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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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隻鳥潛藏在黑暗中。

粗大的鳥嘴大張，細細的脖子向後仰，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肚子吐出來似的不斷呻吟，最後大口吐出了一個圓圓的團塊。

團塊稍微抖動，把枯木般摺疊的雙腳伸直，挺起細長的脖子，從大張的鳥嘴發出渙散的鳴叫聲。不時拍振還沒幹的翅膀，等着身體成形。

在這期間，鳥又接二連三地以同樣方式繼續吐出團塊。

被吐出來的第一隻鳥，仰起嘴角挺直背脊，扭動鳥頭，變成了眼神陰暗的人類的臉。

臉又不停變形，出現好幾張別的臉。

被吐出來的團塊，都同樣變成人類的臉。

母鳥高聲鳴叫。

被吐出來的大鳥們，最後又變回原貌，發出可怕的嗤笑聲。

※　　※　　※

昌浩摸黑前往貴船。沒有月亮的夜晚漆黑一片，星星滿天閃爍。

中宮的神隱事件發生至今已經十多天了。

六月了，梅雨看起來很快就會結束。

昌浩與小怪搭乘的妖車，一路奔向了貴船最深處。

小怪注視着在車內環抱單膝坐着的昌浩。

昌浩每天出仕，認真工作，時間一到就離開，傾注全力搜索羅剎，像無頭蒼蠅四處奔走，小怪很擔心他會不會累倒。

想到在這種時候唯一能安慰昌浩的人現在不在安倍家，小怪嘆了口氣。

聽說再過幾天，藤壺中宮就要離開土御門府，進宮去了，而且不是去宮殿的藤壺，是一條的臨時寢宮，也就是皇上與皇后母子居住的臨時寢宮裏。

當今皇上擔心病情嚴重的中宮，所以做了這樣的決定。

昌浩是快到下班時間時，在陰陽寮聽說了這件事。

大哥成親叫住了東奔西跑的他。『昌浩。』

那個煉獄之火纏身的男人，下次再讓我遇到，我絕不放過他！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大家都知道中宮的病情嚴重，所以他還以爲會等中宮完全復原，纔開始籌畫進宮的事，他只要在那之前打倒羅剎，把中宮章子送回土御門府就沒問題了。因爲有了這樣的結論，才讓彰子當了替身。

若無其事的聲音傳入高淤耳裏。

此外，他還擔心一件事。被羅剎吞噬的章子會怎麼樣？

『回到土御門的中宮是……』

沉默片刻後，晶霞嚴肅地說：『成爲羅剎主軸的女孩還活着。』

『很諷刺地，你感應到的天狐之血，在羅剎的體內保護了那個女孩。』

高淤大感訝異，看着昌浩。小怪也當場傻住，抬頭看着昌浩，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在土御門府陪伴彰子的朱雀和天一說，彰子一直很關心章子的安危。

如果不趕快把她救出來的話，她會有生命危險。而且，只要中宮的星宿成形，就能延續祖父的天命。晶霞默默聽着昌浩說到一個段落之後，雙臂環抱胸前，陷入思考中。

『這份工作原本應該會委託給爺爺吧！但是，看來是不可能了……』

『你總是獨斷獨行，我們只能默默看着。但是，真的走投無路時，可以來找我們幫忙哦！』

通常，天狐的火焰會察覺天狐之血的存在，昌浩卻完全沒有感覺到她的氣息。儘管現在這麼近，確定是她，體內的火焰還是無聲無息。

『天狐之血的咒縛與頭髮……』

高淤心想大概得不到答案了，正要放棄時，聽到低沉的聲音說：『第九百九十九次的滿月。』

晶霞的眼睛閃過焦躁的光芒。

『哥哥。』成親捉住昌浩的手，二話不說就把他拉到外廊的角落，昌親也表情嚴肅地跟在後面。

成親的一句話讓昌浩和小怪瞠目結舌，平常溫厚的昌親又火上加油地問：『藤之花現在開在哪裏？』

『哦？』

呆若木雞的昌浩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着：『……彰子……要進寢宮了……』

外表看起來像個少女，表情卻很嚴肅的晶霞，給人非常老成的感覺。天狐是長命妖怪，所以不能由外表來判定年紀。

小怪和昌浩疑惑地抬起頭問，兩人才正經八百地開了口。

除了伊勢、出雲、鞍馬、比叡等處的神佛外，還有隸屬於陰陽寮的陰陽師們的力量，每天守護着寢宮。

『喂！昌浩……』

藍灰色的眼睛不帶情感地閃過一道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再度恢復水面般的沉靜。

自從羅剎躲起來後，他就隱約有這樣的預感。既然章子不見了，以中宮身份進入土御門府的彰子，說不定有一天會真的入宮。

『我想求高龗神一件事……』

昌浩握緊了拳頭，晶霞有些訝異地看着他。

『晚上去找高淤神吧……』

半垂的眼中帶着憂懼的神色。

高淤輕輕嘆口氣，又問：『你是在等什麼時間？』

『你說你知道救安倍晴明的方法，但是做不到？』

夕陽色的眼眸看起來不太高興，但沒有采取下一步動作。

來來往往的官吏們經過時，顯然都會看一眼聚在一起說話的兄弟們，因爲安倍家的三兄弟名聲響亮。

不知何時，瘦弱的天狐晶霞出現在他們身後。

『哥，什麼事啊？』

昌浩不由得激動起來。『即使這樣也非找到它不可！』

昌浩抬起頭來，發現成親是真的擔心彰子，於是點了點頭。

目送哥哥們回去各自的部門後，昌浩用只有腳邊的小怪聽得見的聲音說：『小怪。』

看到昌浩變得臉色蒼白，成親拍拍他的肩膀說：『藤花小姐還好吧？』

昌浩停下腳步，挺直了背。在他腳邊的小怪猶豫着該不該恢復原貌，高淤看出它的猶豫，默默舉起一隻手，像是在對它示意沒有關係。

昌浩和小怪訝異地轉過頭去。

原本是擔心生病的中宮，才讓中宮回孃家療養的，沒想到在療養期間卻發生了神隱事件，所以殿上人認爲避開妖異比身體的復原更重要，即使他們來請示晴明關於這件事的意見，應該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

高淤興致勃勃地偏着頭，在船形巖上坐了下來。

小怪很清楚昌浩內心的想法，它環視周遭，思索着該說什麼。

昌浩倒抽一口氣。晶霞以指尖輕觸他的額頭，眯起了眼睛。

晶霞胸前的珠子閃爍着微弱的光芒，掠過高淤的視野一角。

『藤壺中宮這幾天就要進宮了。』

昌浩制止想開口的小怪，接着說：『求求你，我非見到她不可。』

昌浩跑過去，站在岩石上的高龗神把視線轉向了他。

昌浩茫然地看着她藍灰色的眼睛。

在神的催促下，昌浩雙手緊握說：『我想跟天狐晶霞談談，請告訴我，去哪裏可以見到她？』

這麼喃喃自語的晶霞，轉爲銳利的語氣說：『是怎麼樣的怪物？』

『嗯……他這麼說呢！晶霞，你打算怎麼做？』

『那傢伙會吐出雛鳥當嘍囉使喚。母鳥自己躲起來，只派雛鳥行動，所以很難找到母鳥。』

『羅剎……羅剎鳥嗎？沒想到那種怪物會在這個國家。』

『那就好……一條的臨時寢宮也是種種意念纏繞的罪惡淵藪，但是通風應該還是比這裏的寢殿好吧！』

靜寂籠罩四周。

高淤不知道昌浩在想什麼，但是被他堅決的表情打動了。

倚靠着巖壁的朋友，銀色頭髮在初夏的風中飛揚。高淤看不到天狐晶霞稍微低垂的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貴船祭神高龗神坐在禁域裏的大岩石上，雙臂環抱胸前，看着妖車駛向最深處。

看到他異樣的神情，晶霞訝異地問：『流着我眷族之血的孩子啊！什麼事讓你如此焦急？』

『但是，可以撐過那個時間，就能保住生命嗎？』

他的心怦怦地快速跳着，小怪默默看着他。

還沒有決定由誰擔任這個任務。總之，只要彰子進了臨時寢宮，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但是，晶霞沒說是從什麼時候算起。

被當成主軸融入異形體內，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章子只是一般人，不像彰子擁有通靈的能力。

『所以你並不知道上哪裏找天狐？也追蹤不到天狐的力量？』

『喂！成親、昌親兄弟，你們是怎麼了？』

晶霞面無表情地對滿臉疑惑的昌浩說：『眷族之血並不是隨時都能察覺到眷族的存在，只有在本能察覺危機時，纔會產生反應。』

聽到昌浩的貿然詢問，晶霞皺起了眉頭。昌浩焦躁地撩起前額的頭髮說：『爺爺的力量比我強得多，也比我更能清楚地感覺到天狐之血，所以我以爲不管對方的血多麼微弱，你應該都能追蹤得到，沒想到……』

實在太諷刺了。章子是代替彰子入宮的替身，現在彰子卻不得不代替這個替身，以中宮身份在土御門府生活。

『中宮被怪物吞進了體內……』

晶霞的回答聽不出任何情感。高淤嚴肅地說：『我知道關鍵在於你們擁有的天珠，而那也是你們的生命。』

羅剎鳥是大陸上的怪物，從大陸來到這個島國的晶霞，非常清楚它的模樣與習性。它喜歡人類的眼睛，會襲擊人類，用嘴巴把眼睛挖出來，再把內臟也挖出來喫掉。

昌浩頓時舌頭打結，小怪替他詢問兩人：『她現在不是正在進行神隱事件的淨身儀式嗎？而且她是因爲身體狀況一直不好，纔回孃家療養啊！怎麼會……』

『……十二神將……！』

被砍斷的右手臂傷口痛得像在苛責他，攻擊他的灼熱鬥氣使他感到全身劇痛，彷彿就要被五馬分屍了。雖然設法逃了出來，但是那個衝擊仍折磨着他的身體。

所以昌浩纔來到貴船。他想，貴船的祭神高龗神與天狐晶霞是舊識，即使晶霞不在這裏，高淤也一定知道她的行蹤。

『小朋友，什麼事？』

凌壽摩擦着從手肘以下被砍斷的右手，陰沉的眼睛盯着半空中。

『沒錯。』

昌浩回過頭，看到成親和昌親緊繃着臉站在一起。

祂像在思索着什麼般，手指按在嘴上，眼睛微微下垂，移動視線。

成親彎下腰，更壓低了聲音在昌浩耳邊嘀嘀咕咕說着：『寮長說爲了安全，最好也早點清除中宮的污穢，至於人選嘛，還要請示左大臣大人……』

昌浩想找的天狐之血，不是凌壽，而是被植入章子體內的咒縛。

『據說是有人認爲待在皇上居住的寢宮，應該可以避開異形的威脅，畢竟皇上的御所是在層層守護的鐵壁中。』

成親和昌親絕不多問，只說爲了昌浩，他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晶霞舉起一隻手製止他，小怪立刻放低姿勢，隱形的六合也現身了。

被植入章子體內的力量，是天狐之血與凌壽的頭髮。異形羅剎就是以這股力量和少女的身體爲主軸而形成，天狐的力量深埋其中，被妖氣隱藏住了，憑昌浩的力量根本找不到。

『如果天命與星宿呈現這樣的結果。』

『你說說看，視情況而定，我或許會答應你。』

小怪看着說不出話來的昌浩，夕陽色的眼眸閃過銳利的光芒。

小怪甩甩白色尾巴。這對兄弟未免太寵愛這個小弟了。

昌浩臉色驟變，不由得逼向晶霞，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很幸運地見到了晶霞，卻無法達成他來的目的。他拼命壓抑着就要爆發的情感，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做纔好？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羅剎？不能靠占卜術，自己的力量與技術都還嫌不足。羅剎躲起來隱藏妖氣，就只能靠十二神將和自己的腳去搜尋了。

兩人都繃緊神經盯着晶霞的舉動。這個天狐不是敵人，但也還不確定是不是自己人。晶霞是天狐凌壽的姐姐，聽晴明說，凌壽替大妖九尾帶路滅了天狐族，最後只剩下晶霞與凌壽姐弟，凌壽還企圖奪取晶霞的天珠，那是天狐的生命。

龐大的神氣降臨船形巖。幾乎在同一時間，點着鬼火的妖車也停了下來，昌浩和小怪從前簾鑽出來。還有其他神將陪同，只是隱形了看不見。

『被稱爲「羅剎」的怪物。』

看到昌浩支支吾吾的樣子，成親嘀咕着怎麼會這樣呢，深深嘆息，昌親也是同樣的反應，由此可知，他們全看穿了。成親和吉昌兩人彼此互看一眼，過了一會後纔開口對昌浩說：『剛纔我們從寮長那裏聽說了一件事。』

『她……呃……是的。』

當章子被羅剎吞噬的那一剎那，昌浩體內的火焰對天狐之血產生了反應。所以昌浩心想，天狐本身說不定可以追蹤得到那股微弱的力量。

『嗯？』

凌壽咬牙切齒，吐出詛咒般的話語。

『我要殺了你，奪取你的力量……！』

他要用十二神將的命來取代失去的右手臂，彌補流失的鮮血與精氣。

原本想奪取十二神將的生命獻給九尾，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那兩個把他砍成重傷的神將，他非親手殺了他們不可。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藏身在京城郊外偏遠深山中的他，聽到高亢的鳥叫聲，眨了眨眼睛。

那不是一般的鳥，散發出來的微弱妖氣隨風飄了過來。

屍蠟般的嘴脣詭異地扭動起來，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肌膚逐漸失去了精氣，可以明顯看出他的傷勢有多嚴重。

又響起高亢的咆哮聲，他看到無數鳥影在黑暗中飛起。

影子在空中滑行，飛向了黑夜中的京城。

一個滿身是血還笑着的愚蠢人類的臉，閃過他的腦海。

那個人不在人世了，是個拋棄人類身份、把軀體當成法術容器的男人，被凌壽的爪子刺死後，已經跨越了人的領域，化成灰的身體在不知名的異界成了泥土，凌壽還以爲那傢伙沒有留下任何活過的證據，沒想到……

『丞按的執迷啊……』

凌壽嗤笑的低語，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