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沒想到你還活着。」

被禎壬狠狠一瞪，守直的表情變得僵硬。

虛空衆的重則的確向禎壬報告過，他們已經刺死了守直。從此以後，守直也的確沒有在島上出現過，他們都以爲從此天下太平了。

沒想到，在大家都不知情的狀態下，發生了一件事。

玉依公主懷了身孕。

「當我知道這件事時，你知道我有多絕望嗎？玉依公主再次背叛了我們。」

禎壬握起的拳頭顫抖着。

他當然反對生下這孩子，但不是基於個人的感情。

已經放棄人類身份的玉依公主，必須傾注全力才能生下孩子。

是身爲聆聽神旨的容器而擁有的力量，支撐着她活過了漫長歲月。

若要生孩子，她的力量就會消失，不再是神之容器，只能活在一般人類的時光裏。她早在很久以前就該結束的壽命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然而，玉依公主還是決定保住腹中的孩子。

不管面對怎麼樣的譴責、批判，她還是以日漸虛弱的力量換來逐漸成長的生命。爲了孕育這個生命，嚴重耗損了她的體力。

禎壬再也看不下去，他去請示天御中主神，這孩子該生還是不該生？

神沒有回答，禎壬沒有聽到答案。

大受打擊的禎壬認爲是玉依公主的行爲背叛了神。

所以神纔沒有回應。

對玉依公主的憤怒，瞬間轉向了腹中的孩子。

那孩子是玉依公主背叛度會氏族的象徵。那條生命本身就是罪孽。寄宿在玉依公主的肚子裏、在那裏孕育生命，就是罪孽。

沒多久後，玉依公主生下了女嬰。

她衝上前去。沒人預料到她會這麼做，都來不及反應。

風音結着刀印，高高舉起了右手。

「公主……！」

齋說着，微微一笑，是很悲哀的笑容。

「齋……！」一直保持沉默的昌親大叫。

五年前，齋還叫玉依公主「母親」。

握在手裏的刀柄是冰冷的，齋咬緊牙關往前衝。

虛弱地閉着眼睛的玉依公主，眼皮抖動起來。

從玉依公主懷裏爬出來的齋，茫然地看着守直抱住玉依公主。

風颼颼颳起。

隨着清澄的聲音響起，將人與金龍隔開的結界就完成了。憤怒的金龍一再用身體衝撞，但結界堅如盤石，牢不可破。

爲什麼舉行祭神儀式的地方會有小孩子呢？

齋看着玉依公主。守直也像被催促般，跟着把視線轉向玉依公主。

神透過益荒傳達的話，更重重打擊了禎壬。

聽說公主是發現禎壬要把齋帶走，從祭殿大廳趕回神宮後，就在阿曇面前突然昏倒了。

「……我知道，」她顫抖着嘴脣，抬起頭大叫：「要不然她怎麼忘得了……！」

「不……」守直緊緊抱着齋，彎下腰說：「你不是罪孽，你怎麼會是罪孽呢……」

齋閉上眼睛，咬住嘴脣。

她拼命伸長了手。

然後，她伸出雙手抱住了齋。

這時候，一個身影滑進她眼前，撥開她揮起的大刀，緊緊抱住了她。

「現在讓她變回人類的話，她就可以再投胎轉世爲人。」

那就是剝奪了玉依公主的力量，還有，自己的誕生縮減了玉依公主的生命。

看着這光景的禎壬，表情忽然扭曲了。

他向神宮的神職們公佈了齋的存在，說她是輔佐玉依公主的物忌。

背上被龍爪削過的傷已經無法挽救了。流出來的鮮血逐漸染紅衣服，沿着垂下的手臂滴下來。

看到昌親，她想起他曾經仔細地幫自己撥掉頭髮上的灰燼。

齋向神祈禱，願意揹負所有的罪名，願意承受所有責難。揹負了這麼多的罪名，不能再投胎轉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從那時候開始，玉依公主的祈禱就無法傳達給神了。

現在，她的存在已經從玉依公主的記憶中消失了。公主不記得自己生過孩子、不記得齋的存在，她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無能物忌。

「公主……」

——讓這孩子當物忌。

守直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緊緊摟着齋，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度會族人們都被拋飛出去，跌個四腳朝天。

禎壬等人呆呆佇立着。

當時她默默想着，如果自己有父親的話，應該就是像他那樣。

她聆聽神明聲音的力量也逐漸減弱，光請示小小的神諭都要花很長的時間。

「啊……」她的臉上有了表情，淡淡笑着說：「守直……」

瞠目結舌的齋跟玉依公主一起倒了下來，龍爪深深削過公主的背。

「那就是……」

齋的眼睛連眨都忘了眨，視線漫無目標地在半空中飄移。

「只要有我在身邊，公主就會逐漸失去力量。」

禎壬嘲笑似的接着說：「沒錯，你們的罪證就在這裏。齋啊，替揹負罪孽的你取名爲『齋』的人，就是玉依公主，她把自己犯的罪都藏在那個名字裏。」

她注視着玉依公主的眼眸是那麼清澈——注視着不看自己、也不記得自己的玉依公主。

禎壬聽到喧嚷聲，只好帶着齋去祭殿大廳。

就在守直的手快碰到齋的臉頰時，齋往後退了一步，瘦弱的肩膀顫抖着。

守直茫然地看着齋。

怯怯地注視着守直的齋，看到了守直背後的玉依公主，還有就要衝向公主的金龍。

這個男人就是玉依公主愛過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女孩緊緊抿着嘴脣，沒有回答。

阿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東倒西歪地跑向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玉依公主。

齋看着玉依公主，伸出了手。

所以，她纔想讓公主變回人。身爲神的容器，一旦毀壞，就不能再回來了。但是變回了人，總有一天可以投胎轉世，說不定還可以與被拆散的人重逢。

五年前，齋失去了灌注在她身上所有的愛。

「你是我跟公主的……」

「不只是你們，玉依公主把我們度會氏族也全都忘了……」氣勢銳減的禎壬沮喪地垂下頭說：「從五年前開始，玉依公主的時間就靜止了。因爲生下齋時，用光了她所有的力量，所以……」

到底是怎麼回事？守直倒抽了一口氣。

突破了保護牆的金龍，就要對長久困住自己的玉依公主展開報復了。

齋知道自己的罪行。

齋從玉依公主的記憶中消失了。

「公主……」

既然是神派來的女孩，大家就沒有深入追究她的來歷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只有齋緩緩地開口說：

她搶走了大刀，轉身跑向玉依公主。

守直顫抖地彎下膝蓋，把手伸向齋。

「公主現在還是神的容器。」

儘管如此，只要能待在公主身旁，就近看着公主，她就滿足了。

守直勉強撐住了，但是傷口受到衝擊又裂開了，他雙膝着地，再也站不起來。

緩緩張開眼睛的玉依公主，視線飄忽一會後，焦點落在守直身上。

玉依公主聽見咆哮聲，緩緩轉過頭，看到金龍，張大了眼睛。

玉依公主醒來時，看到緊緊抱住自己的齋，疑惑地歪着頭問：「阿曇，這孩子是誰？」

「公主！玉依公主！」

玉依公主文風不動。

「此聲乃神之聲，此息乃神之息，此手乃神之御手……！」

齋張大了眼睛。

守直張大了眼睛。

齋拼命想掙脫守直的擁抱。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的太陰屏住了氣息，她知道那是結界咒語。

風音及時築起結界，守住了修子和昌親。

齋發出了悲鳴。

然而，神官們開始竊竊私語，說有她在，玉依公主的力量就會逐漸消失，說她是一切的元兇，是她縮減了玉依公主的生命。

「公主、公主，請你張開眼睛……」

禎壬沒有否認，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齋只遲疑了一下，卻沒停下腳步。

守直鬆口氣，溼了眼眶。

齋移動視線，看到重則佩帶在腰間的大刀。

茫然佇立的齋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益荒和阿曇也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有抓到公主的金龍，一個大回旋，又折回來了。

爲什麼神要讓可說是罪證的孩子留在這座島上呢？

但是還沒付諸行動，玉依公主就病倒了。

金龍放射出來的波動襲向所有人。

齋的眼角餘光掃到阿曇被擊倒，太陰似乎也被擊落了。

守直面無血色地叫喚着玉依公主。

被阿曇築起的保護牆阻擋在外面的金龍，張大嘴巴往前衝了。

這時候，神的聲音在他們心中響起。

女孩成爲執行祭神儀式的物忌，待在這裏就不奇怪了，而且，也可以向度會族人說她是神派來的物忌，這樣就不必隱瞞她的存在了。

大刀發出聲響滾落地面，齋顯得一臉茫然。

玉依公主看都不看他們兩人，直盯着半空中。

就在金龍的牙齒逼近眼前的瞬間，玉依公主轉身看着齋。

禎壬知道，齋聽不見神的聲音，也不曾展現過足以執行祭神儀式的能力。

度會的神職們開始竊竊私語。大家都說齋出現後，玉依公主就失去了力量。

然而，他不得不聽從神的指示。

齋五歲時，禎壬認爲再也無法對其他神職隱瞞她的事，打算把齋送出島外。

插圖191

應該已經忘記一切的玉依公主，竟然叫着守直的名字。

禎壬和重則也大爲驚愕。

潮彌也張口結舌地看着這一幕。

看見玉依公主帶着微笑的臉龐，潮彌忽然覺得好懷念。

沒錯，那就是他十年前見到的，自天而降的女神容顏。

玉依公主的肌膚逐漸失去血色，她展露夢幻似的微笑，溫柔地撫摸守直的臉頰，完全沒察覺自己的指尖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守直……我好想你……」

淚水從她微眯的眼睛滑落下來，這是她十年前與守直訣別後，第一次落下的淚水。

守直握住公主沾滿鮮血的手，不停地點着頭。

他多麼想見到公主，但被益荒他們攔住了。他們說，玉依公主不希望見他身陷險境。

如果知道這一切，不管他們再怎麼阻攔，他也會排除萬難來找她。

「公主，我們終於相見了。」

公主輕輕地點着頭，笑得更燦爛了。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公主。」

守直微笑着，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啊，沒時間了，好不容易再次擁抱公主，卻沒剩多少時間了。

齋默默看着他們，發現她完全無法介入。

玉依公主心中已經沒有她的存在，既然如此，就讓公主沉浸在與最愛的人的最後重逢中，享受幸福的感覺吧！

正當他還要繼續說下去時，被阿曇怒火燃燒的雙眸震住了。

齋的心有很深的傷口，但記憶中的溫馨，讓她不至於被那樣的創傷擊潰，所以她才能活到現在。

因爲都沒有人察覺，所以散發出來的邪念纔會纏繞地御柱、擾亂地脈，甚至影響到上天。

齋的眼眸震盪搖曳。

受到衝擊而站不穩的潮彌雙腳跪了下來。

昌親把修子交給風音，走到齋的身旁，蹲下來說：「你不是看得到我和昌浩心裏的創傷嗎？而且，你還救了昌浩，完全沒有力量的人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在鳥居里蠢動的金龍們看不到玉依公主，顯得心浮氣躁，邊咆哮邊扭動身體，沒多久後，把目標轉移到齋身上。

阿曇心有不甘地扭曲着臉說：「你們老是這樣詛咒齋，把她的心傷得千瘡百孔，害她飽受罪惡感的折磨。是你們把她變無能的，你們卻都沒有察覺！」

只要根源之神「天御中主神」降下力量，就可以鎮壓龍脈。

玉依公主爲了生下人類之子，放棄了「神之容器」的身份。這樣的她，正連同遺體一起逐漸消失。

光靠益荒，恐怕很難對付那麼多的金龍。但是多了操縱火焰的神將，說不定可以壓得住。

她注視着鳥居，看着火柱逐漸消失。

只要削弱神氣的雨不再下，天空放晴，天照大御神的神威可以充滿大地，龍脈的暴動就不會繼續增強了。

海面波濤起伏，白浪滔滔，水花四濺，像颳起了暴風。

因爲是罪孽之子，所以取名爲「無罪者」，希望去除她的罪孽。

「怎麼可能」的想法開始蔓延，強烈的動盪襲向了他們。

她跨出蹣跚的步履，卻站不穩而跌倒在地，手撐着地面，爬向玉依公主。

齋把手伸向了玉依公主。

太陰一時語塞，做個深呼吸後纔回他說：「不知道……那應該是騰蛇的火焰沒錯吧？」

「……唔……」

風音將修子藏在身後以避開金龍羣的視線，同時抬頭往上看。

她的雙眸炯炯發亮，瞥了年幼的主人一眼。

「那是……」

「公主都是爲了保護你……保護沒有任何力量的你……！」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在鳥居里蠢動的數只金龍突然轉向鳥居下方，衝下被波浪蓋住看不見的地方。

「住口！潮彌，你奪走了玉依公主與守直的幸福，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不過，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現在少了玉依公主的祈禱，國之常立神完全沒辦法解脫痛苦。

齋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潮彌也茫然地望着阿曇。

她也害怕自己，不敢說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

原本緊緊抓着風音的修子忽然抬起頭，眨眨眼睛，看看四周，就從風音身旁走開了。

「不只昌浩。」阿曇走到太陰身旁，瞥了一眼飛來飛去的金龍，又接着說：「那座鳥居的底下深處，聳立着支撐這個國家的地御柱。爲了制止氣脈的暴衝，恐怕益荒也一起下去了。」

阿曇慢慢地走向垂頭喪氣的齋，齋緊緊抱住了她。

齋茫然地站着，阿曇在她面前蹲下來，握起她的手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眼眸燃燒着怒火，視線射穿了齋。

「很難說吧？就算內親王有那樣的力量，只要你待在這裏，她的力量就會跟玉依公主一樣被你奪走。」

潮彌打斷她的話，激動地說：「那女孩不可能有力量！她能看到那種東西，純粹只是仰賴她從玉依公主身上奪走的力量！」

「齋小姐的確有力量，但是，被你們度會氏族封鎖了！」

「昌親大人？」

齋仰天吶喊：「神啊！我的主人，請不要帶走她……！」

「修子公主？」

昌親發現抹去表情的齋，緊握的拳頭顫抖着。修子抓着他的衣服，看着齋的背影，整張臉扭成了一團。

再也聽不見神的聲音了，祈禱與願望也都無法傳達給神了。

「是主人……賜給我的……祂說這孩子是無罪的光芒之子……」

玉依公主看着守直，聲音嘶啞地說：「我……生下了孩子……」

遺忘是因爲不重要吧？

茫然佇立的齋落下淚來。

因爲她都還記得。

齋的背影正在吶喊，無聲地死命吶喊，但絕不說出口。

「啊……原諒我，因爲沒有得到主人的允許，所以我一直沒告訴你。」

守直擁抱着遺體，低聲哭泣着。無力下垂的手指還有體溫。

不爲誰，爲的只是明知會揹負罪行卻還生下自己的母親。

齋倒抽了一口氣，然而，公主還是看都沒看她一眼。

在一片寂靜當中，度會潮彌開口了。

齋臉色發青，啞然無言。

修子走到齋的面前，直視着眼睛位置比自己高一些的女孩。

這些齋都還記得，所以即使母親心裏不再有她，她也能夠再振作起來。

「齋……好名字。」

「是個……健康的女孩……我替她取名爲齋……」

被留下來的金龍憤怒地咆哮着。

是一句懷疑的話打破了緊繃的空氣。

然而，手指還沒碰到，玉依公主的眼皮就垂下來了，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齋和潮彌同時轉移視線，說話的是剛纔一直陪在修子身旁保護她的昌親。

然而，神沒有實現齋的願望。

守直點點頭。玉依公主幸福地眯起眼睛說：

風音訝異地看着他。

在齋從母親心中消失之前，母親給了她無與倫比的愛。

「玉依公主已經不在了。」

齋淚流滿面地站起來。

唯一從鳥居的牢籠逃脫出來的金龍，正從上方俯瞰着被風音的結界守護着的一羣人。

齋癱坐下來。

仔細一看，三柱鳥居正劇烈晃動着。

「守直……」眼皮微微抖動的玉依公主凝視着守直，蠕動嘴脣說：「齋就……拜託你了……」

她剛回到這裏時，就看到益荒在鳥居的牢籠裏。益荒見她回來，立刻轉身往地御柱衝下去了。

「可、可是，我……」

啞然無言的太陰完全猜中了。

阿曇和益荒知道所有一切，但礙於神的旨意，不能說出來。

驚訝的昌親用搞不清楚狀況的困惑語氣說：「騰蛇在燒什麼啊？」

「阿曇？」

「……」

被這些視線貫穿的修子，嚇得緊緊抓住了風音。

彷彿與此相應和似的，突然響起了地鳴聲，地面開始震動。

「不，我們可以聽到神的聲音。」她毅然指着修子說：「我們是做不到，但內親王是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只要由她祈禱，就一定能傳達給神。」

玉依公主還沒變回人就斷氣了。

自己的願望沒能完成。

齋未置可否，顯得有些困惑。

哭得抽抽噎噎時，齋發現淡淡的磷光包圍了玉依公主。

「沒有力量？怎麼會呢？」

「昌浩在裏面嗎？」

太陰凝視着三柱鳥居，看到有火柱從下方噴上來，瞪大了眼睛。

彷彿中了什麼邪般，神氣被雨削弱了，氣脈也跟着暴衝。

縱使母親心中絲毫沒有自己的存在——

好幾對眼睛盯着因事出突然而驚慌失措的齋。不只如此，那些熊熊燃燒的目光，也盯住了修子。

度會禎壬和重則都像被阿曇的話重重摑了一巴掌。

直到最後，公主還是沒有看齋一眼。

「天御中主神希望度會族人們可以自己察覺，然而，他們違背了神的期望，還是不停地詛咒齋。」

齋的手指終於碰到靜止不動的手臂了。

「母……親……」

阿曇低聲咒罵：

齋知道這個名字的意義。

這隻金龍試圖找到破綻，摧毀結界，殺了可能代替玉依公主的女孩們。

齋緊緊抱住母親，放聲大哭，淚如泉湧，像抽搐般又哭又叫。

「公主……」

守直也茫然地看着磷光。

可能是，應該是，但這些都無所謂。

「內親王，怎麼了？」

「我想……」修子偏起頭，像是在思索該怎麼說。「你應該是害怕，所以做不到。又認爲自己做不到，所以更做不到。」

齋驚訝地看着修子。

「你怎麼會……這麼想……」

修子搖搖頭說：「不知道……可是，就是這樣。」

忽然，修子的表情有了變化。才五歲的女孩，表情竟然無比成熟。

「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只是你自己不相信。」

說完這句話，修子就恢復了原有的表情，莫名其妙地環視四周。

地鳴聲更加劇烈了。齋和修子都沒站穩，差點跌倒，阿曇和風音趕緊抓住了她們。

修子剛纔瞬間出現的表情，風音很熟悉，那當然不是修子的表情。

那是統治高天原的太陽神的表情。

「是天照大御神……因爲修子公主是祂的後裔。」

所以她可說是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也就是說，修子體內的天照大御神顯示了給齋的神諭。

很不巧，這裏沒有「審神者」。度會族人們的心蒙上了陰影，風音又不清楚昌親擁有多大的能力。

對道反大神的女兒風音而言，天神全都是親戚，尤其是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生下的神，等於是道反大神的兄弟姐妹。就這種關係來看，天照大御神算是她的姑姑。

風音對齋說：

「天照大御神特地來告訴你，你擁有那樣的力量。難道你不相信神的話？」

齋抬頭看着阿曇。

自她出生以來就照顧她、保護她到現在的神之使者堅決地點着頭。

緊繃着臉的齋緩緩地開口說：

風音有些遲疑。太陰挑起眉毛說：

「我看到它就氣啊！是它殺了玉依公主……」

「我……該怎麼做……」

「那傢伙太礙事了……」

「這個仇由我來報——我要替玉依公主報仇。」

「太陰？」

太陰抬頭看着龍，握起了拳頭。

忽然，阿曇靠過來說：

玉依公主總是端坐在那裏，每天面向三柱鳥居祈禱，在那裏傾聽神的聲音、懇請神賜予力量，或以自己的身體爲容器，恭請神降臨。

「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啊！」

飄浮在半空中的她對風音說：

阿曇的雙眸閃過一道厲光。

金龍大聲咆哮，彷彿在嘲笑修子說的話。

說到這裏，她張大眼睛望着前方。

「先解除結界一下，讓我出去擊垮它。」

見齋如此懷疑自己，修子握起了她的手。

齋眨了眨眼睛，五歲的內親王笑着對她說：

「放心，我幫你。」

齋全身發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