴滴都成了令人怀念的美丽回忆。「这件事不要告诉爷爷，我走了。」昌亲压低嗓门说。昌浩惊讶地看着二哥，二哥苦笑着说：

这时候，神将们不知道为什么噗哧笑出来了。昌浩讶异地环视神将们的脸，他们都把视线转向远处，躲开了昌浩的视线。

「听说爷爷明天出发？」

「他要是知道曾孙发高烧卧床不起，一定会说这种时候怎能去吉野。」

昌浩歪着脖子问，昌亲满脸疲惫地，眯起眼睛说：

瞬间浮现脑海的是失物之相。

「梦话吗？」

晴明要去吉野，神将们也会分成两路。不用问也知道，小怪与六合会留在京城。从勾阵的言谈中，可以听出她也打算跟随昌浩留在京城。

昌亲半无奈地笑了起来。

说到这里，神将们又噗哧笑了出来。表情比刚才更惊讶的昌浩，环视他们一圈。他们发觉晴明的眼神比昌浩更严厉，刻意干咳几声，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全都隐形了。

昌浩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你有按时为梅花祈福吗？」

而且，天后也为差点成为两条平行线的晴明与吉昌，提出了一条建议。

「爷爷很不情愿，但父亲完全没得商量，坚持到底」

板着脸往前走的晴明，在快到罗城门之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哥哥，你也不要太累了。」昌亲对担心他的弟弟点点头，微微一笑。

昌浩听从吉昌的命令，送晴明到罗城门。昨天，吉昌跟成亲谈定了所有事。一切就绪的准备中，也包括昌浩送晴明到途中这个部分。

那棵梅花树充满了生命力，在气已经枯竭的众多树木中，生龙活虎地开满了花朵。听说吉野山中都是樱花树，但至少会有一棵梅花树吧？梅花树的同伴们，应该互有联系，说不定这里的梅花树会代为转达那里的梅花树，说有客人会去吉野。

「刚才被阴阳生们扶着出去的是敏次大人吧？」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有朱雀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吉昌是想让晴明在吉野住一段时间等贵族们不再那么依赖他时，再让他悄悄回京城，还是这样的想法最实际。

吉昌反驳了。

「不要问太多，我们只是想过太平（平静）的生活。」

想到这里，小怪摇了摇头，这种危险性太高了，可不能开玩笑。假如京城平安无事、祥和，京城人心也够稳定，或许不会那样强求晴明，但现在不能说是一般时期。

「堕落生活吗？我不太能想像爷爷堕落的样子耶。」

「我也这么想。」

这么回答的昌浩，想起吃早餐时的事。晴明摆着一张臭脸，默默动着筷子，一句话也没说，吉昌则是心情大好。这个心情大好的父亲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干脆就今天吧？这时晴明总算开口了。

祖父的侧面看起来十分愉悦，昌浩的嘴角也不禁泛起笑容。

在穿越城门前，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能是想起前几天那棵樱花树，快到前方岔口的地方，晴明说出了这句话。「尸樱……」（结成:终于看到这个词了。）

送走晴明后，昌浩还要赶去工作，所以穿戴直衣、乌纱帽、草鞋。晴明是穿戴狩衣、狩裤，脚上套着绑腿、穿着足袋、草鞋，是准备走长路的装扮。行李先由昌浩扛着，出了京城就要交给朱雀或玄武。

当时，她还住在安倍家。后来昌浩曾与她站在一起，跟待在道反的神将们交谈。还在他处的神将们，就像在眼前跟他们两人说话，让他赞叹不已，觉得很有趣。

「那当然啦。」

光听这段对话，恐怕会被当成父子关系很差的家庭吧？

「对了，大哥虽然没说，但我想那颗球应该是他请大嫂特别为我女儿做的。」

老人瞥昌浩一眼说：

没有人类陪同，只有拥有灵视力的人才看得见的十二神将跟随。

「球？」

「这样啊，父亲不愧是爷爷的儿子呢。」

不用把我当成累赘，这么急着把我赶出去吧？

成亲的岳父说要准备马车，但晴明郑重拒绝了，他说要走路去吉野。

我们没把你当成累赘，只是要你在吉野避一下风头。

据昌浩目测，大约剩十丈远。穿过罗城门，再往南走一段路，就是巨椋池了。昌浩不能送到那么远，打算在城门外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行李交给神将们。

昌亲嘴巴这么说，表情却黯然无神。据他说，女儿虽然高烧昏迷，却会不时发出惨叫般的声音、说着梦话，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知道自己就算有心，也做不了什么，但就是很焦躁。

敏次的话在耳边响起。

唯一没有隐形的小怪，举起前脚，代替低声沉吟的晴明回答。

昌浩的胸口越来越纠结。

晴明伴着脸沉吟了半响，一副气不过的样子说：

因此，昌浩几乎没有机会使用水镜。不过，他其实也没什么事需要用到水镜，只是很想知道透过水镜说话的感觉，所以有点羡慕他们。

晴明间不容发地回应，半眯起了眼睛。「既然这样，我就好好享受以前没办法拥有的堕落生活。」

「对了。」

隔天，安倍晴明出发去吉野了。

昌亲的女儿身体本来就不好，发高烧卧床不起，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能说司空见惯了，但昌亲和妻子的确经常心痛地祈祷孩子平安无事。

昌亲吐出疲惫的沉重气息，甩甩头，仰起脸说：

「不如你帮她把球弄干净，让她一醒来就能玩吧？」

「那颗球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绣出了大朵的牡丹花、梅花等……各种季节的花，非常漂亮。我女儿很宝贝那颗球，但掉进水池里弄脏了。她醒来后，看到球变成那样，一定很失望。」

这是晴明今天的第一句话。

她说在安倍家与吉野放置水镜，他们一家人可以交谈了。

不只昌浩，晴明也狠狠瞪着神将们。昌浩百思不解，歪着头问：

「啊，没错，好像是。」

「他们是觉得我说了不像我会说的话吧？」

走出京城，沿路都是繁密茂盛的树木，但也有几棵枯萎了。气都枯竭了。在这种地方，没有人照顾，大概只能任凭那些树凋零了。走没多久，晴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

「前几天那棵樱花树，差点染上了魔性，幸好及时控制住了。」

「啊？」

「你说过要连续做五天吧」

「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感觉她很害怕，可能是做了恶梦。」

「是啊，他从昨天就不太舒服……」

昌浩一时没听懂祖父在说什么，想了一下，知道祖父说的是送给自己一枝梅花的宫里的梅花树，点点头说：「有，今天是第二天。」

「树木染上了魔性就很可怕。」

这辈子他应该跟这种事无缘。因为他不会跟任何人结婚，也不会生孩子。（结成:大家觉不觉得这里很虐心啊！）

「……花？……」

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

「对了……我也会向木魂神祈祷，让爷爷一路平安。」

「晴明堕落，我们就会受到种种牵连。」

「是没错啦，但这是我的心意。」

原来是这样啊，昌浩恍然大悟。没错，跟随晴明这么久的神将们，很可能会那么想。晴明再怎么说不接、不接，还是会接下麻烦的委托案，帮忙解决，看他待在家里好像很悠闲，其实不是翻书看，就是振（奋）笔疾书。虽然偶尔会跟神将下围棋娱乐，但在昌浩记忆中，从没看过晴明无所事事的样子。

生怕被牵连，尽可能悄悄吃着饭的昌浩，在内心独白。

「爷爷，大家是怎么了？」

水滴淌落在花上。绣着花朵图案的球，掉进水池里，被水池的水弄脏了。当时蹲在水池边的侄女，现在正发着高烧。

昌亲摇摇头，改变了话题。

晴明回应说这样啊，眯起了眼睛。「那就是我到吉野的时候喔？」

昌浩哑然失笑，心想成亲的确可能这么做，原来他们谈过这种事呢。

他气自己只能想到带什么营养的东西去探望她，或是尽阴阳师的职责为她祈求病愈，但这些事哥哥一定都做了。感觉很无力的昌浩愁眉不展，昌亲看着他苦笑起来。

擦身而过的贵族们，看到晴明一身旅行装扮，跟昌浩走向罗城门，有几个显得很沮丧。还有少数几个直接过来跟他们说话，但都被昌浩挡住，简短拘束了谈话。

「是啊。」

昌浩也能理解吉昌的心情。与爷爷分开令人难过，但总比让爷爷过度劳累好多了。

很久没坐在他肩上的小怪也一样。隐形的勾阵也沉默不语。

「是吗？」

昌浩望向典药寮那边，昌亲对他说：「风还很冷，很多人都感冒了，你也要小心哦，昌浩。」

由昨天的状况来看，朱雀、太阴、玄武、天一是决定与晴明同行了。不用说，青龙也是。没听说白虎决定怎么做，不过，他可以随时来来去去，所以昌浩猜他应该会跟随主人。

「大哥只说是大嫂和他女儿选的礼物，但我觉得他是想借那颗球表现诚意，让我知道他要把国成或忠基跟我女儿凑成对，并不是说说而已。」

万一被谁撞见，搞不还又会产生新的晴明传说。譬如说，安倍晴明太厉害了，居然不到一夜的时间，就能往返于吉野与京城之间，这么一来，大家不就会认为无论在何地、何时都可以委托晴明吗？因为晴明可以随时回到京城。

「嗯……」

「等烧退了，应该就会好了。」

不会吧？

「你们几个真是……」

天空、太裳和天后，也在思考应怎么做。从天后的提议来看，她应该会跟随晴明，或回异界待在随时可以降临吉野的地方。

小怪的表情像是强忍住了苦笑，忍到腮帮子微微颤抖。神将们知道昌浩所不知道的晴明，所以别有一番感慨。快到罗城门了。

昌浩两眼发直，盯着小怪。他完全听不懂，只觉得思绪更混乱了。

「你不知道啊？真没用。」

晴明装模作样地叹息、摇头，昌浩拉下脸说：

「真是对不起啦……可是，气枯竭了，却还结满了花蕾……」

他想起祖父当时说的话。祖父仰望着壮观的樱花树，的确说了那句话。晴明点点头。那棵树的确是气枯竭了，却还结满了花蕾。

不过……

「开花前，污秽被你净化了，所以后来开的花是樱花色。」

昌浩回想当时。在月光中飘落的无数花瓣，的确是看起来像白色的漂亮粉红色。

「尸樱不是樱花色吗？」

「不是。」

那棵樱花树差点变成了尸樱，但及时逃过了一劫。气循环到每一根树枝，洋溢的春天气息化成无数的花瓣，洒落地面。

「污染那棵樱花树的尸樱，应该在某处。恐怕要斩断根源，才能阻止树木的枯萎。」

使树木枯萎的黑影。被气已枯竭的樱花树吞噬的东西。死者的遗恨会招来气的枯竭。昌浩一个字一个字咀嚼晴明说的话，不禁张大了眼睛。咦？慢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想通了什么。「嗯？」

「您说是死者的遗恨形成了尸樱？」「嗯。」

「所谓死者的遗恨，是指怨念之类的东西吗？」

「嗯。」

晴明的眼睛炯炯发亮。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也动了动耳朵。两人都侧耳倾听，昌浩集中精神，把浮现脑中的不成形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知道的文字。长久以来烟雾迷蒙、模糊不清的东西，逐渐有了形状。

「呃，那个黑影会使树木枯萎、剥夺活人的生气增强力量，是意念的凝聚体。」

「嗯。」

「是活人的不、恐惧、憎恨等负面情感，培育出了这样的意念。」

「嗯。」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绝对不可能，。只是事出突然，太过惊慌，产生了错觉。昌亲用力握住手腕，不成声地呻吟着。会吸光生气的黑影，释放着妖气。那股妖气为什么这么像祖父的灵气呢——

但他就是不肯离开，站在那里送晴明。频频回头的晴明，看到昌浩站在那里直盯着自己的模样，露出难以形容的温柔眼神盈盈笑着。

没想到祖父会这么说，昌浩哑然失言。晴明直盯着昌浩。惊慌失措的昌浩，心想要赶快回应才行。可是该怎么回应呢？做不到的事，总不能说做得到。可能做不到，就不能说放心交给我吧。自以为做得到，最后还是做不到，以前或许可以被原谅，现在就不行了。晴明的眼睛好像对他说着这些话。昌浩屛住气息，大半天才开口说：

啊！昌浩大叫一声。

在黑色东西散落中，拼命爬到水池的昌亲，茫然地看着底部脱落的水池，里面空空荡荡。

呸锵。

「是……对不起。」

「还要向成亲、吉昌报告，你已经送晴明走了。」

昌亲的女儿的状况也令人担心。

昌亲觉得全身逐渐虚脱，没多久就膝盖弯曲，倒地不起了。

「我会……尽可能努力去做。」

站在昌浩肩上目送主人的小怪，甩甩尾巴说：

「怎样的表情？」

水滴飞溅。水落在摇摇晃晃前进的梓的脚上。

这么回答已经是昌浩的底线了。他想祖父一定又会摇头叹息，没想到晴明竟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说：

「你该去工作了吧？」

「我不在的期间，所有事就交给你啦，昌浩。」（结成:这句话隐喻很深啊！）

敏次说看见像花的东西。水滴淌落花上。

呸锵。

刚才察觉的事，说不定也都跟成亲和侄女有关。

「能察觉就很了不起啦，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呢。」

所有人继续往前走，昌浩和晴明没再说什么话。小怪偶尔会跟晴明闲聊几句，晴明也会回话，昌浩漫不经心地听着。

行李的重量完全不成问题，他却觉得每走一步，脚却越沉重。思绪一片混乱，好想干脆往回走，带着爷爷一起回家。然后去阴阳寮，先为梅花祈福再开始工作。

有东西站在水池的水面上。

「很好、很好。」

「嗯，这样就行了。」

有牛的身体、人的脸，是被称为件的异形。

还有花。六天前掉落水池的球，上面绣着种种的花。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猛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告诉弟弟的话。

昌浩哭丧着脸，把小怪从肩膀拖下来。

「嗯。」

「总而言之，就是活人沉滞的心……形成了尸樱？」

「嗯？」

「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当事人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才会特地找阴阳师商量。」

呸锵。

「件……」

京城天灾不断、流行病蔓延。而且，在大家不知情的状态下，大地气息混乱，支持大地的巨大神柱也被污染，引发不只人类连魔怪的心都被搅乱、沉滞的事件。气会循环，所有事都环环相扣，由此可见，那些事最后也都会循环到人类身上。

昌亲使出全力突破咒缚，伸出了手。就要抓住女儿的手时，从水里爬出来的黑影缠住了他的手。

「梓……」

——小心点，你出现了失物之相。

♢

昌浩遥望吉野的方向，眯起了眼睛。「我还是……」

黑影把梓整个包住了，黏叽叽的东西越来越多。

晴明似乎很开心，不停地点着头。这样是不是表示自己猜对了呢？昌浩慎重思考着。在他肩上的小怪，小声对他说你的猜测是对的。

嘶哑的叫声从嘴巴溢出来。昌亲打着赤脚冲到庭院，向女儿伸出手时，肩膀颤抖起来。

异形看见了昌亲。四目交会。昌亲像被咒语困住，身体动弹不得。他发现有黑影从异形身上，不，是从异形伫立的水池底部，发出黏叽叽的声音往上爬。

水声响起，重复不断。

呸锵。

那个庞大的身体，和女儿娇小的身体，都瞬间消失了。

他让疲惫的妻子躺下来，环视室内。看到通往外廊的门开着，急忙向外走。看到只穿着单衣的女儿，打着赤脚摇摇晃晃走向水池，昌亲大惊失色。

那张像人工做出来的脸，用不带感情的眼睛盯着梓。

呸锵。

发麻的右手腕，还残留着被黑影缠绕的感觉。昌亲握住右手腕，全身发抖。好可怕的波动。宛如会夺走所有生气，把人拖进无底深渊的黑暗里，令人毛骨悚然。但昌亲发现，还有更令人震撼的事。

「我还是拜托太阴，偶尔去吉野一趟吧？」

高烧后的第七天，梓微微张开了眼睛。满脸憔悴的父母，闭着眼睛，陪在她身边。

「那是什么表情嘛。」

然而，事情逐渐扩大到晴明一个人无法负荷的地步了。

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眼睛，似乎在眨眼之间，浮现了短暂的冷笑。妖魔动起嘴巴，吐出了什么话，但昌亲听不见。

「所以爷爷才会接下皇上、贵族们委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全都替他们解决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昌浩将会失去与自己相关的东西。

「梓！……」

异形的脚下波浪起伏，溅起的水滴敲落水面，蠕动的黑影爬出了水池外。走到水池边的梓，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

梓走到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昌亲硬撑起脖子，定睛仔细看，发现是黑影缠绕在梓的脚上，把她往上推。

分外紧张的昌浩喘口气，放松了肩膀。事后他才想到，那是祖父第一次对他说那种话。

水滴溅起。

那么，晴明是很久以前就预测到会演变成这样吗？在没有人察觉之前，他就先看到将来，采取了行动。

然后老人开朗地笑了起来。

水滴溅起。眼神茫然失交焦的梓，缓缓地爬起来，只穿着单衣走出了房间。昌亲感觉有冷风吹进来，猛然张开眼睛。

晴明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

昌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晴明满意地笑了起来。

水波荡漾，溅起水滴。水从水池溢出来，弄湿了庭院。

「什么……」

昌浩一头雾水，好像真的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小怪耸耸肩，用尾巴拍拍昌浩的肩膀说：

呸锵。

黑影释放出可怕的波动，缠绕过手腕的感觉久久不散。

床是空的。

那个黑色东西释放出来的力量，充斥着令人恐惧的邪恶气息，而那股气息却酷似他熟悉的某人的气息。

被晴明的正论慑服的昌浩，老实地道了歉。想到最近老向人说对不起，他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抿住了嘴吧。他非常清楚，以前他认为修炼三年就可以学到种种东西，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还差的太远了。

当然，这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前进到看不见罗城门的地方，昌浩就把行李交给了朱雀，他说小心慢走，晴明回说我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又催他说：「你还要工作，赶快走吧。」

黑影在肌肤上爬行，从手腕爬过手肘、爬过手臂。

小怪张大了眼睛，一面用尾巴拍着昌浩的背，一面笑着说随你高兴。

风音也对小怪说过，她曾努力不让那东西进入京城。晴明是忙着拯救京城的人心，以防止人心坠入黑暗，而风音则是一直在阻止逼近京城的东西。现状是两边都没办法一个人承担了。「不能说那些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终于看清全貌的昌浩，茫然若失，晴明严厉地对他说：

站在水面上的异形，有人的脸和牛的身体。

昌浩点点头，忽然想起其他事。昨天成亲好像哪里不舒服。

异形突然沉入水池里，引发一股冲击，水和黑色东西爆裂，四处飞溅。「梓！……」

黑影紧紧缠住女儿白皙的脚，爬到单衣下摆，如蹂躏白布般继续往上爬。异形瞥昌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