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　　※

九流族府邸坐落在鸟发峰的一角，红毛狼正在祭殿内，看着水面。

清澈的水镜映照出的是八岐大蛇荒魂攻击道反阵营的现况。

真赭注视着水面的眼眸中，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荒魂啊……尽情地杀吧……」

这么喃喃低语后，真赭狰狞地笑了起来。

※　　※　　※

昌浩他们去第一个头那里，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

晴明在圣域里走来走去，这么想着。

「不，等等……」

圣域的时间流逝与人界不一样，只能凭自己的感觉来估计时间。

稍微思考后，晴明有了不同的想法，估计可能还不到一个时辰。

他来到这里，转眼已经两天了。

忽然想起……

「都还没对宵蓝和天后说什么呢！」

晴明猛抓着头，低声嘟囔着。

来的时候是乘着太阴的风，所以他们应该多少也猜到原因了。但是晴明也知道，以他们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在他们冷静下来之前，还是暂时留在这里吧！」

自言自语的晴明，真的有点这么想。

他虽然是十二神将的主人，平时却没什么地位。年轻的他刚收他们为式神时，经常自问：我应该是他们的主人没错吧？这时候，天后、天一和太阴都会给他很大的安慰。

想着想着，晴明摇了摇头。

天后和天一的安慰的确有达到效果，太阴的安慰就完全不叫安慰了。老实说，晴明有时候会觉得，最不讲情面的是太阴。幸好她都没什么恶意，要不然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晴明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只是随着年纪增长，体力的确衰退了，即使可以使用离魂术，也不能用一辈子。

晴明给了名字的四个斗将，对名字的接受度都不一样。

蜘蛛无法反驳风音平静的表白，只好保持沉默。

「为了不让神将触犯天条，我也要去。」

风音摸摸蜘蛛布满硬毛的脚，轻柔地说：

风音才刚醒来，会不会太逞强了？

晴明直话直说，六合没有回应，可见是说中了。

风音与六合跟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大蜘蛛一直瞪着六合的背影。

「所以……」

如果不是，他就会说不是，由这点来看，他也是个很容易懂的人。虽然沉默寡言，却一定会回答对方的问话。

「这个嘛……她的伤曾经治疗过一次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

「我想送你们到隧道口，也想观察一下人界的状况。」

不用晴明允诺，六合也会接受她的要求吧！她却认为光这样不行。

「这身衣服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打扮呢！」

大蜘蛛以可怕的神情注视着六合。

六合在生死间挣扎时，她可能完全没有心情想到这种事吧！

晴明对默默走过来的六合浅浅一笑说：

晴明眨了眨眼睛，看看风音和守护妖，再看看自己的式神。

风音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守护妖。

所有视线瞬间转向了神将六合。

用对地方是很好，若用错地方，就只能走上毁灭一途了。就这方面来说，力量过人的她，是种危险的存在。

晴明也相隔一步，跟在风音后面。

她停在晴明面前，以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看着老人。

「嗯。」

「什么事？」

她腰间挂着武器，头发绑在头顶的漩附近，穿着短下摆的衣服，是大蜘蛛这辈子只看过一次的装扮。

「我没意见，看六合自己。」

「请……把您的式神……彩……六合借给我。」

红莲允许的是成为光之导引的生命，而六合允许的是他拼了命也想保护的生命。

「……好吧！」六合叹息地点点头，对晴明说：「晴明，你留在这里。」

风音举起一只手制止大蜘蛛。

「嗯，我知道，我不会逞强。」

六合的眼神中浮现不满，晴明却毫不在乎地假装没看到。

六合发现了，露出讶异的神色，晴明泰然自若地说：

以风音为棋子、暗中活动的智铺宗主，也是黄泉大军的喽啰。

风音有点支支吾吾，晴明早猜到她要说什么，沉默地催她说下去。

六合直直看着高度在自己下方的晴明双眼，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踩着稳健脚步走过来的风音，身上穿的不再是刚才那套太古衣裳，而是方便行动的短下摆衣服。

可能是认为被晴明之外的人听见不好吧？

「放心吧！」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说：「有六合跟着我，不会有事。」

黄泉大军随时在找机会，妄想趁隙攻入人界，所以谋划了种种策略。

看到往这里走来的身影，他更是放弃了劝说。

风音向晴明一鞠躬，转身离去。

除了晴明和自己允许的昌浩之外，红莲不喜欢其他人叫他那个名字。

风音以庄严、洪亮的声音，对笑得满脸慈祥的晴明说：

晴明心想，她一定很生气吧！

以前还是敌人时，晴明就觉得她特别注重情理。一旦相信某件事，对那件事的情感就非常坚定。

「我也该走了。」

以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嘀咕后，晴明快步越过盘石，走到人界。

「还没完全复元吧？」

晴明觉得自己进步多了，已经可以从面无表情的六合的脸色，推敲出这句话是真的还是装的。

在千引盘石前睁亮眼睛守卫的大蜘蛛，看到轻便打扮的风音跟晴明等人一起出现，大吃一惊。

六合点点头。有他这个斗将加入，对战况很有利，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老实说，晴明自己也想打前锋。一直以来，不管神将怎么阻拦，他都是以此为己任。

这个特殊的存在，现在说希望能借用六合。

「没问题。」

她差点说出彩辉，赶紧改口说六合。晴明看出她内心的纠葛，强忍住笑。

「勾阵什么时候会醒来？」

「公主！」

「晴明大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六合望向瑞碧之湖，微微皱起眉头说：

它的第一双脚碰触到盘石，结界就无声地解除了。

说是说给六合听，其实也可套用在晴明身上。

从六合毫无表情的眼睛深处，可以看出他的疑虑。

身体组织再生后，自然就会醒来。醒来后，她应该会马上来找自己。

风音眨眨眼睛，摸摸短下摆。

晴明也望着那里，深思地说：

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希望神将们受伤。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黄泉大军进入人界，所以企图点燃战火。

大蜘蛛犹豫了一下。

晴明没有说下去，叹了口气，苦笑起来。

「这次的敌人很难应付，最好能多多复元，在最完美的状态下迎战，只不过……」

宵蓝似乎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不过，除了晴明外，没有人叫过他那个名字，所以完全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谢谢。」

「还没恢复就去，身体也不听使唤啊！」

「……神将六合。」

「公主，你要去哪？」

他很担心饱含妖气的雨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可以请守护妖帮忙确认，但还是自己去看比较快。

「身体状况怎么样？」

「恐怕有苦头吃了。」

至于勾阵，连取名字的晴明都不叫那个名字，所以没产生什么束缚。晴明之外唯一知道这个名字的红莲，也讨厌言灵的束缚，都叫她其他名字。

「严，拜托你，让我去。」

「这个长度最好行动，所以我自己剪短了……很可能会被嵬跟母亲骂。」

插在腰间的武器是真铁的钢剑，因为没有专用的剑鞘，所以用布缠起来。

圣域是与外界隔绝的独特世界，所以完全无法得知人界的状况，这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如果说封锁黄泉比良坂是道反大神的使命，那么维护出云的和平，就是我能做的事。严，让我过去。」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转头一看，是神将六合。

六合看到晴明的表情，疑惑地转移视线，不禁目瞪口呆。

晴明边说边回过头，看到六合面有难色。

那是晴明给的名字，晴明当然知道，她大可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最后大概是拗不过风音，摇摇头，转过身去。

六合的名字真的只有晴明和他自己知道，他却在某个时候告诉了别人。六合也跟红莲一样，只让自己允许的人叫这个名字，只是两人选择的对象不同。

「你不会是要去作战吧？不可以，你好不容易才平安回来，大神和女巫也非常高兴，你怎么可以再身陷险境……！」

「去第一个头那里吗？」

「我是道反大神的女儿，我知道化身为千引盘石隔开黄泉与人界的神，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

「我没事……真的，相信我。」

不知道是不是太多心，总觉得大蜘蛛的语气有点凶狠。

风音困窘地偏起头说：

他知道就算说得再多，也很难阻止六合。

晴明摇头叹息，发现有影子悄悄接近他。

「她的神气没有消耗太多，醒来后应该也会马上出战，所以在她醒来前，你再休息一下吧！」

「出云的战乱会蔓延到黄泉比良坂，统御那个国度的神，随时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感觉到那股视线但假装不知道的晴明，走向了隧道出口。

愈接近出口，雨声就愈清楚。

雨下个不停，覆盖了整个出云。

走到出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展现着大蛇妖力的强大。

风音遥望远方，颤抖一下，皱起了眉头。

「鸟发峰的方向……」

晴明与六合也望向远方。

覆盖那一带上空的云层中，弥漫着雨和雾之外的东西。

风音裸露在外的手臂顿时寒毛竖立。

她脸色发白，瞪大眼睛说：

「是大蛇的妖气……」

盘旋的妖气比之前更浓烈了，连离得这么远，风音的本能都察觉到危险，响起了警钟。

晴明与六合神情茫然。

「昌浩……」

他去了第一个头那里后，一直没有消息。

虽然有红莲和白虎陪着他，那样的妖气还是让晴明不寒而栗。

风音双手掩住了嘴巴，没想到刺骨的浓烈妖气竟然已经飘到了道反圣域。

鸟发峰到底怎么样了？

「难道是大蛇再度降临了？否则不会有这么浓烈的妖气！」

听到风音喘息般的话，晴明与六合面面相觑。

「啊！没想到……蛇神之血还是玷污了这个国度。祭拜蛇神的人民啊！蛇神是邪恶的，不可以祭拜、不可以供奉啊！」

射穿晴明的犀利眼光突然缓和了下来。缺乏表情的脸恢复体温，风音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一旁倾斜。

风音直觉地往四周张望。看到她那样，晴明与六合也讶异地环视周遭，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状况已经很危急了，必须尽快赶到昌浩他们那里。

「只有九流族之民诅咒天津神以及继承天津神血脉的皇室，我这么想应该没错。」

「你说得没错。」

「你们称之为『神』的祸害，也会把你们统统吃了啊！」

「晴明！」

风音的表情变得扭曲。

脚步踉跄的她，似乎听不见六合的叫声。

风音把力量集中在膝盖，站起来。

眼睛眨也不眨地淋着雨的风音，盯着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峙的晴明好一会后，终于开口说：

既然雨是大蛇的毒血，那么，唤来这场雨的应该就是九流族。

这是非常彻底的附身。她是神的女儿，对方可以在瞬间掌控她的心，绝非泛泛之辈。

晴明转移视线，瞪着降下的雨。

她的双手无力地下垂，雨水从她的指尖啪哒啪哒地滴落下来。

风音眨也不眨直盯着晴明的眼睛，流出雨水之外的水珠，从脸颊滑落下来。

「我们所爱的这个国度，将被蛇神之血玷污——这片苍古大地、我们静静守护至今的美好国度，将被玷污。」

确定她呼吸变得平顺，苍白的脸也恢复血色后，晴明才问她：

凶暴的大蛇释放出来的妖气搅乱气脉，玷污了整个神之国出云。

站在那里的，不是风音。

晴明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咬牙切齿的她。

风音屏住呼吸，激励自己似地甩甩头。眼前超乎想象的状态让她瞬间有些畏怯，但是，绝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

虽是以仁慈的心悲叹着，却掩不住对这片土地被玷污的强烈愤怒。

她扬起嘴角笑笑，看起来一点都不阴森，而是非常庄严的表情。

「人类啊……不对，你不是一般人类，是拥有异形血脉的混血之子。」

「你是谁……」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细细眯起眼睛的她，高高举起双手盛接雨水。

晴明的表情变得僵硬。

大家等着靠在岩壁上的她平静下来。

大惊失色的六合以风音和晴明的安全为第一优先，采取了行动。

「人类啊！拥有力量的人类啊！传承近似神之血脉的稀有人类啊！」

正要往前冲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风音!?」

究竟是什么事，晴明还没有找出真相。

有点僵硬的声音下了这样的结论，晴明没有提出异议。

沉静却令人难以抗拒的庄严声音，敲打着晴明的心。

「咦……？」

雨打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淋成了落汤鸡。仰望着天空的她，沉默地伫立在雨中。

「风音。」

是珂神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有另一件事敲打着他的心。

明明是风音的声音，却带着其他回响。而且不只一种，感觉上，是很多的意念汇集而成的声音。

借用她身体的某位神明放下高举的手，沉重而激动地说着。

感叹被趁隙而入的她，眼中浮现自嘲的神色。不管多么出乎意料，那么轻易被附身，就是一大败笔。

一走出隧道，就会淋到雨。身上穿的衣服吸收水分后会变得很重，但晴明顾不得这些了，恭敬地开口说：

从神治时代就很爱护这片土地的比古神们说，祂们是为了和平，把这个国度让给了高天原之神。

「听着，人类，这场雨会玷污出云国。」

「我想应该不是那种问题……但是，就当作是吧！」风音苦笑着回答，板起脸说：「比古神们的悲叹啊……既然这场雨是蛇神之血，就可以理解妖气为什么这么浓烈了。」

「这场雨是蛇神之血，是蛇神意图鲸吞这个国度的布局。啊，我们的大地！」

就在这一刹那，风音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雨中。

六合正要把手伸向手腕上的银环时，晴明无声地制止了他，向前一步。

六合看着她那样子，觉得背脊一阵冰冷，身体颤抖起来，耳中听到层层的低喃回响。

当数着自己呼吸的晴明终于快忍不住时，风音沉稳地转向了他。

在她的身体倒下之前，六合已经冲过来抱住了她。

隐约可以听到远处的轰隆雷鸣声。

看着虚脱地倒在自己怀里的风音，六合发现她的眼睛恢复了光彩。

看到她转过来的脸庞，晴明与六合都瞠目结舌。

她双手掩面。

「是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比古神们的声音。」

晴明制止正要冲过去的六合，观察她的变化。

风音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三人都已经变成落汤鸡，根本没必要躲雨了，但这是心境的问题。

听到叫声，风音轻轻点头回应。确定她有知觉后，六合才放下心来。

但是，这次的预感与救命无关。

就在这时候。

她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风音按着额头，叹口气说：

「您应该是哪位神明吧？」

面无表情的风音，眼中总算有了神采。

一直淋着雨的她被六合抱进隧道里休息，直到神智完全清醒。

压过雷声和雨声的呼唤，灌入了晴明耳中。

没有人希望大蛇再度降临。

他有预感，不祥的预感。阴阳师的直觉通常不会错，就是因为太准确，好几次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救了晴明。

风音平静地看着晴明与六合。那不是他们熟悉的眼睛，是有其他什么东西侵入她的身体，控制了她的心。

「下雨之云，就是蛇神栖息之云。人类啊！如果对我们的叹息感同身受，请制止这场雨，用你的力量扫荡淹没这个国度的蛇神之血、扫荡所有的污秽。」

「我们所爱的大地曾经多次被战争的血玷污，每次都要煞费苦心恢复原来的清净。会把这个国度交给高天原之神，也是希望不要再流血了。」

「他们先准备好大蛇再度降临的舞台，才夺走了成为核心的咒具。」

如饱受摧残般双手着地的风音缓缓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晴明。

「风音，刚才那是……」

风音把手竖在耳旁，专心倾听刚才的声音。

「没办法，那恐怕是住在这里的所有比古神之意志汇集而成的声音，虽然你是道反大神的女儿，也无法以寡敌众。」

她的语气是肯定的，晴明也平静地表示同意。

「应该是这样吧！崇拜蛇神的九流族一定拥有自己的独特法则。」

「——……」

全身被斗气包围的神将疾言厉色地问。

先是昨晚分手的珂神闪过晴明脑海，紧接着，是说想相信他的昌浩的模样。

「等等，六合，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在八岐大蛇出现实体之前，出云地方就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