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犯下滔天大罪的安倍昌浩，已经逃亡十天了。

打雷引起的火灾，没有带来太大的灾害，很快就收拾乾净了。

故布死亡疑阵，逃过追捕的昌浩，依然行踪不明。

阴阳寮的阴阳部、天文部、历部的三名博士，都各自有事请假缺席。

他们不在的这段期间，职务由阴阳助们兼任。但这样下去，迟早还是会耽误到甚麼事。

听说阴阳博士安倍吉平总算醒过来了，正在慢慢好转中。对他下毒的犯人，还没查出来，但大家还是希望他可以早点复原，回到工作岗位。

天文博士安倍吉昌，因为触秽请了很长的凶日假，还不知道甚麼时候能销假回来。他的儿子昌亲也一样，天文部的人都很担心他们。

在历部，经常从职场消失却还是备受历生们信任的安倍成亲，听说是得了重病，暂时不能入宫，历生们都兢兢业业完成工作。

三个部属都有共同的忧虑，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吉平、吉昌、昌亲、成亲都是昌浩的亲人。

没有人谈过他们四人会怎麼样。所有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总觉得随便提起这件事，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殿上人都窃窃私语，说当今皇上会严厉下旨，搜出安倍直丁格杀勿论，听说是与前几天搬出后宫的皇后的病因有关。

有流言说皇后的病因源自於安倍直丁，必须铲除根源，皇后才能痊愈。

这样的流言，阴阳寮也略有所闻。同时，也听说了藤原伊周请来阴阳师占卜的事。

这件事触怒了阴阳寮所有人，只是没有人公然讨论。

阴阳寮的人都是正式的宫廷阴阳师，为什麼皇上不重用他们，却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术士呢？

只要皇上下令，他们就会占卜。从阴阳头到所有阴阳寮的官吏，都这麼想。其中当然也有人不会占卜术，但这只是感觉的问题而已。

藤原公任还没清醒。受重伤的他，一直躺在典药寮的房间，保持绝对安静。前几天总算度过危险期，被谨慎地送回了自己家。由典药寮的药师轮流看护，有甚麼状况就会立刻通报皇宫。

藤原敏次看看手上的历表，叹了一口气。

这是直丁安倍昌浩制作的历表。月底时抄写必要张数的历表，分送到各寮、各部署，是他的工作之一。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敏次也这麼想。

跪坐在父亲后面的昌亲，不知道该不该看。吉昌背对著他说：

他背对著儿子说：「把这些文件做完后，我打算写信给阴阳头和左大臣。」

敏次惊讶地站来，同事们压低嗓门说：「还没，听说刚提出来而已。」

大家甚至认为，安倍吉昌将来很可能成为阴阳头。罢免他们，等於是把这样的人才一举割舍了。

他必须想办法制造见面的正当理由。成亲应该也在吉昌家。行成说成亲的夫人有写信给他，信中提到昌亲也在那里。

有卫兵监视著安倍晴明府邸，出入安倍家的人都会被严格盘问。他去拜访在家斋戒净身的吉昌，也不知道监视的卫兵会不会让他进去。

他必须事先做好安排，尽可能消除他们的不安，让他们可以像平日一样执行业务。

术士死了。诅咒就会失效。所以逃亡的昌浩被追捕。皇上深信，只要昌浩还活著，皇后就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父亲……」

阴阳寮的最高位者，确实是阴阳头，然而，统筹阴阳部、天文部、历部，处理所有实务的人，当然是博士。

「他甚麼都没做，皇上却……」

阴阳头接到皇上的旨意，大惊失色，冒死进谏表示反对。

「可以。」

「甚麼都不用说。我还不知道光凭我这麼做，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嗯。」

仔细看，笔迹工整多了。以前，敏次曾经送他藤原行成抄写的书，当成谢礼。他说他要把那本书当成范本，每天练字。看来，他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

安倍昌浩真的还活著吗？随著时间流逝，阴阳寮的人们开始这麼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天文部的职务交接时，可能需要这些文件。」

是次男昌亲。

吉昌在回应时，也还是继续振笔疾书。

「我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卦象拿给他们三位看……」

身为亲戚的参议藤原为则在吉野的山庄，也被搜查了。

「父亲，这是……？」

昌浩甚麼都没做。对这件事，吉昌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无法证明。

昌亲走进房间，看到矮桌旁堆满凌乱的文件，还以为发生了甚麼事，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样下去不行。所有事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中。

「我愿意放弃我的官位和高禄，请他们放过我哥哥和你们。」

敏次喃喃自语，咬住嘴唇。他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懊恼。更有实力的话，就不必靠他们了。

这些消息都是敏次从藤原行成那里逐一听来的。其中有很多是他不该知道的事，但行成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人，所以相信他，统统告诉了他。

实际掌管各部属的博士，各个德高望重，又都是安倍晴明的子孙，与生俱来的才干，远远胜过阴阳寮的其他人。

他知道只要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就一定会进步。

他想问为什麼，但把话吞下去了。

在被罢免前，先主动奉还官位，说不定对事情有所帮助，吉昌怀抱著这麼一丝希望。

「不好了，敏次……！」

「为……为……！」

阴阳生们露出严肃的表情，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

企图杀害殿上人，成为通缉要犯的昌浩，是吉昌的儿子。所以她必定会因为连坐法被罢免、剥夺官位。

这时候，脸色苍白的阴阳生同事们跑过来找他。

要说连坐法，的确是该这麼做，可是会使阴阳寮大受打击。阴阳寮跟其他部属不一样，虽然地位不高，却拥有政治上不可缺少的技术和知识。算起来，算是知识中枢。

「父亲，昌浩是清白的。」

「既然还没决定，就不要想到时候该怎麼办。」

敏次打算等公任醒来后，立刻取得许可，直接去问他事情经过。当公任还留在典药寮时，他是这麼想的。

他瞥过父亲写的文件，不禁瞠目结舌。

「父亲？！」

昌亲不由得大叫，吉昌没有回头看他，沉著地摇摇头说：

敏次坐下来，双手紧握拳头。

「已经决定了吗？」

下午，直盯著历表看得吉昌，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坐下来，开始写字。

当然但是因为他们是昌浩的亲人。这是大家原本就担心的事。

「吉昌大人也是啊，除了晴明大人外，没有人有他那样的预言能力了。」

昌浩依然行踪不明。敏次喃喃祈祷，希望他平安活在某处。

吉昌停下笔，淡定地说：

看到同事们惊慌的模样，敏次感觉大事不好，皱起了眉头。

发生凶杀案那天引起的火灾，情况不是很严重。烧毁的建筑就推倒重建，损害没那麼严重的地方，便进行修缮。

他认为这是身为天文博士的自己，最后该尽的义务。

「话是没错。」吉昌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公任大人被甚麼人杀伤，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昌浩当时在场，也是事实。」

「有没有办法见到安倍家的人呢……」

吉昌把笔搁在文件箱上，垂头丧气地说：「现在必须尽量避免刺激到皇上。」

「父亲，可以打扰一下吗？」

他把手放在胸前，审慎思考。

「怎麼了？」

根据某术士占卜出来的卦象显示，诅咒皇后定子的阴阳师，会在皇宫内犯下凶杀案。

敏次以僵硬的嗓音制止，所有同事都惊觉地闭上了嘴巴。

事件发生后，敏次就知道起因在於皇后的病。现在几乎所有阴阳寮的人都知道了，敏次也知道大家都认为，安倍直丁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还要问为什麼吗？

听说昌浩依然下落不明。卫兵们找到眼睛充血，还是连线索都没找到。

父亲写字向来工整，文件上却处处可见潦草的字迹。仔细一看，矮桌前还散落著好几张写错的纸。

「以后会变成怎麼样呢」

在相信昌浩的同时，吉昌也必须保护家人。

父亲这句话让昌亲张口结舌。

前几天做的式盘占卜卦象，他抄在纸上，收进了怀里。他想拿给谁看，找人商量。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争相说出自己的不安。

「绝对不要被抓到啊，昌浩……」

结果昌浩就杀了藤员公任。

昌亲摇著头说：「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想必天文部的人已经陷入混乱。倘若天文博士又被罢免，即便是预料中的事，也会使部下们更加惶恐不安。

敏次看著历表上的日期。发生那件事后已经十天了，时间过得好快。

既然这样，他只能全力以赴，尽可能不让家人受到牵连。

可是从实务面来看，这显然是愚蠢的行为。

然而，事与愿违，公任还没清醒就被送回家了。敏次跟公任不曾往来，没有理由特地去他家拜访。

在家斋戒净身，一直没有入宫的安倍吉昌，现在又以其他理由缺席。

他们有强烈的言灵。而且说到言灵，坏的言灵又比好的言灵更具影响力。

快到阴历十一月中旬了。

他走到外廊，眺望东方天空。

昌亲默默地注视著父亲的背影。

这个人不能是权博士或任何阴阳师。很抱歉，他不得不说，他们的力量与阴阳博士安倍吉平相比，逊色太多了。至於阴阳助或阴阳头，他也不敢随便找他们讨论。

「怎麼办呢……」

敏次放下历表，边继续工作，边想著怎麼样才能见到公任。

敏次咬住嘴唇。

敏次也哑然失言。

放下笔，把写完的文件移到地上后，吉昌又准备了新的纸张。

昌浩诅咒皇后，有甚麼好处呢？他还年轻、不够成熟，若是说有人委托他做这种事，那麼还不如委托他的祖父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吧？这样快多了，又有保障。这种话不能明说，却是所有人心中真正的想法。

包括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家人、哥哥全家、妻子的亲族。皇上愈愤怒，受连坐法牵连的人就愈多。

「舍弃吉平大人，究竟要找谁当阴阳博士呢？」

这是很不好的现象。不安会招来不安、培养不安，造成更大、更沉重的不安，把怀抱这种不安的人紧紧困住。不好的想像会无限延伸，让人产生那些都是事实的错觉。不安会成为事实，通常都是被困住的心所带来的结果。

父亲的肩膀微微抖动著。

「总不能毫不负责地丢下不管吧？我想尽可能做好准备，不要给阴阳寮的人带来麻烦。」

「博士、博士们可能会被罢免。」

「你也尽量不要外出，避免不必要的怀疑。」

「对不起……」

这个国家的政治，掌握在皇上与殿上人手中。但皇上应该知道，阴阳寮制作的历表、观星的结果、占术，才是政治的根本。

他在矮桌前大约坐了两个时辰，脸色凝重，嘴巴紧闭成一条线，拼命写著甚麼。

他们都是学习阴阳道的人。这种时候该怎麼消除不好的言灵，他们都有这方面的本领。但还不够成熟，所以要学习。

再也说不出话来的昌亲，种种情感纵横交错，暴涨起来，充塞心头。

「父亲，何不徵询祖父的意见呢？」

「不可以。」吉昌严厉地说：「你祖父在伊势有重要的任务。通知他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会赶回京城，那就是违背了皇上的旨意。」

他听说吉平和成亲的事，就已经唏嘘不已，感叹自己这种时候居然不在京城，感叹不能陪在家人身旁。

当时吉昌就决定，不能再让他为任何事烦心了。

告诉他，他也不能回来。就算是安倍晴明，有不能违背皇上的旨意。既然这样，通知他只会让他痛苦而已。

「皇上现在是疑心生暗鬼……」

被感情左右，就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皇后的病才是主因。

没人来他们家拜访，他们也不能入宫，完全不清楚皇宫内的状况，也不清楚皇后的病情。

「你千万要忍住。万一不只昌浩，连你们都出了事，我会……」

面对已经说不下去了的吉昌，昌亲不知道该怎麼接话才好。

这时候，十二神将天一在他们面前现身。

她端坐在吉昌身旁，若无其事地收拾凌乱堆叠的纸张，缓缓开口说：

「吉昌大人，你太小看晴明大人了。」

安倍父子反射般望向貌美的十二神将。比天空颜色浅浅的眼眸，平静的像清澈的水面。

「无法挽回时才被告知，是最令人难过的事。」

「可是，天一……」

神将打断吉昌说：「你想让我的主人悲叹甚麼事也不能做吗？」

「这……」

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的话语，深深的刺痛了吉昌的心。

《知道了！》

天一注视著吉昌，他的表情就像个受伤、被苛责的孩子。

寝宫设有好几层的结界，用来保护皇上和皇后，可是不会网住无害的小妖们。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不会被拦阻。

《二哥，怎麼了？》

去播磨的神拔众之乡，昌浩或许可以得到保护。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甚麼事都想要自己扛起来，晴明大人一直很担心你这种个性。」

不能为儿子的危机采取任何行动，吉昌焦虑、悲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无能，所以不想让父亲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譬如皇上的动向、皇宫内的贵族们都在谈些甚麼、搜索昌浩的结果、藤原公任的状况等等。

昌亲叫住说完就要冲出去的车之辅。

「我还想跟待在参议家的天后，和待在我家的太裳取得联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们传达消息……」

如果哥哥说的没有错，昌浩他们就不是前往吉野的山庄。那麼，没有地方可去的昌浩，现在昌浩在哪里呢？

车之辅回来后，意志消沉，看起来很可怜。他想为昌浩做些甚麼，那怕是一点小事都好。昌亲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也想为昌浩做些甚麼。

包括他在内的孙子们，从有记忆以来，对祖父给的印象就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是身为儿子的吉平、吉昌，都是看著父亲随著自己的成长逐渐老去。

这个妖车是昌浩唯一的式。那天晚上，他协助昌浩成功逃出京城后，又悄悄回到这里。

昌亲先确认四周有没有监视的卫兵，确定没有，才从大门悄悄地溜出去。

「月神请保佑他……」

「车之辅，我们不能自由行动，可是必须知道皇宫内的消息。」

经天一指点，昌亲才赫然惊觉，她说的没错，动不动就被他们当成最后救命绳的祖父，已经相当高龄了。

冲上斜坡的车之辅，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每晚看著月亮逐渐变圆，他就痛恨自己的无能。

昌亲还没说完，车之辅就趴沙掀起了前后车帘。

这就是他对昌浩的心情吧？他好想大声说，那孩子怎麼可能做那种事！

车之辅表情严肃地说：

昌亲虔诚地祈求高挂天空的月神，保佑弟弟平安无事。

安倍家的人都没办法行动。即使可以行动，他们的身分地位也太低，很难取得皇宫内的消息。

然而，这是感情。用自我的感情与激动的皇上对峙，必会招来决裂。

《是不是发生了甚麼大事？难道是主人……？！》

然后，她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昌浩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可能会由她决定去处。

「你可不可以去请小妖们帮忙？」

「吉昌大人从小就温和善良，不想通知晴明大人，是担心他年事已高吧？」

太阳西下，夜幕覆盖了世界。

吉昌忍不住双手掩面说：「可以的话，我多麼想替他承受……」

昌浩逃离京城的那晚是在月初，也就是在新月的时候。送弟弟离开前的瞬间，将弟弟举起的重量，还残留在他的手上。

《甚麼事？》

昌亲苦笑起来。

流著泪的车之辅说他很想跟去，主人却叫他回京城，还对他说「是我的式就要听从命令」。昌亲拍拍他的轮子，安慰他。

昌亲边注意桥上的动静，边压低嗓门，对车辕弹跳起来、脸色发白的妖车说：

在比上弦月稍亮的月光中，昌亲注视著自己的双手。倾斜的月光就快没入天际了。

「不，不是那种事。」

代替母职，把吉昌带大的神将，用训诫儿子般的语气接著说：

「可是你这麼做，晴明会很难过，他比谁都知道自己有多无力。」

但是，他将被迫做出抉择。对神拔众来说，事令人雀跃的选择，昌浩却未必会做这样的选择。

同行的萤的脸闪过昌亲的脑海。

「车之辅，还有一件事。」

晴明的外貌确实已经比吉平儿时所见老了许多。不论外貌再怎麼精神、健壮，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小妖们就不一样了，不管是皇宫里的寝宫，或是更里面的后宫，他们都可以自由进出。

妖车停在戾桥下。

牛车妖怪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惊恐的表情。

「昌浩，你现在在哪里……？」

妖车慌忙回头。

失去若菜的晴明，为了忘记悲伤，每天埋首工作，不太照顾孩子。后来他非常后悔，说孩子们可能比他还难过，他却从来没替他们想过。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突破这个僵局。

有两名神将相随，昌浩绝对不会有事。这是他唯一确信的事，也是他唯一的安慰。

昌亲很快从河堤爬到桥底下。即使有人走过，也看不见这里。

《知道了，交给在下吧，在下一定会带回好消息！》

车之辅松口气，把车辕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