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蛇放出的雷擊與昌浩召喚來的閃電相沖撞而炸開了。

好不容易躲過沖擊的昌浩聽見了微弱的低鳴聲，還來不及轉頭看，就被人抓住右手拉開了。

「哇！」

白虎使盡全力把昌浩拉到身邊，太陰在他身旁大聲怒吼，射出了風矛。

「看招！」

無形的風矛射向了灰白色的妖狼。但是，拖着一隻腳的茂由良翻滾躲開，退到一定距離後，齜牙咧嘴地發出威嚇聲。

單腳蹲在茂由良旁邊的珂神，疑惑地看着昌浩。

昌浩感覺到他的視線，張嘴想說什麼，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欲言又止。

珂神狠狠地瞪着昌浩，邊注意神將們的動靜，邊問昌浩：

「爲什麼幫我？」

「因爲……」

反射性地冒出這句話後，昌浩就說不下去了。因爲他看到抓着自己的白虎和滿臉敵意的太陰，眼神都帶着苛責。築起壁壘阻擋大蛇攻擊的玄武背對着他，所以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不過，那個背影散發出與白虎、太陰同樣的氛圍。

那是敵人啊！太陰這麼說過很多次，言猶在耳。

沒錯，昌浩都知道，是九流族的真鐵和跟隨他的妖狼們攻擊了道反聖域，從封印的湖底偷走了第八個頭的鱗片；是他們搶走了風音的軀體，讓神治時代的大妖八岐大蛇復活，企圖爲這片土地的真正大王奪回所有霸權。

而昌浩袒護的人，就是那個九流族的祭祀王——珂神比古。

「回答我，昌浩，爲什麼幫我!?」

珂神逼問，眼中燃燒着憤怒。當自己遭到守護神八岐大蛇荒魂的黑雲雷擊時，竟然是敵人救了自己，這件事嚴重打擊到珂神的自尊。

「因爲……比古……」

不知道爲什麼，聲音再也出不來。想說的話很多，塞滿了胸口，卻全都在喉嚨深處消失了。

聲音好像被什麼卡住，完全出不來。

昌浩壓抑顫抖，直直看着紅蓮。上次這麼害怕，是在他瞞着紅蓮，代替彰子承受詛咒的時候。

昌浩的背部顫動了一下。他用力轉動僵直的脖子，望向動也不動的玄武。

「玄武！」

「你在做什麼？」

「比古不是珂神。」

「什麼？」

火焰被雨澆熄後，第二個頭也恢復了冷靜，不時伸出舌頭碰觸玄武築起的壁壘。

紅蓮再召來白火焰龍。灼熱的龍瞬間包住了巨大的長長蛇體，從散放妖氣的鱗片縫隙滲進去。

紅蓮是在告訴他，連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都很難再繼續對抗大蛇了。

目不轉睛瞪着昌浩的珂神突然皺起了眉頭。昌浩倒抽一口氣，他發現珂神是在抬頭看着大蛇時，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一張小小的臉龐，瞬間閃過玄武的腦海。

珂神抬頭看大蛇時，瞬間流露的表情……

看到紅蓮兇巴巴地瞪着自己，昌浩驚慌失措地開口說︰

「我會叫晴明想，解決這種怪物是他的任務。」

珂神和茂由良邊瞪着神將等人，邊步步往後退。從珂神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雖然不及真鐵，卻也相當強烈。大蛇注意着他的動向，以目光威嚇着神將們。

在場的神將中，只有玄武會做牢籠，所以騰蛇才指名他。

「爲什麼救珂神!?」

「你爲什麼幫那傢伙!?我們從遠處也看得出來，是那傢伙在操縱大蛇。如果他被捲入大蛇的雷擊，自取滅亡，不是正中我們下懷嗎？你爲什麼出手救他？回答我！」

「用波動牢籠關住大蛇！」

是被迫面對自己無能的事實，卻又說不出口，不能告訴任何人，必須強往肚子裏吞的無奈。那種表情，昌浩再熟悉不過了。

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冷靜下來的紅蓮，聲音中透着淡淡的冰冷。

「再不可能也要做，不然……」

握緊冰冷無比的手，他低下了頭。

「荒魂！」

沒有戰力的玄武，在佈設結界的四名神將中，是通天力量最弱的一個。他即使使出渾身力量，也很難說可以困住八岐大蛇到什麼程度。

「我們扯平了。」

昌浩的肩膀明顯顫動了一下。

「玄武纔剛復元呢！」

神氣閃爍着迷濛白光包圍着大蛇，雨水都被玄武的水波動彈開了。大蛇像凍結般動也不動，炯炯發光的紅色眼睛直瞪着個子矮小的神將。

「紅蓮，我……」

延伸的火蛇從第二個頭齜牙咧嘴的嘴巴刺了進去，貫穿頭部。

「魑魅……！」

無力的語尾被雨聲掩蓋了。

正在迎戰魑魅的太陰，對着唯一可以跟珂神對等交鋒的昌浩大叫。

玄武看看天空，有一層厚厚的雲，從妖氣凝聚的雲層落下的雨，逐漸削弱了神將們的神氣。

「昌浩，我們不能攻擊珂神！」

太陰急得快哭出來了，嘰哩呱啦說着。白虎摸摸她的頭，但疾言厲色地說︰

激動的情感卡在喉頭，聲音狼狽地顫抖着。他既不悲哀，也沒有哪裏疼痛，熱淚卻奪眶而出，沿着臉頰與雨水一起滴落。

「你儘可能撐住，這期間……」

被紅蓮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花容失色的太陰，緊緊抓住白虎拼命解釋︰

玄武迸放出來的通天力量，逐漸包住了第一個頭。發現異狀的大蛇，試圖在牢籠成形前轉身逃離。但是更快包圍住蛇頭的牢籠，把蛇體固定在地面上，牢牢困住了。

「不可以說出那個名字！」

八岐大蛇是擁有八頭、八尾，覆蓋整片山的大妖。不只雨和雷電，剛纔也操縱了風。而且它能鑽進地底下，可見也跟大地相通。

紅蓮被他激動的語氣嚇得啞口無言。

白虎的低喃與太陰的叫聲重疊。

「那是因爲他不知道你是誰吧！」

「可、可是……」

但是，瞬間就消失了，又變回嚴厲的神情。

「這次你死定了！」

雨勢絲毫不減，藏在雨滴中的大蛇妖氣，着實消耗着昌浩與神將們的力氣。

昌浩自己也說不上來爲什麼，就是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出手。

他還記得與真鐵對峙時，玄武是如何捨命搶救受了重傷的自己。

昌浩祈禱着淚水與雨水摻雜，不會被他人察覺，又強調一次︰

「但是，非做不可……」

那時候……

懊惱的珂神繃起臉來，向茂由良使眼色。第一個蛇頭像察覺到珂神的意思，放出了雷擊。

騰蛇的火焰也殲滅不了大蛇的頭。第二個頭只是發現苗頭不對，暫時撤退而已，絕不是逃走了。當第二個頭受到攻擊時，第一個頭完全沒有出力相助，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是珂神。」

紅蓮又毫不留情地對垂着頭無言以對的昌浩說︰

神將玄武的力量是以守護爲目的，要守護大地，封鎖大蛇；要守護只跟隨一個主人的誓言；要守護自己的尊嚴和心。

「珂神」是非常可怕的言靈。然而，在火堆旁聽到他的名字時，昌浩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被傾盆大雨淋成落湯雞的昌浩，沒辦法去追逃走的珂神。

「比古他……他救過我！」

脫口而出的話，被珂神的怒吼聲掩蓋了。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把毫無意義的話胡亂拼湊起來。他比誰都清楚，這樣根本不可能傳達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是憑自己的意志，放過了珂神。

「你會想出什麼必殺技吧？騰蛇。」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救他，比古或許是敵人，可是、可是，比古他……」

昌浩的肩膀猛然顫動了一下，紅蓮沒好氣地說︰

「不……不要說那種不可能的事！」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們並不能反對晴明或昌浩堅決想做的事。騰蛇生氣是有道理的，你這樣袒護昌浩，只會害他被罵得更慘。」

霎時，珂神和茂由良周邊的土地隆起，竄出了無數的野獸。

他可以藉口說被雨淋得冰冷，動彈不得，然而，他的心卻欺騙不了自己。

「那是不好的言靈，所以，比古……」

面對紅蓮的追問，昌浩猛然抬起頭說︰

「比古……」

「……說得沒錯。」

「你們竟敢……！」

「不管怎麼樣他都救了我！」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着。從拳頭滴下來的水看起來有點混濁，是因爲嵌入掌心的指甲刺裂皮膚，有液體從傷口滲了出來。

玄武全神貫注在波動牢籠上，跟大蛇一樣動也不動。昌浩正要跑向他時，被高大的身軀攔住了。

灼熱的疾風從臉頰旁掠過，昌浩轉頭一看，金色眼眸中閃爍着怒火的紅蓮，正朝着第二個頭放出了第二波的火蛇。

而神將們也都看出來了。

儘管閉着眼睛，玄武還是可以感覺到它酷烈的眼神，一股涼意從腳底往上竄。他激勵心驚膽顫的自己，邊使出全身力量撐住，邊深深思索着。

正使盡所有力量支撐着壁壘的玄武聽到紅蓮突如其來的話，瞪大了眼睛。

珂神和灰白狼都瞪着他，明明是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意志，他卻不時看到珂神的眼中隱約藏着某種情感。

「昌浩——」

擊退第二個頭後，又緊接着與第一個頭對峙的紅蓮擋開雷擊大叫：

可以感覺到，轟然鑽入土裏的蛇體引發的震動逐漸遠去。

紅蓮瞥玄武一眼說：

「白虎，呃，不能只怪昌浩，被他說動的我也有錯。不管他怎麼求我，我都不該帶他來的，所以……」

「還有，你怎麼會在這裏？爲什麼離開道反聖域？勾他們知道嗎？」

第二個頭痛苦地扭成一團，巨大的蛇體就那樣不見了蹤影。

「不要過來——！」

不是沒辦法追，而是不去追。

太陰的手指更用力抓住了白虎的手。

龍捲風飛上天，彈開了直撲而來的大量妖獸。鑽過龍捲風縫隙撲向昌浩的妖獸，都被白虎的風刃與翻騰扭擺的鮮紅火蛇阻擋住了。

還是垂着頭的昌浩緩緩搖了搖頭。

太陰抓着白虎的手，沮喪地把額頭貼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劇烈顫抖着。

有如高空走鋼索般的緊張時間流逝着。

妖狼稱他爲「珂神比古」。「珂神」的言靈與「珂神比古」的言靈，都暗藏着與八岐大蛇相通的陰森與可怕感覺，大家卻都沒有發現。

「不要說出那個言靈，紅蓮！」

在場所有人看到昌浩這麼激動，都非常訝異。昌浩似乎也被自己嚇到，張大了眼睛，突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玄武眨眨眼表示同意後，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鮮紅的火蛇從紅蓮高舉的手往上升。玄武發現他臉上流露出疲憊的神色，不禁屏住了氣息。

金色眼眸炯炯發亮。他應該真的是最兇悍的兇將吧？光是一聲叫喚、一個眼神，就會把人嚇得魂飛魄散。

「你爲什麼要幫祭祀王？」

紅蓮嚴厲地眯起眼睛，不讓昌浩矇混過去。

「就算他救了你，你也沒道理做到那種地步。你說祭祀王不是珂神，是什麼意思？你最好能說服我，要不然，這次我連你也不放過。」

冰冷的聲音平靜冷淡，比大聲斥責更刺人。

昌浩屏氣凝神，用力出聲說︰

「我做不到。」

「你說什麼？」

昌浩像個小孩般滿臉委屈地說︰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爲什麼，怎麼可能說服你呢……可是……」

雖然提不出證據，但是……

「我認爲比古不是壞人……沒有任何理由，就是直覺。」

紅蓮與白虎面面相覷。

沒有憑據的直覺。如本人所說，的確無法說服他人。

但是，昌浩是陰陽師。

「即使攻擊道反聖域的人是祭祀王的人，你也這麼認爲？」

「是的。」

「即使擁戴祭祀王的真鐵奪走了風音的軀體，還差點把你推落死亡的深淵，你也這麼認爲？」

「是的。」

「聽說是祭祀王召來了這場雨，即使是這樣，你也這麼認爲？」

「我不想當那樣的大王……」

昌浩自己都聽見了。

聽到珂神這麼說，茂由良困惑地偏着頭，嗯地低吟着。

「被罵得好慘……」

那時是冬天，下起雪來，冷到讓人受不了。

「即使親眼看到他借用八岐大蛇的力量來攻擊我們，你也這麼認爲？」

珂神眨了眨眼睛。

「……那時候的真鐵好可怕。」

面對一連串的質疑，昌浩都給予相同的回答。

「可是，只有祭祀王的直系子孫可以聽到荒魂的聲音，自由操縱荒魂呀！所以珂神應該當大王。」

當時還活着的族人們都沒有反對這件事。

——咦，珂神……？

珂神有時會想——

「是的。」

「嗯……我也是個菜鳥……還需要多努力。」

——真鐵！

「珂神不可以說對不起呀！因爲珂神是我們的大王，要抬頭挺胸，很有架式地說：『幹得好，幫我擋了雷擊。』」

茂由良漫不經心地看着四周，突然像發現什麼似的說：

他靠在連雙臂也抱不住的粗樹幹上，伸直一隻腳，嘆口氣說：

小時候邊哭邊說的話被翻出來，茂由良皺起眉頭說：

的確是真鐵的叫喚聲。

茂由良滿臉疑惑，在它旁邊抱膝而坐的珂神猛然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

儘管心裏不確定該不該這麼做，還是會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

「說得也是。」

——怎麼辦？要是雪再繼續堆積下去，就會把我們埋起來了。

這時候，他的身體才停止了顫抖。

珂神充滿着敵意。他在召喚八岐大蛇時，對與道反有關的昌浩等人抱持着明確的殺機。

聽覺比人類敏銳的狼，聽到的名字並不是「珂神」。

「嗯？」

※　　※　　※

「騰蛇，你輸了。」

「啊！這一帶是……」

——是在叫我……是真鐵。

「我知道。」

狼疑惑地偏起頭，看着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類。

「真鐵比我強多了，爲什麼我是大王呢？」

——剛纔那是……

「我沒事啦！沒辦法，這是荒魂的雷擊呀！珂神，腳沒斷就該慶幸了。」

「珂神，你果然覺得很累哦？」

——……咦？

十四歲的真鐵在嚴寒的冬日到處奔走，跑得汗水淋漓，拼命尋找過了傍晚還沒回家的六歲的珂神和茂由良。

珂神帶着苦笑，喃喃說着，茂由良也點點頭說：

這也可能是主觀意識，昌浩並不認爲自己能完全看穿他人的心。眼前，他就沒有任何可以說服紅蓮的理由。

「九流族只剩下我跟真鐵，這樣也算大王？」

然而，他的心在吶喊着。

但是在真鐵八歲時，珂神出生了。族長的直系子孫自然成爲繼承者，真鐵就退出了。

當時，珂神哭着責怪它說：「你是狼，怎麼聞不出回家的路呢？」茂由良也哭着回他說：「我是不成材的狼嘛！」最後他們只好一起躲在岩石後面。

——殺了所有與道反有關的人，還有從我們手中奪走這片土地的假大王！

白虎看着彼此互瞪、沉默不語的兩人，心平氣和地說：

茂由良猛點頭的樣子，到現在都沒變。

真鐵罰他們跪坐在寒空下，一直訓話訓到三更半夜。想起這件事，珂神和茂由良都不由得望向遠方。

屏氣凝神的太陰這才放鬆肩膀，抬頭看着白虎，臉皺成了一團。

氣憤難平的紅蓮往上空瞄一眼，就變成了小怪的模樣。

珂神淡淡一笑，靠向茂由良的頭。

珂神沉下了臉。茂由良慌忙搖着頭，對他說：

小怪半眯着眼，把前腳搭在昌浩肩上，抗議似的甩着尾巴。昌浩拍拍它的背，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聲音小到幾乎被雨聲掩蓋，但是茂由良聽得很清楚。

那之後，三人都感冒了。多由良連罵都懶得罵他們，真赭苦口婆心地把他們訓了一頓。

——笨蛋！不要說這種話，太可怕了……

「……啊！那時我們邊哭邊到處繞，最後累得再也走不動了。」

珂神自嘲地垂下眼睛。茂由良半張着眼說：

回想起來，跟紅蓮翻臉吵成這樣，這還是第一次。

紅蓮兇悍地眯起眼睛，厭煩地撥開溼答答地貼在前額的頭髮，百般不甘願地嘆口氣說：

那是昌浩灰心氣餒時，經常會湧上心頭的感覺。當他發現自己的無能，卻不得不默默承受時，就會不經意地表露出來。

「可是真赭說過，在我出生前，是決定由真鐵繼承祭祀王。」

狼和人都已經溼透，現在躲雨也沒用了，但這並不是重點。

珂神訝異地張大眼睛，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這個嘛……因爲你是歷代族長的嫡子吧！」

放眼望去都是蕭瑟淒涼的景象，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回到真赭他們等待的屋子，完全無法可想。

茂由良軟綿綿地揮着前腳，對沮喪的珂神說：

那是珂神和茂由良都很熟悉的聲音，只不過，叫喚的是很陌生的名字。

只有抱持這種心情的人，纔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坐在茂由良背上的珂神好幾次回頭看，確定沒有人追上來後，輕輕拍打灰白色的背部說：

當提到「珂神」這個言靈時，昌浩就會在心中同時唸誦神咒，以消除可怕言靈的妖氣。紅蓮應該也是這麼做。神將畢竟是居衆神之末，可以操控比人類更強烈的言靈，不但可以增強言靈的力量，也可以消除言靈的力量。

被同時衝向自己的小孩跟狼撲倒在地的真鐵，按着重重撞在地上的頭，站起來就破口大罵。

腦海中閃過他的臉。不管是被火堆照亮的沉穩眼神，或是彷彿要把人射穿般兇狠瞪視的眼神，都會不時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無助感。

茂由良立刻眯起一隻眼睛說：

昌浩把手伸向淋雨後塌下來的白毛，抱起沒什麼重量的小怪。

「茂由良，休息一下吧！」

懷疑地偏着頭的茂由良想到自己會被孤獨地拋下來，趕緊跟上珂神。沒多久就看到跑得氣喘吁吁的少年，它立刻安下心來，高興得忘了所有的事。

「對、對。」

茂由良甩動尾巴啪噠啪噠地拍着珂神的腳，鼓勵沮喪的他。

珂神讓一跛一跛拖着右後腿的茂由良坐下來，幫它療傷。

「你不記得了嗎？很久以前，我們曾經迷路，差點遇難。」

「對不起，茂由良。」

充斥現場的刺人神氣終於消退了。

「而且，你還是隻不成材的狼。」

「如果是一般傷口，很快就可以治好了，可是，這是……」

聽到紅蓮非比尋常的嚴厲語氣，昌浩點點頭說：

「不是累不累的問題……我知道我不該說這種話，可是……」

不一會兒，茂由良也動動白色耳朵，疑惑地皺起了臉。

因爲太害怕，只好不停地說話。在只聽見颼颼風聲的山裏，總覺得再也回不了家了。

「反正就是陰陽師的直覺……不過，昌浩，你記住，我並不認同。」

每當不得不面對想逃避的重大決定時，總會在背後推動他的聲音告訴他：

不顧腳痛拼命奔跑的茂由良聽他指示，在枝葉茂密的樹下停了下來。

「珂神，你也差不了多少啊！沒資格說我吧？」

「比古不是珂神……他不是壞人，絕對不是。」

不久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在靜止不動、冷得直髮抖時，珂神聽到了叫喚自己的聲音。

珂神丟下兩眼圓睜的茂由良，腳步蹣跚地往前走。

「是、是的！」

「還有我、我母親跟多由良呀……雖然都是狼。」

——珂神、茂由良，你們給我坐好！

真鐵雖不是族長的直系子孫，當大王的資質卻比自己優秀太多了。真鐵操縱的魑魅比珂神操縱的魑魅縝密、精細，幾乎可以亂真。

「啊！我的記憶力很差，所以老是被我媽罵，多由良也很受不了我。」

看茂由良說得慷慨激昂，珂神抓抓它的頭說：

垂下頭閉起眼睛的珂神，腦海中閃過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身影。

因爲擔心真鐵和多由良而下山的珂神，再次見到昌浩時，看到他身穿白衣，還以爲是別人。打扮不一樣，感覺就會不一樣。

要不是他先叫自己「比古」，恐怕還認不出是他呢！

珂神輕輕握起拳頭，咬住下脣。

早知道他跟道反聖域有關，就不會救他，而會扔下他，讓他被河水吞噬。

珂神這麼想，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問自己：「真是這樣嗎？」

在發現昌浩的那一刻，只想着要趕快救他。

由此可以猜測，昌浩救自己，也是還來不及想什麼，就先採取了行動。

兩人可能很相像。

「只有我能聽見荒魂的聲音、操縱荒魂，所以完成九流族的誓願是我的任務，我不能再讓真鐵揹負起所有事。」

這是身爲族長直系繼承人的使命。但是反過來說，只要不生爲族長的直系子孫，珂神就不必扛起違背自己意願的任務。

看着喃喃自語說給自己聽的珂神，茂由良十分擔心。

其實珂神是個很善良的人，連敵人都不忍心殺害。

茂由良知道，珂神只是想使用神的力量，避免無謂的流血抗爭，所以才遵從九流族的意志，讓荒魂復活。

想起可怕的大蛇，茂由良微微顫抖起來。

「茂由良，你怎麼了？」

珂神訝異地問。茂由良惴惴不安地說：

「珂神，我……」

「嗯？」

茂由良支支吾吾好一會，才吐出一句話：

那雙紅眼睛實在太可怕了。

「……我還是很怕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