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　　※

幾丈長的大蜈蚣發出彷彿幾百棵樹木摩擦般窸窸窣窣的聲音，環視周遭一圈。

道反聖域十分遼闊，連大蜈蚣伸長脖子都看不到盡頭。

幾個月前污染這片土地的黃泉瘴氣已經完全被清除了，四處洋溢着清淨的靈氣與神氣。

大蜈蚣想起當時正好來這裏拜訪，也協助清除瘴氣的兩名神將，不禁氣得踩響幾百對腳。惹蜈蚣生氣的是兩名神將的其中一位。

藍色屋頂的宮殿映入視野角落。蜈蚣注視着那個屋頂，踩着窸窸窣窣作響的步伐走到宮殿前。

小小的宮殿不夠大，蜈蚣進不去。道反女巫很久以前是人類，所以宮殿是配合她的體型而建的。雖然進不去，還是可以從牆上的窗戶窺視內部。蜈蚣靈活地用前腳拉開格子門，看到一座方形平臺擺在視線勉強可及的地方，上面蓋着白色聖布，布面隆起成人形。

「……」

蜈蚣注視了好一會後，輕輕關上格子門，轉身離去。

每次走過宮殿，它都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因爲那分貼心已經成了習慣。即使現在不需要了，它還是會那麼做。

直到腳步聲傳不到那裏的距離，蜈蚣纔會恢復平常的走路方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它懷念起以前爲了無聲地走過那裏，曾經好幾次踩不穩腳步而跌倒。

有個聲音叫住了窸窸窣窣往前走的蜈蚣。

蜈蚣停下來，轉過頭去，看到從中央聖殿探出頭來的蜥蜴。

「怎麼了？」

「女巫找你。」

蜥蜴轉身往前走，蜈蚣追上它，與它並行。

道反聖殿很大，大到即使是守護妖也能自由進出。在遼闊的聖域，它們能進入的只有這個聖殿，其他地方都是配合人的大小而建造的，它們想進也進不去。

兩隻守護妖走到最裏面的大廳，看見主人——道反女巫正面對着牆壁。閃着藍白光的圓圈浮現在白牆上，那個不時波動搖晃的圓圈，是安倍晴明率領的十二神將中的水將做出來的水鏡。

一個戴着烏紗帽的老人出現在藍白光閃爍的鏡面上，身旁有個嬌小的水將，還有一位盤起金色髮髻的神將，應該是土將之一。

女巫面對鏡子說了幾句話後微笑點頭，鏡面上的老人也點頭致意，接着微弱的光芒就逐漸散去，水鏡也消失了。

「女巫，怎麼了？」蜥蜴問。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好幾道漣漪盪漾着向外擴散，靜止後，幽暗的水面映出了一個身影。

「原來是爲了這件事啊……」

小怪頓時覺得全身虛脫，露出苦瓜臉。

※　　※　　※

「這樣啊……可是，小怪，你也跟她有點像呢！」

昌浩對掩不住驚訝的彰子點點頭，來回抓着身旁小怪的頭。

「如果沒有成長，就不知道你平時的努力都消失到哪去啦！」

「算了……」

「直到去年春天都被封住了，『看不見』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準備迎接客人吧！」

正叨叨唸着勾陣的小怪露出抗議的表情，抬頭看着昌浩。

「……」

妖獸興致勃勃地注視着水面。

昌浩上下搖晃小怪的兩隻前腳，彰子看着他，露出放心的笑容。

「那傢伙看別人看得很透徹，對自己的事卻漫不經心。」

「仔細想想，拿了道反女巫的丸玉，都還沒正式去道謝呢……」

「喚醒荒魂的關鍵。」

撇開凶日不談，對昌浩來說，「觸穢」幾乎是家常便飯了。據說遇見異形就算接觸到穢物，玷污了身體，但是昌浩每天都跟小妖交談，所以觸穢、玷污這種事好像都與他無關。

昌浩點點頭，雙手向兩旁伸展開來。

「嗯，所以你不用擔心。」

不過，工作比以前熟練多了，所以並不覺得累。

被隨意擺弄的小怪，額頭上多了好幾條皺紋。

真鐵輕輕帶過妖獸含有挑釁意味的話語，在水面上張開手掌。

昌浩撫摸着鬧彆扭的小怪，微微一笑說：

真要這麼說，你也差不了多少。

「其實我也想一起去道反聖域，可是不知道能不能請假。」

撥開草叢走向他的是野獸的腳步聲，真鐵偏頭往後看。

後來發現是自己想太多，覺得很好笑。

回想起來，很久沒這樣優閒地聊天了。

彰子開心地聽着昌浩和小怪聊着沒營養的話，偏着頭說：

彰子也知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神器，所以鬆口氣，眯起眼睛說：

「嗯。」

「你說什麼？哪像？哪裏像？」

「很難說。」

水珠啪答滴落在水面上。

真鐵搖搖頭，把視線轉回到水面上。

「不是。」

「大家都希望她儘快出發，可是……」

乞巧奠過後，工作多少會輕鬆一些，說不定就可以請幾天連假了。

「這就是魑魅③之眼？」

昌浩透過衣服摸着垂掛在胸前的丸玉，露出困擾的表情。身爲陰陽師，失去靈視力是非常麻煩的事。然而，對一般人來說，沒有靈視力是很正常的事，他自己在去年春天之前也看不見異形。

走到真鐵旁邊看着水面的妖獸，兩眼閃爍着訝異的光芒。

聽到昌浩這麼說，小怪眨眨眼睛，跳到他肩上。

「咦？我做了什麼嗎？」

「晴明拜託了我幾件事。」

昌浩高高舉起奮力掙扎的小怪，讓它懸在半空中搖晃，不解地問：

清澈盈溢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紋。真鐵看着湖面，忘我地笑了起來。

「聽說他就是我們的阻礙。」

站在水邊看着這個畫面的人，聽到背後有叫他的聲音。

因爲乞巧奠將近，雜務增加不少。

「這是……？」

「我有成長了呢！」

小怪板着臉說。昌浩把它放在膝上，抓抓它的頭。

晚餐後，彰子來到昌浩的房間。

妖獸清清喉嚨，低聲說︰

※　　※　　※

「是啊！除非請凶日假或觸穢，不然也不好意思多請幾天。」

看到昌浩自顧自點着頭，小怪在嘴裏喃喃念着：

「昌浩也要去？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不對啊！一般人並不會遇到小妖，因爲根本看不見它們，所以必須以自己或祖父、彰子爲基準來思考。自己周遭的人幾乎都有靈視力。靈視力是種特殊能力，他必須謹記在心，好好珍惜。

昌浩的雙手伸入小怪的兩隻前腳下面，把白色身體抬起來，然後拉直它的上半身，幫它做出高呼「萬歲」的姿態，再把它在地上伸直的後腳腳底板朝向屋頂。小怪半眯起夕陽色眼睛，尾巴啪答啪答地拍打地面，但是昌浩完全不管它的無言抗議，小聲說：

「咦，你說什麼？」

「你這小子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

「那麼，勾陣要去出雲嗎？」

「那她什麼時候去？出雲很遠，會盡快出發吧？」

「哦？」

「小怪就是小怪啊！」

水面變成一片漆黑，又浮現出其他身影。

小怪拍打兩隻後腳，生氣地向他抗議說：

「很多地方都像，所以勾陣一定是跟你一樣沒有自覺。」

昌浩前往出雲那天早上的模樣閃過彰子的腦海。她想起當時看到昌浩似乎心事重重的側臉，害她不敢開口說話，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揪住了她的心，使得她怎麼樣都平靜不下來。

「嗯？」

是個小孩，一個戴着烏紗帽、穿着直衣的嬌小少年。他正對着什麼都沒有的空氣說話，視線前方隱約浮現出一隻小型生物的模糊輪廓。

「原來……已經過了一年啊……」

小怪那「還不停下來！」的抱怨，被淹沒在某處了。

「如果只是去去就回來，應該三天就夠了。」

「怎麼樣，看不見嗎？」

昌浩感覺到彰子話中的憂慮，慌忙搖手說沒有。小怪被抓住的手也被迫配合昌浩的動作左右搖晃。

第二天，一如往常出仕的昌浩離開陰陽寮的時間比平常晚。

看着佩服起自己的昌浩，小怪有些輕視地眯眼苦笑着說︰

※　　※　　※

眯成細縫的眼睛帶着嘲笑。

幽暗的水面正映着剛纔那個少年的背影。

昌浩還繼續上下晃動小怪的兩隻前腳。

還是說，遇到小妖這種程度的穢物，並不算「觸穢」呢？

剛纔好像都是無意識的動作。

「嗯？什麼？」

「昌……浩……」

「咦？沒有、沒有，沒發生什麼事。」

「以前一直都看不見，看得見之後，才知道『看不見』是那麼痛苦的事。」

小怪恍然大悟地眨眨眼睛說︰

小怪發出「喂！」的低沉威嚇聲，昌浩完全不予理會，繼續啪答啪答地左右揮動它的右前腳表示沒事。小怪又「欸！」地低鳴，昌浩還是當耳邊風。

看到彰子安下心來，昌浩也鬆了一口氣，以前老是讓她擔驚受怕，所以，今後儘量不想再讓她操心了。

小怪似乎沒聽清楚，反問昌浩，昌浩又說了一次。

現在是夏天的尾巴，還有些暑氣。昌浩的房間掀起了板窗和竹簾，晚風徐徐吹來，但是晚風會傷身，所以彰子坐在吹不到風的地方。

道反女巫回過頭，平靜地說：

勾陣總是冷靜沉着地看着大局，不太習慣自己成爲事件的主角，顯得渾身不自在。從她這樣的表現，也可以證實她還沒有完全復元。

「真鐵。」

「嗯，大家都叫她去，她只能屈服。」

「小怪，你怎麼了？」

蜥蜴滿臉疑惑，女巫對它點點頭說：

直到這幾天，她才能自己走來這個房間，在這之前，都是昌浩去探望她。

「這麼弱小的孩子能做什麼？」

「嗯。」昌浩對小怪笑笑，露出溫和的眼神說︰「好快啊！」

「是啊！」

小怪甩甩尾巴，眯起眼睛，種種畫面瞬間閃過腦海，微微牽動了它的心。

無法忘懷的日子逐漸遠去，疼痛也一點一點地減少了。即使不會完全消失，也會慢慢地、慢慢地變成平靜的記憶吧！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恐怕也是遙遠的未來。到時，身旁這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小怪的眼波瞬間盪漾了一下。

所謂孤寂，其實是近在咫尺的東西。

「小怪，你的表情好像哪裏在痛呢！怎麼了？」

小怪猛然轉移視線，看到滿臉擔心的昌浩。

它趕緊搖頭否認。都怪自己想一些不像自己會想的事，又讓昌浩多操心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半吊子、不可靠的你，雖然老被晴明埋怨還需要多加修行，還是咬牙熬了過來，想着想着就覺得很感慨。」

小怪故意說得很搞笑，把昌浩氣得皺起了眉頭，它又抿嘴一笑說︰

「總之……加油啦！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小怪把昌浩齜牙咧嘴的吼叫當成耳邊風，一下子跳到地上，踩着輕盈的腳步往前走。

「孫子就是孫子。」

「少囉唆！」

「你在這方面還沒成長。」

「你真的很囉唆！不過是隻怪物！」

「我不是怪物！」

妖獸站了起來，真鐵摸摸它的頭，轉過身說︰

「小怪，你和風音的確做過很多事，但真該怪的是惹出那些事情的傢伙……不過……」昌浩支支吾吾地抓抓頭，又補上一句︰「我也是到最近才能這麼想。」

很久以前，在昌浩的靈視力被封鎖時，企圖把他推落水池的妖魔，就是道反女巫的女兒。

它皺起眉頭往後看。

因爲那是昌浩體內唯一堅定的真相，所以他可以斷然打回小怪無力的回應。

「嗯……那個聖域的時間流逝方式跟人界不太一樣。」

「小怪，六合在嗎？」

「這種事不該問我吧？」

「你真的想跟他們一起去？未免太匆忙了吧？」

昌浩嘆口氣，小怪帶着一絲苦笑對他說︰

因爲是前腳搭在昌浩肩上的姿態，所以小怪看不見他的臉。它想過望着昌浩的眼睛問，但不知爲什麼又害怕那麼做，就看着昌浩背後，等他接着說。是昌浩平靜的聲音讓它想繼續聽下去。

昌浩眯起眼睛，遙望西方的天空。

小怪甩甩白色耳朵，昌浩眯起眼睛眺望遠方。

昌浩在心底嗯嗯地同意自己的想法，小怪看着他，覺得很有趣。昌浩不管想什麼都會表現在臉上，所以大約可以猜出他在想什麼。

小怪不經意地轉移視線，看到停在牆上的烏鴉正拍打着翅膀。烏鴉的叫聲洪亮得驚人，所以聽起來特別大聲。

但是，昌浩沒親眼看見，小怪也只聽說她死了，直到現在都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幹嘛啦！小怪，你自己下來走啊！」

「嗯？」

「勾陣會在那裏待到痊癒吧？大約需要多少時間呢？」

小怪問應該隨時跟在旁邊的同袍，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得到回應。

「記得啊……怎麼可能忘記。」

昌浩一本正經地發表荒腔走板的理論，小怪看着他，滿臉無奈地嘆着氣。

六合是個不多話的男人，但還不至於沒反應到這種程度，通常會有最低限度的回應。

「喂，小怪……」

沉默不語。

「不要叫我孫子！」

道反聖域就在那遙遠的地方。

那個女人所做的事，比任何事都更要深印在它的記憶深處。

他本人卻完全沒察覺自己的想法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是晴明的孫子呢！」

「我覺得不是那樣。」

蹲坐在真鐵旁邊的灰黑色妖獸挺起上半身說︰

「嗯，聽說要搭白虎的風去。」

「你在說什麼？小怪，你沒有錯啊！」

還是稍後告訴勾陣有這麼回事，問問她的意見吧！她總是細心地看着所有同伴們，說不定可以分析出什麼答案。

而且月底還有乞巧奠，陰陽寮比平常還忙。

好，就這麼做。

「有什麼關係嘛！」

昌浩輕拍小怪的背，像是在思考該說些什麼。

白虎、天一和玄武會陪她一起去。玄武以前跟六合一起去過道反聖域，應該比其他人熟悉那裏。

「呃，我覺得……」

「她真的經歷過很多艱辛的事，已經盡力了，可是……」

昌浩落寞地伸手抱起小怪，若有所思地說︰

這麼決定後，昌浩又把話題拉回到最前面。

看到昌浩沮喪的表情，小怪眨眨眼說︰

「勾陣他們是明天去道反聖域吧？」

與昌浩並排往前走時，小怪察覺到某種微弱的氣息，看看四周。

昌浩感覺到六合的動作，不好意思地把嘴巴撇成了ㄟ字形。

昌浩的好心情全被破壞了。小怪拍拍他的肩膀，跳到地上。

「真鐵。」

插圖37

昌浩的抱怨被烏鴉的鳴叫聲蓋過了。

烏鴉很聰明，喜歡會發亮的東西。昌浩身上沒有那種東西，所以很快就會對他失去興趣了吧？

小怪一邊與昌浩交談，一邊小心觀察四周，尋找剛纔感覺到的氣息來源，但沒有任何發現，它不禁懷疑是自己多心了。

小怪這麼想着，跳到昌浩肩上，拍拍他的背催他說︰

「咦，六合怎麼了？」

兩隻烏鴉冷冷地注視着逐漸遠去的背影。

看到昌浩這麼做，通常會現身的六合，今天卻不見蹤影。

「這樣會有麻煩……」

小怪的心跳怦然加速，張大夕陽色的眼睛望着虛空，過了好一會才無力地垂下眼皮。

「當然有關係，你簡直是……」

「我可不希望他們來，非想辦法阻止不可。」

從不隱藏敵意與殺氣的風音，最後呈現的是血淋淋的虛弱身體。使出僅剩的力量爲他們指引方向的，就是她被自己的血染紅的纖細手指。

真鐵像在思索着什麼似的，手指按着下巴，垂下眼睛盯着水面。

昌浩不由得停下腳步，也跟小怪一樣往後看。即使有相當的靈視力，也很難看見徹底隱形的神將，他只能猜測是在小怪視線的前方，便抬頭看着那一帶。

被灌輸謊言，直到長大成人都深信不疑的她，受到因黃泉瘴氣而產生變化的怪物攻擊，傷勢慘重，就那樣沒了氣息。

但是，小怪——不，是紅蓮，儘管記得風音對自己做過的種種事情，也不能定她的罪。

昌浩一邊嘆息，一邊還是不死心地嘀咕着。既然這樣，就讓勾陣負起通報的責任。等昌浩確定可以請連假的日期，就由她去轉告道反女巫，自己大約會在什麼時候拜訪。

「在是在，但是……」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現在是倦鳥歸巢的時刻，那兩隻很可能是要停在那裏過夜。

「你還記得風音吧？」

因爲那麼做的話，紅蓮也會被要求贖罪。就像在沒有希望的黑暗中，無止境地傷害彼此。

「六合？」

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後，他終於嘆口氣，抬起頭說︰

突然，從近處傳來烏鴉叫聲。

在祥和的日子裏，纔有餘力思考。這是他回想許許多多的事，自己做出來的結論。

透過魑魅之眼看着這些畫面的真鐵，眼神兇狠地低喃着︰

小怪甩甩白色尾巴，點點頭。

死亡就是終點，不能重來了。

在小怪的注視下，另一隻烏鴉又拍響翅膀降落了。隔着一段距離站在牆上的兩隻烏鴉，好像都盯着他們看。

「喂！快走、快走。」

「爭取時間嗎？」

「明天啊！果然不太可能。」

「是嗎？啊，是有點不一樣啦！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結論沒錯，就算中間的過程有點瑕疵，也總有辦法解決啊！」

「他們如果來這裏，就應驗了占卜的結果。」

「……？」

「找回自己最初的心情果然很重要。」

忘不了，纔會去想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可是、可是……我還是覺得很悲傷。」

會不會是他們說錯了什麼話呢？但是試着回想也想不出什麼來。

「爲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放出其他魑魅吧！」

※　　※　　※

再也見不到心愛的人，再也聽不到愛人的聲音。像這樣撫摸溫暖的毛、拍打背部、呼喚名字等待回應，也將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

心情很難輕鬆起來。因爲把世界放在天秤上衡量而殺死了紅蓮的事實，也深深刻在昌浩心中。他不可能忘了這件事，也不想忘。

《六合，有沒有察覺什麼？》

昌浩挽回了差一點就失去的重要東西，然而，統管那個聖域的道反女巫和守護那片土地的守護妖，卻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小怪反射性地認真反駁，隱形的六合低頭看着它，聳了聳肩膀。

「沒辦法……」

昌浩和小怪往後看了好一會，終於放棄，又轉頭往前走。

當時，他們只顧忙自己的事，無暇關心她的最終結局，也是原因之一。

好像有雙眼睛盯着他們，但不是異形或妖魔之類的。

夏末的白天還很長，離開陰陽寮時已經過了酉時，東方天際卻纔逐漸泛起藍色。

那裏有許許多多的回憶，一個個都敲痛他的心。但他也知道，就是因爲克服了那一切，才能擁有現在。

這麼做既不失禮，也合乎常理。

「嗯，只要一晚的時間應該就夠了。」

引開對方的注意力，乘機達成目的。

「要怎麼進攻？」

「現在的防護牆變得比較脆弱，應該很容易突破。」

「那麼……召集大家吧？」

真鐵摸摸全身長着灰黑色硬毛的妖獸的頭，從林間縫隙遙望綿延的山野。

「要開始啦！多由良。」

被稱爲多由良的妖獸發出了低鳴聲。

※　　※　　※

【註釋】

③ 『魑魅（ㄔ　ㄇㄟ）是傳說中從山林裏的異氣而生的害人精怪，人面、獸身、四足，會魅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