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6104 字
◇ ◇ ◇
奋力爬上岩石的珂神,正好踩到塌陷的地方。
「哇!」
差点往下滑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瘦弱的手。
「珂神,还好吧?」
抓住他的真铁吓得脸色都变了。珂神点点头说:
「嗯,没事。」
被真铁一把拉上去,在岩石上站稳后,珂神四下张望。
「啊,找到了!」
眼睛闪闪发亮的孩子所指的地方,涌出小小的泉水。跟灰白狼一起往前冲的珂神被泉水前高低不平的路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
看着他们的多由良低声惊叫,真铁没力地按着额头。
珂神脸朝下滑行了一段路,就静止不动了,茂由良急得在他身旁绕来绕去。
「珂神,快起来啊!珂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的珂神哭丧着脸爬起来,手按着严重撞到的鼻子。
真铁和多由良慌忙检查珂神的伤势。
「啊!擦伤得这么严重。」
多由良满脸无奈,真铁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定会被真赭狠狠骂一顿。」
——你们怎么可以让珂神受伤!
横眉竖眼的红毛狼,仿佛就在眼前。
脸色惨白的比古看到背靠着岩石的真铁,腹部有一大片黑色血渍,惊慌失措地大叫:「真铁……!」
「真铁……」
吐过好几次血,按着灼热的胸口,终于到达了泉水处。
真铁摇摇晃晃地走到泉水旁,双膝跪地,把沾满血的手伸进泉水中。
真铁与多由良视线交会。在他们前面重新振作起来的珂神跑向了泉水,跪在泉水边。
「你们快滚!这里不需要胆小鬼,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不等它说完,真铁就厉声喝斥:「让开,多由良!」
比古悲伤地看着从头到尾都冷若冰霜的真铁说:
因为行动的关系,裂开的伤口血流不止,淌落的血暴露了他的行踪。
一阵尖锐的疼痛后,从伤口流出鲜红色的血。然后,他把那只手伸进泉水中,叹了一口气。
真铁站起来,伸出了手,年幼的珂神抓着他的手,跟多由良、茂由良一起走下刚才爬上来的斜坡。
多由良从树木缝隙确认了太阳位置,甩甩尾巴说:
「真铁!」
微弱的脚步声往这里爬上来了。
「把它送回去!」比古毫不犹豫地大叫,大口喘着气说:「我要把荒魂送回去!我们做错了,我们不该让荒魂复活。」比古一只手抱着多由良的脖子,把脸埋入多由良的毛皮里。「如果不让它复活……多由良、茂由良就不会受伤。」
如果没有受伤,要走到这里并不难。但是,对伤势严重的身体来说,这段路是很大的负担。
全身剧痛、呼吸困难的他,就快昏迷了。
◇ ◇ ◇
珂神眉头深锁,嗯嗯地思考着。
「这就是簸川的源头吗?」
然而,真铁并不打算回应它,因为它的眼神是在质问,究竟是谁杀了它?
「你已经丧失尊严,不再是珂神比古了。所以,曾被荒魂指名过的我,就是下一代大王了。」
真铁握着按住伤口的右手。因为失血的关系,意识逐渐模糊,但是他还不能让自己昏过去。
灰黑狼注视着真铁冰冷的眼眸。
比古万万没想到真铁会那么说,十分着急。
抬头看着阴暗天空的他,发现有气息接近,屏住了呼吸。
——珂神比古是……
「真铁……?」
真铁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就算骗得过比古,恐怕也骗不过多由良。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珂神跟茂由良在一起的时间,他也都跟多由良在一起。
尽管如此,真铁还是拼命前进。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有时靠在树干上休息一下,再东倒西歪地往前走。
他用已经使不上力的手抓住树枝,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真铁把袖子沾湿,替珂神擦去脸上的泥巴,神清气爽的珂神呵呵笑着。
我不是害怕,只是知道做错了,为什么你不明白呢?
左手就那样泡在泉水里,身体慢慢地瘫软下来。泉水旁有颗大小刚好可以倚靠的岩石,他背靠着岩石,辛苦地喘着气。
真铁严厉地对着急的比古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真铁露出轻蔑的笑容,对茫然若失的比古说:「珂神比古……不,你已经失去大王的资格,你否定了荒魂的意志,已经丧失了我们九流族的尊严。」
珂神把手泡在泉水里,清爽的冰凉感冲走了肌肤的脏污,感觉很舒服。
从出生时就在一起,真铁应该比谁都了解比古。
比古大惊失色。
他说得很坚决,不容反驳,比古只能对他猛摇头。
它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真铁犀利地打断了:「这是大王的命令。」
三角形的耳朵微微抖动着,似乎想看透真铁的真正想法。
真铁桀骜不驯地对说不出话来的多由良和比古说:
「母亲呢……」
能抓住狼的背就很不容易了,来这里的一路上,他好几次差点被抛出去,都咬紧牙关撑过去了。
看来簸川的源头不只一个。
真铁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旁蹲下来。
比古显得仓皇失措,猛眨着眼睛。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剥夺你的名字。
他抓痛自己的伤口,硬是靠疼痛把意识拉回来,而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震惊的真铁,发现眼前的他不是珂神比古,而是莹祇比古。
真铁从剑鞘拔起剑,将剑抵在左手腕上,用力割下去。
他从滚滚涌出泉水的水底捡起一样东西,紧握在手中。
「在你出生前,珂神比古就是我的名字。所以,现在我要取代失去资格的你,成为珂神比古。」
多由良向前跨出一步,嗅到新的血腥味,瞪大了眼睛。
「多由良,快走,荒魂就快到这里了。看到你们,它会不高兴,快走!」
真铁不理会拼命想解释的比古,对多由良下令:
比古再也说不下去了,真铁瞥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了多由良。
灰黑狼被他的气势压倒,全身颤抖,往后退了几步。
「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到家时可能天都黑了。」
「可是中途也有看到其他河流……」
嘶哑的声音扎刺着真铁的耳朵。
冷淡的声音让比古感到震惊,猛然抬起头。
啪啦啪啦掉下来的小石头打在真铁脸上。
茂由良的双眸凝视着真铁。
「真铁,你为什么……!」
狼的双眸泪光摇曳。
灰黑狼和攀在它背上的少年,出现在目瞪口呆的真铁面前。
「真铁?」
从这里涌出来的水成为污染河川的源头。被鳞片污染的水,颜色会逐渐改变。但是,只要除去鳞片,就会再涌出清净的水,注入簸川。
真铁眯起眼睛,心想:茂由良,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可以……真铁说可以就可以。」
现在,比古也深信,真铁已经听见自己的心声,更不可能会错意。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水不是很深,当肩膀碰到水面时,手指就摸到水底了。
这是很久以前,跟年幼的珂神、多由良和茂由良,一起找到的簸川源头之一。
比古没有从多由良背上爬下来,不是不下来,是没办法下来。
意识逐渐模糊了。闭起眼睛的他,耳朵深处响起真赭的声音。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真铁注视着多由良,看到了在它体内的茂由良。
蛇体出现在峰顶的大蛇,已经看穿真铁想把它送回黄泉之国的企图,正在发泄它的愤怒。
「回家吧!」
「真铁,如果你知道把荒魂送回去的方法,快告诉我!」
「是不是源头呢?再往里走好像没有河流了,所以应该是吧!」
「不可以,珂神是大蛇,所以……」
「不管怎么样,都算是源头之一,这样可以了吧?」
「现在没办法应付了,你就想半途而废,逃之夭夭?上一代大王也太没眼光了,你害怕了吗?」
「真铁,不可以,那是……」
在珂神旁边蹲下来的茂由良嗯嗯地沉吟着,歪着头说:
真铁笑了,露出冰冷的眼神。
悲痛的叫声敲打着真铁的耳朵。
比古稍微撑起上半身,对真铁说:
那是从道反圣域夺来的八岐大蛇的额头鳞片。
背靠在岩石上的真铁,冷冷地看着比古和狼。
灰黑狼呆住了。大王的命令绝不能抗拒,这是母亲真赭一再叮咛过它的话。
「不!不是那样子的,真铁……!」
什么都不要说,莹祇比古,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焦躁。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做错了,所以……」
在多由良体内的茂由良一次又一次眨着眼睛,那眼神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珂神不太能理解地仰望着天空,真铁看着他那样的表情,觉得很好笑。
插图7
多由良的体力也撑到了极限。但是,为了完成比古想见真铁的心愿,它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把比古带来了。
他茫然地张开眼睛,因为下雨的关系,视线不太清楚。
真铁眯起眼睛,狂妄地笑了起来。
地表发出鸣响,震动逐渐增强。整座山开始动摇,斜坡的小石头啪啦啪啦往下掉。
没剩多少时间了。
真铁一副丧心病狂的样子,说:「它反对我抢走珂神的王位,所以我把它杀了。」
比古和多由良都愣住了。
「当然吧!为了完成九流族的誓愿,怎么可以放过搅局的家伙?而且真赭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也没理由再让它活着。」
红毛狼温柔的身影,在真铁脑中浮现又消失。
怀着身孕的狼慢慢地走过来,眼神是那么地沉稳,从背后推了一下犹豫的真铁。
震动愈来愈强烈,大气中充斥着蛇神的愤怒。
没有时间了,你们赶快走,快走啊!
「多由良,快走!」
真铁眼底瞬间闪过的焦躁,多由良清楚看见了,于是,它明白了,不需要任何理由。从以前到现在,多由良都知道他把心放在谁身上。
灰黑狼转过身去,抓住它脖子的比古大惊失色。
「多由良!?等等!多由良。」
嘶吼声从地底涌上来,真铁和比古都觉得背脊一阵寒栗。
比古回头看,真铁眯起眼睛,平静地对他说:「快走,莹祇比古。」
微笑的脸烙印在比古眼底,心在胸口狂跳起来。
瞬间,传来轰然巨响,大地动摇,震荡起伏。出现在山顶的蛇神蠕动起来,压垮了鸟发峰。
比古看到剑掉落在真铁身旁,大雨打在剑上。
他立刻伸出手,但没有抓到真铁。
当年,真铁的手曾抓住幼小的自己;而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却抓不到真铁。
「真铁——!」
只有朦胧轮廓的灰白狼,正直直注视着自己。
——我们会永远、永远……
灰白狼眨了眨眼睛。
还没说完,茂由良就突然张大了眼睛。
我会让你灰白的身躯,再次完整地呈现。
咆哮声四起,好几条蛇尾在地面滑行,推倒树木,撞碎岩石。
「对不起,珂神,不,莹祇比古。」
翩然转身后,茂由良就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天摇地动的鸟发峰。
——珂神……不,莹祇比古,你有多由良陪着你,应该没关系。
「……约定……」
双胞胎的茂由良能看透多由良的心。
真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它的视线,比古再也忍不住地大叫:「茂由良……茂由良,快过来这里!」
「多由良!」
当时,真铁眨眨眼睛,苦笑着抓了抓多由良和茂由良的头。珂神也一样,抚摸着两只狼的头——
一直以为,它会永远在那里、永远在身旁、永远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表示你已获得自由。
「我们有过约定呀!茂由良……」
真赭……不,是伪装成真赭的怪物告诉过他,只有珂神比古的任务是真的。
大量的沙土从坍方的山顶崩落下来。
多由良把哭喊的比古强行推到背上,继续往前跑。
站在河岸的灰白狼,以无法形容的奇怪眼神望着比古和多由良。
正要站起来时,他忽然发现灰白狼伫立在河川对岸。
所谓珂神比古,就是要把生命、把身体,全都奉献给九流族子民的人,拥有神的力量,时而展现这股力量,让大家敬畏他。
茂由良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灰白狼听着比古的话,嗯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双胞胎哥哥,笑了起来。
最后的致命一击,不是来自真铁。
真铁几乎忘记了呼吸,张大眼睛。
它不能停下来。
多由良急忙更正称呼。比古眯起泪眼迷蒙的眼睛,看着多由良。
多由良跳过挡住去路的河川,一时失去平衡,脚重重扭伤。被远远抛出去的比古身体受到撞击,不停地咳嗽。
比古趴着猛摇头,茂由良拼命劝他。
比古扶着多由良的背站了起来,远远地伸出手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总是先发出打呼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有毛色不一样的狼。
最后,珂神比古必须献出他的生命,把荒魂送回黄泉之国。
——珂神,不要哭了,求求你……
——我们有过约定呀!
——不是你吧?真铁。
沙土啪啦啪啦滑落下来,同时响起了大妖的咆哮声。
比古张大眼睛,傻傻地低声叫唤着,灰黑狼惊愕地往对岸望去。
在很久以前。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寂寞了。
真铁呼地喘了口气。
一起度过的十四个年头,像跑马灯般闪过脑海。
「不行,那是大王……珂神比古的命令!」
比古双手抓着狼的脖子,发出哀求般的声音。
「八岐大蛇,杀了我吧!」他淡淡笑着,闭上了眼睛。
狼的表情如释重负,真铁把手伸向它的脖子,再把头埋入它的灰白毛里。
灰黑小狼和灰白小狼站在一起,抬头看着真铁。
那模样跟往日的情景交叠在一起。
「茂由良……对了,我用魑魅帮你做个身体吧!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不能过去……
「……」
真铁笑着,但没有笑出声。这时,他听到微弱的脚步声,扬起了视线。
莹祇比古。
如雪崩般滚落的沙土,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身影。
它摇摇摆摆地走到真铁面前,一屁股坐下来,偏着头说:
在满天星星的拥抱下,聊个没完没了的夜晚。
但是,它更能感受比古的心情。像孩子般弓起背,哭得全身颤抖的比古的悲伤,它很能感同身受。
在天雨路滑的斜坡奔驰的多由良,用压过轰隆巨响的嗓门嘶吼:
——因为有过约定,所以我要去。
期望你可以解脱大王的职责,不再受大王的使命束缚。
献出生命、将大妖八岐大蛇送回黄泉之国,是珂神比古最后的任务。
——就这么说定了哦!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寂寞了。
——莹祇比古有多由良陪伴。
倘若,某天你可以使用这个名字。
偏着头的茂由良,对痉挛般猛吸气的比古说:
「停下来……!停下来,拜托你……拜托你折回真铁那里……」
地底的鸣响愈来愈强烈,峰顶变形,逐渐被狂怒的蛇神摧毁。
因为它在真铁眼中看到的是,他把比古托付给自己的百般无奈。
「茂由良,杀死你的是……」
「……茂由良,你怎么会……」
茂由良轻轻摇摇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清澈的双眸平静地闪烁着。
「茂由良……」
「茂由良!」
比古的眼睛泪如泉涌。不知道为什么,茂由良平静的眼眸,与刚才看到的真铁的笑容重叠了。
所以它绝对不能停下来。
多由良背着哀号般痛哭失声的比古,咬紧牙关,不停地往前跑。
听着淅沥淅沥雨声,一起度过的黄昏。
——你有我们呀!以前我们发过誓,会永远在一起……
——那就好,不是真铁就好。
攀在它背上的比古哭喊着:「多由良、多由良,快停下来,多由良,快折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了。
狼没有停下来。
想把八岐大蛇遣送回去,就必须用珂神比古的生命打开一条路,把留在这世上的大蛇之魂送回黄泉之国。
茂由良终于问了。真铁眯起眼睛,嘶哑地回答:「刚开始是我放魑魅攻击你,但是……」
多由良拼命地奔跑闪躲。
那是注入了我们的期望的言灵。
被雨淋湿的脸,滑下温热的泪珠。
晴天时抬头看的蓝空。
多由良把身体探出河面,激动地大叫:「你胡说什么?快过来!不然荒魂会……」
愈来愈多沙土崩塌下来。
永远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
来吧!八岐大蛇,在我的生命终结时,你的灵魂也将回到黄泉之国。你可能很想阻止这样的事发生,但是,太迟了,因为你选择了我当珂神比古。
轰隆声逐渐迫近。
只要蛇神的灵魂留在这世上,大妖的身体就会不断重生,永无止尽。
真铁喃喃自语,茂由良对他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 ※ ※
因为知道真铁在想什么,所以多由良没有停下脚步。
茂由良眯起眼睛,笑着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真铁说:
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云、冬天的雪。
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
茂由良呼地松了一口气。
颜色逐渐改变的黎明光线。
祭祀王珂神比古,大蛇的力量、生命,全都掌握在你手中。
在你被大蛇指名时,就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
但是,莹祇比古——
我们期望你不是珂神,也不是蛇身。
悄悄怀抱着这样的小小心愿,应该不是罪过。
莹祇比古。
为了某天、或许会到来的某天。
让我们在你的灵魂,刻上不受任何束缚的这个名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