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昌浩以及变身回小怪的红莲，直到天快亮时才回到家。

经过深思熟虑后，昌浩决定再用式盘占卜一次。占卜的结果是必须等到下次『寻常的』百鬼夜行才能找到。他总算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不管百鬼夜行是否寻常，至少比昨晚的妖怪好对付吧。

『但是该如何对付呢？』

被小怪这么一问，昌浩双手扠腰自然地回答：

『那当然是用符咒与念珠「好好地」问候它们啰。』

『……那应该是要胁吧？』

『是问候！』

小怪欲言又止地盯着昌浩，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淡淡地说：

『我偶尔忍不住会想，你果然是晴明的孙子啊！你们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突然被小怪这么一说，昌浩不满地发出了像是青蛙般的低鸣。

『我可没有那么坏心眼！』

小怪不以为意地说：

『恐怕只有你一个人那么认为吧。』

『噗……』

这回轮到昌浩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小怪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昌浩低头看着捧腹笑倒在地的小怪，翻了个白眼。

『你好像很乐的样子喔，小怪！』

小怪砰砰的捶打着地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在地上打转。

『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地方啊！』

『是哦，谢谢你喔！』

『好吧！』

那声音窃窃地笑着。

活到这么一把年纪了，从来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要是真遇上了那样的妖怪，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昌浩的占卜显示出的卦象，指的应该就是那个妖怪吧！

的确想知道，真的非常想知道。仔细想想，区区一个人类安倍晴明，究竟在何时，又是如何让身为神的十二神将听从命令呢？昌浩从未听过这些由来，要是能听到主角亲口说出，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如此，但是……

『那么，就来说说晴明是如何召唤我们，又是如何演变成现在的主从关系，怎么样？』

『难道你不能说点更有建设性的话吗？』

『是狗？』

突然，他仔细倾听。

不愧是晴明的孙子，非常了解晴明的个性——小怪心里想着，表面上却静静地不做任何回应。

『不要叫我怪物！』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

小怪不解地睁大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本来嘛，如果以为轻轻松松或过太平日子就能出人头地，这种想法实在太肤浅了。每当受到欺负时，虽然很想骂人，但反而更能激发斗志，不是吗？所以年轻时吃点苦也是值得的。』

算了，昌浩摇摇头。

昌浩侧着头想。

『只是这样就躲起来啊？』

的确，黎明时才回到家，只能利用入宫前的短暂时间稍稍打瞌睡，所以想睡就是想睡啊。再加上单调的工作，更让眼皮愈来愈沉重。小怪的用心虽然令人感激，但难道就不能说些笑话、有趣的事，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事吗？

『对了，昨晚的事告诉晴明了吗？』

隐隐约约听得见狗叫声从寝殿里传出，是相当悲恸的哀嚎声。他被诡异的气氛所吸引，往府中深处走去。东三条府被高耸的围墙给围住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狗儿如此慌乱呢？

换了个外型，就连个性也会改变吧。对了，元服礼那天，小怪说过『换了衣服，好像连个性也变了』，也许自己正是如此，才会想着那些有的没有的吧。

『……进贡……那般的灵力……太棒了！』

小怪回头偷偷看着专心工作的昌浩，微微地笑了，接着陷入沉思中。

虽然被人当成杂役般使唤，昌浩却不觉得特别辛苦，因为做任何事都必须从最基层做起，况且无论爷爷或父亲都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那些留到以后再慢慢说吧。』

狗呜咽地哀嚎着，就在对屋旁的竹帘下方——当时，小怪曾说那里『残留着某种气息』不是吗？没错，就是那里，与那个妖怪出现的是同一个地方。

『你今天的话真多！』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牛妖的身影，小怪试着回忆着。

『进贡』，妖怪的话语像雷电般闪过昌浩的脑海。

『咦？』

他望向脚边，不禁讶异。奇怪了，总是待在身旁的小怪不见了。

他小声地叫唤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行……啊！』

还有比这件更优先的事，所以建议驳回！

『小怪，你虽然体贴，可是让人担心的头痛事还是在啊！』

『头发……好长啊……』

『我不是人啊！』

晴明应该十分清楚所有这些事情，还是稍后再去问个明白吧。

昌浩惊讶地直盯着眯着一只眼睛、微微摆动耳朵的小怪。

傍晚，昌浩在书库里的小房间跌倒了。

昌浩准备好六壬式盘。

小怪拍拍正在呕气的昌浩肩膀，但喉咙深处似乎还发出了笑声。

小怪赌气地走到一旁准备睡觉，就连这个举动也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这个故意装模作样耍脾气的小怪，和那个红莲竟然是同一号人物，看来这世上好像也没什么道理可言了——昌浩最近经常这么想。

昌浩摇了摇头，试图赶走睡意。因为是工作，纵然是为了写符咒而磨墨这样单调的工作也不得不认真去做。

『小怪……』

昌浩拼命喊着，叫出的声音却是如此微弱。

『……算了！』

这里是阴阳师常驻的阴阳寮，就算发生了昨夜妖怪来袭的事件，能够迎战、收伏妖怪的人才太多了，所以也没有任何好不安的。就算没有可信任的人，但至少还有吉平与吉昌在这里。

『好怪物。』

这里是哪里啊？

另一方面，担任叫醒任务的小怪却也开始呵欠连连。它趴在昌浩的身旁，耳朵却不断颤动着注意周遭的情况。

『是哦？』

昌浩笑着拍拍闷闷不乐的小怪。

原本抬头挺胸望着天花板的小怪，听到声音赶紧低头一看，只见昌浩一头栽向桌面，肩膀不停颤抖着。

昌浩苦着一张脸。根据过去的经验，无论他是偷偷摸摸出门也好，大大方方出去也罢，晴明总是能知道他的动向，现在才去报告，根本是多此一举。反正，打不过那个来历不明的妖怪，最后还得依赖红莲解救。『你果然还是成不了气候啊！』铁定会被爷爷这么取笑的。

昌浩突然停下了脚步，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警告，他的双脚僵硬得无法动弹。是缓缓袭来的一阵冰冷。

『……有了！』

『哇，小怪，原来你那么关心我啊？你真是个好人！』

该怎么说呢？今天的小怪似乎特别多话。平常昌浩工作时，它总会静静待在旁边不吵不闹。昌浩揉了揉累得快张不开的眼睛，一边望着小怪，然后叹口气嘟囔着：

『不对，正好相反，是因为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对世事感到渺茫才会隐居的，不是吗？』

一片死寂。或许因为是深夜吧，他感觉不到丝毫有人的踪迹，也或许大家都已经入睡了吧。

那栋建筑流泄出烛台的光亮。

彰子的头发很长，应该是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修整之外都不曾剪过吧，因而拥有一头笔直而丰润的亮丽黑发。

『那件事什么时候说都可以啦。』

昌浩的眼神冷冷的。

在夜色的笼罩下，屋内仅透着微微的光亮，剩下的是一片漆黑，甚至看不见月亮。

昌浩抬起头。从门内垂下的帘幔映着一个人影，身材娇小，头发挽在脸颊旁。

昌浩环顾四周，虽然是黑夜，而且是真正的幽暗郁黑，但他却不可思议地看清了房屋的全貌——是东三条府，就是前些时候才遭到妖怪入侵的大宅邸。

『本来想让你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没想到你这个无情的家伙，竟无视我的一片苦心！你那个睡眠不足的脑袋瓜，还能想出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那个妖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说要把我的身体拿去进贡，又是要献给谁？

『就算不告诉他，他也已经知道了吧。爷爷可是会用千里眼观看一切的。』

漆黑的幽暗里，有个影子蠢蠢欲动。不行，不要碰彰子，不准动那个女孩。

小怪突然站了起来，好像在运动般挥动着手臂，扭动着上身，全身筋骨啪啦啪啦作响。昌浩想，能这样站立着转动身体、放松筋骨的怪物，大概也只有小怪才办得到吧。

小怪一脸不解的拍了拍昌浩的肩膀，昌浩抚着前额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

原来如此啊。被排除在功名之外，或许就是那些被冷落的贵族的末路吧。所以不管怎么忙碌，终究都是自己该做的事，还是应该对自己的未来立下目标。

『咚？』

东北对屋的房门里侧映照着朦胧的灯火。

的确是非常吸引人的话题，但眼前还有更实际的问题得优先处理。

小怪装咳了一下，端正了姿势。

『喂喂，才刚说你就睡着了啊！』

虽然整晚没睡，但一个刚元服出仕的新人是无法得到休假的，这是身处任何朝代都应该具备的自知之明。但是，若变得受人尊敬，或许就可以轻松以斋戒或避讳等理由减少入宫。斋戒期间持续半个月左右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所以若稍有倦怠或今天根本不想出门的贵族们，便经常以『斋戒』为理由隐居在家。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就不会有功成名就的困扰，当个上流贵族真好啊！』

虽然隐蔽在黑暗里，但那肯定就是妖气！昌浩熟悉那个气息，是隐藏在瘴气中的那阵妖气。

『难道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阴阳寮吗？』

异常激动的声音。这声音却不是传进耳朵，而是回荡在脑中，就跟那个像牛的妖怪一样。

飘散在空气中的妖气是那么锋利紧绷，昌浩屏息凝视着。

被炼狱的锁炼束缚住、表皮又剥落了，在那样的伤势下，妖怪恐怕难以活命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可怕妖怪，的确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但是那家伙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尽管昌浩才入宫不久就已有如此的体认，却还是只能一边揉着沉重的眼皮，一边拼命地磨墨。

妖气逐渐弥漫，侵袭而来。

『小怪，你笑得太离谱了吧！』

咚！

她正讶异怎么有狗吠声而探出头察看外面的情况。

微弱的吠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突然，昌浩的背脊像是被冰冷的手摸过似的，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了上来，到了颈部盘旋不去，脖子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

『没关系啦，谁叫你是昌浩呢！』

昌浩突然清醒过来。

『好小怪。』

小怪用后脚站了起来，双手扠着腰。

『彰子！』

『我是怕你无聊，不想让你打瞌睡，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吧！』

『对不起啦！』

『……有了她……伤口就可以复原了……』

今天一整天的工作终于在磨墨中结束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老是做着同样的工作，肩膀也不知不觉地僵硬了起来，再加上睡眠不足，步伐变得有些摇摆不稳。他心想：『躺一个时辰也好。』于是拜托小怪晚一点叫醒他，就枕着书本进入了梦乡。

『嗯……假设平安京建都时，不知为何让妖怪们跑了进来，然后演变成如今让人欲哭无泪的严重情况，或是……』

那影子回过头来窃笑着。漆黑的幽暗里，有个蠢蠢欲动的恶魔，炯炯有神的一对眼睛正注视着昌浩的一举一动。

妖气刺进昌浩的肌肤，侵入体内，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眼睛睁不开来。

『呜……』

像狗的声音发出威吓般的吠叫，从竹帘下潜伏而出，慢慢地朝昌浩逼近。

『昌……浩……』

昌浩无法呼吸，瘴气缠住了咽喉，闭塞了气管，心脏像是被什么捶打而急遽跳动着。

一对眼睛散发出凌厉的光芒——昌浩看见了。

『啊！』

那个身体酷似老鼠，却有着乌龟的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盯着昌浩，冷笑着。

『昌……浩……』

声音，呼叫的声音……

昌浩用尽全身力量大声呼喊着：

『红莲！』

『昌浩！』

耳边传来了叫声，昌浩惊醒过来。不知为何，他感到有股寒意，呼吸不自然地加速，心脏就像是全力疾走后急速跳动，额头渗着汗珠。他眨了好几次眼，却仅有眼珠子能转动，看到小怪正着急的看着自己。

『小怪……』

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昌浩吞了吞口水湿润干涸的喉咙，犹如撕裂般的疼痛总算止住了。他用手撑起了身子，额上的汗珠纷纷滴落下来，背部也被汗水浸湿了，也许刚才失温了才会觉得冷吧。

他呆呆的看着四周，自己仍在阴阳寮的书库里。从透进光线的北侧窗户看出去，知道天还亮着，自己并没有睡了太久的时间。

昌浩盯着自己失去血色且变得冰凉的手心，身子还止不住的颤抖着。

『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既然这样，不如向晴明低个头，去问他吧。晴明一定会知道的。』

西元八九四年便废止了遣唐使。这些书难道是在那之前带进来的吗？既然如此，就是不可能再取得的珍贵书籍，更无法从书库借出了。

而且叫声又像狗，小怪百思不解。

人们耳朵听不到的那种『狗叫声』，混杂在火灾的喧嚣中隐匿了起来。

『别摆脸色嘛，偶尔也该撒撒娇啊。说不定他会屈服于爱孙的可爱，然后为你做许多事呢！』

『我从没听过那样的妖怪，至少在这个国家是不存在的！』

『因为高度刚刚好嘛。』

『好吧，』小怪回应，『我也来帮忙！』

『在东三条府，藤原大人的府邸……』

只要不离开阴阳寮，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小怪皱着眉歪着头，读着封面的文字。

『这是什么？』

小怪歪着头思索着。

『小怪……』

『妖怪？』

『嗯……』

『啊，原来，嗯，是啊。』

也许吧，小怪不予置评，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指着被昌浩当作枕头的书。

『《山海经》？』

昌浩立刻转身将书架上的《山海经》全部取了下来，共有十八册，尽管是日式装订，但全部都是汉字。不过他小时候曾跟着晴明学习汉字，所以能够流畅地阅读大唐的书籍。

那个妖怪就这样到了东三条府。

『梦？』

『哼！』

阴阳师的梦境，总是具有含意的。

无论小怪怎么瞪着昌浩，他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怪眨了几次眼睛，只能自言自语。

『你说这个国家没有，那这妖怪究竟是什么呢？昨天看见的牛妖也是这样……』

昌浩一边解释，一边拿着书准备起身放回书架，就在那一瞬间，其中一册滑落了下来，他正要伸手拾起因掉落而打开了的书时，突然停住了。

虽然只是个梦境，但却不能如此轻易的下定论。就算昌浩只是个菜鸟见习生，但终究也算是个阴阳师吧，他身上尚未开花结果的才能毕竟仍是未知数。

『当然啊，还用多说吗？小怪，我正忙着，你就去把侧门打开吧。』

昌浩抱着书说：

昌浩叫着红莲，就像哀嚎似的，若是没有醒过来，恐怕会被杀掉吧。虽说是个梦境，但那种恐怖感却极为真实。

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

——斩草除根，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是从遥远的西方，也就是从大唐传来的书，据说在那儿有座山里住着妖怪或神仙……啊！』

另一方面，小怪则表情严肃的望着天际。

昌浩因为小怪满是讶异的声音而回过了神，发现小怪始终在盯着他看。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地问：

小怪担心地认真询问。他点点头，开始反复的深呼吸。小怪耐住性子等待昌浩调整呼吸，并严肃的看着他。

『……是！』

『嗯？怎么了，感激我吗？』

『这是什么啊？』

『啊！』两人同时脱口而出，『是《山海经》！』

昌浩对疑惑的小怪回忆起自己的梦境。

『做……梦了。』

小怪才这么一说，昌浩立刻摆出了厌恶的表情。

『老鼠的身体，乌龟的头……那是什么呢？』

昌浩所做的式占显示，从某处来的『某个东西』，那是他们过去从未见过，是不请自来的。

从未见过的妖怪，还有它们不是传进耳里，而是直接回荡在脑中的声音……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所有事情就都合情合理了。

『遵命，小的这就去开门。』它一边遵照指示打开门，一边小声念着，『以前是多么乖巧可爱啊……』

『昌浩？』

昌浩睁大眼睛看着小怪。

『怎么了？』

『被妖怪追逐的妖怪放了火……』

他不时思考着，希望能尽量将正确的梦境让小怪知道。

『与妖怪眼神交会时，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才醒了过来。』

说完时，黄昏的天空已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小怪猛然抬头看着昌浩，昌浩也盯着小怪。

『西方的？』

『该怎么办呢？』

『小怪，你有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吗？』

翻开的书页里绘着奇怪的动物，有人面独脚的鸟、两条尾巴的蛇、有角的马，以及长着翅膀的鱼。

昌浩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终于恢复了安心的神情。说完所有的事情后，压在胸口的压力也变轻了。

『不是啦，小怪会帮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知道啊！』

『没关系吧？是做恶梦吗？』

小怪立刻把门打开了。昌浩又严厉地说：

昌浩转头看着百般委屈的小怪，催促它。

『那就熬夜读完吧！』

『是！是！』

『「是」说一次就够了。』

『他铁定会说，「连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啊？亏我教了你那么多。爷爷真是难过啊。昌浩，你还是回到我的身边，再认真地从头学起吧！」』

『那样的梦境……』

昌浩眨了眨眼睛。

昌浩说完后，突然眯起了眼睛。瞬间，脑中闪过某个景象，就像是梦境的延续，朦胧中带着迷雾——傍晚，濒死的妖怪逃到了后宫，在梦中对峙的妖怪随即追赶而来，妖怪于是放火以告知同伴自己遭毒手……

『你呀，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书当作枕头呢？而且还拿了两册，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小怪，你还在拖什么啊？』

再次确认，封面的确题着《山海经》。

那个出现在梦中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