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7919 字
凶日结束,昌浩又出仕了。
一进入十二月,一年很快就结束了。十一月的例行活动繁多,基层人员昌浩被杂事追着跑,疲于奔命。
忙起来时,他就会马不停蹄地努力工作,一刻也不休息,所以阴阳寮的同僚对他的评语渐渐好转。
卧病在床的藤原也几乎痊愈了,很快就能像以前那样出仕,回到工作岗位。为了感谢昌浩不辞劳苦为他所做的事,他送给了昌浩高级的丝绸衣服。
这是昌浩第一次拿到朝廷薪水以外的收入。在这个时代,当然可以用货币购物,但是也可以以物易物。这些丝绸衣服可以用来换米、盐,或是等值份量的棉织品。
基本上,薪水微薄的专职阴阳师,都必须靠这种外快来维持生计。
昌浩天还没亮就得出门,傍晚时才能回到家。因为年关将近,杂事堆积如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对昌浩来说有点辛苦。
身体健健康康的也就罢了,问题是,现在的昌浩拖着一个大麻烦。
『我想……如果我在这时候倒下去,「安倍昌浩虚弱说」就会成立吧……难道只有我这么想?』
为了把阴阳寮本月历表年关特别篇分送到各省厅,正磨着墨的昌浩铁青着脸说。
坐在旁边的小怪,担心地抬头看着他。
『不,我也这么想。』
『就是啊……休息一下。』
他把手停下来,放在桌子上,用力吐气,把胸口的气吐得精光。
光安安静静坐着,就觉得喘;光起个身,就觉得疲惫,荒谬到不能告诉任何人。
突然觉得脖子上有股刺人的视线,他赶紧再度开工。
小怪也察觉了,猛地回过头看。
敏次正站在角落,注视着昌浩,仿佛在告诉昌浩『如针刺般的视线』就是这样。
凶日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但敏次还是会不时注视着昌浩,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昌浩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神色自若地磨着墨,其实心乱如麻。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趴着的他连乌纱帽都没摘下来,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涌上来的冲动愈来愈强烈,瞬间蔓延到整个胸部,纷扰不堪。
『不用担心啦!光靠昌浩一个人是有点问题,但是他背后有当代第一大阴阳师,还有将来一定会成为阴阳头的父亲啊。』
跟心无关,是真的有另外一个人住在他体内,一天到晚向他哭诉着什么,所以造成很大的精神负担。
它知道岦斋已不在人世,五十年前就死了。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自从凶日以来,昌浩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好。虽然原因不是遭到敏次攻击,但是敏次很可能会这么想。
彰子轻轻接过昌浩手中的《万叶集》,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眼波摇曳荡漾。
『他一定很想回去……』
『当然啦,他不必在阴阳寮里表现。』
『哇……对不起,我睡着了。』
回到家的昌浩,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自己房间后,立刻倒在铺被上。
昌浩翻开书,瞪大了眼睛,眼眸强烈摇曳着。重复几次深呼吸后,他才颤抖着叹了一口气说:『就是这个啊……』
『什么啊?』
看着小怪一本正经的脸,昌浩无奈地说:
小怪极力隐藏气息。只要它不刻意释放神气,敏次就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敏次没有与生俱来的通灵能力,所以只要小怪彻底隐藏气息,他绝对看不到。
很久以前,曾经从东国[7]召集人手去防守九州北部沿岸。那些人大多是农民,被选中的家庭可以免除租税,但是由于必须交出主要维持家计的人,所以是很大的打击。
『但是,听说他们两人的咒术、念咒、祈祷,又都不及吉平大人……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我总觉得这方面是弟弟吉昌大人比较拿手……』
他撑着疲惫的眼皮,嫌烦似的像平常一样解开发髻,随便用手梳了一下。眼睛看不出来是睁着还是闭着,一脸茫然地盘坐在铺被上。
昌浩今天的工作应该就是做这些,不会去其他地方了,所以小怪站起来,咚咚地小跑步到外廊,跟上了敏次。
『是啊,那家伙就是这么好强。不过最大的理由是不想让你看到他那样的表情。』
『真糟糕……』
来探视他的彰子,看到他已经鼾声大作,叹了一口气。怕他感冒,替他盖上了好几件薄外衣。
『怎么了?』
回去哪儿呢?不记得了。为了什么呢?连这也忘了。
『没错啦,吉平的强项是预言,虽然没晴明厉害,但在寮内恐怕就属他第一了。』
没办法,小怪只好站起来,直立着蹬蹬地走向书堆,灵活地把杂乱堆放的书啪哒啪哒重新叠整齐。
小怪径自抱着书,用两只脚在房间四处轻盈地走着。
唯独依然渴望的意念,残留在他体内。
昌浩听到声音,张开了惺忪睡眼。他看看掉落的书,眨了眨眼睛,慢慢爬了起来。
『呃,《万叶集》第三集。』
然后,她在小怪旁边坐下来说:『小怪,不能把这个人从昌浩体内拖出来吗?』
看到她眼角闪着泪光,小怪正经八百地叹了口气。
『穗积诸尚长眠的墓地,是不是在九州大宰府?』
『不、不,成亲的占卜术的确很行,而且早早就当上了历博士[5],但他只是擅长制作历表而已,昌浩在这个领域则完全不行,所以不能这样比。』
昌浩瞪大了眼睛,小怪只是对他笑了笑。
『俗话说,病由心生嘛。』
『昌浩一天比一天衰弱了,可是每次醒着时,他都说他没事,强颜欢笑……我还宁可他对我说他很痛苦呢。』
昌浩松了一口气。凶日之前,敏次偶尔还会对他露出笑容,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有点倒退回去了。
前几天凶日时看的书散落一地,昌浩最不会收拾房间了。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是稍微排整齐一点,可以多出一些空间来。
昌浩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小怪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环视室内一圈。
『还有小怪和六合,对吧?』
『彰子,把书给我。』
彰子看到小怪这么做,也开始整理她附近的书籍和卷轴。
被这么一问,昌浩露出还不清醒的表情,伸出手来说:『呃——那是什么?』
『小怪,你跑哪儿去了?』
正低头沉思的小怪,头顶突然被胡乱抓了一把,它讶异地抬起头来。
收服百鬼夜行那一晚,他用六合的长布条遮住了脸,可是好像被敏次瞥到了一眼。
『昌浩?』
『所以啰,』昌浩笑笑,『时间到之前,你在这里睡吧。』
不过,还有一个光荣[6]呢,所以很难说。
彰子伸出了手,但是差一点而没接到,书啪地掉到了地上。
昌浩颤抖地伸出手来。
差不多该醒醒了。他啪啪拍拍脸颊,刺激大脑,让意识清楚起来。
彰子可以清楚看到深藏在昌浩体内的男人身影。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从住进安倍家后,她的通灵能力正逐渐增强。若能帮上昌浩的忙当然好,问题是,目前丝毫看不出这样的征兆。
小怪眨了眨眼睛。
『我去策划应付敏次的大方向和对策。』
彰子在膝上握紧了拳头,坐在她旁边的小怪『嗯』地沉吟了一声说:
敏次边走边嘀咕着:『果然是昌浩的脸……可是他正在凶日中,不可能外出啊……问题是,他有过前科,由此来看……不,不对,我从没听说过他有那样的能力。』
心情好沉重。
上面记载着不知是谁吟唱的凄凉悲哀的和歌。
晴明叫小怪不用担心,而小怪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
小怪担心地看着昌浩,昌浩默默地把打开来的书放在小怪面前,给小怪看。
还有敏次的猜疑。可能的话,他很想澄清,但是他找不到好办法。如果敏次当面问他那晚人在哪里,就可以全家人口径一致,编个故事糊弄过去。
敏次看着昌浩好一会,就转身消失在墙的另一头了。
耳边响起沙沙的幽静音色,那是夏天的雨声,历历浮现。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做梦。
真的只是一瞬间而已,所以他想应该可以装傻蒙混过去。
『可是,昌浩是吉昌大人最小的儿子,也是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的弟弟。如果因为是两人的弟弟,而拥有同等的能力,那么说不定……』
祈求再祈求,一心一意只求能够回去。但是这个男人……这个防人[8]却回不去了。
小怪看了他一会,终于低下头来,在昌浩旁边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没错。』
『昌浩,可以放在这里吗?』
同时,类似那声音的某种深沉、钝重的痛楚,紧紧攫住了小怪的胸口。
『嗯……好像在大宰府近郊。』
『小怪,你睡一下吧。我知道,你半夜老是爬起来看我有没有梦呓。』
彰子抱着集数不齐的书,偏过头来问小怪。
『啊,有、有,给你。』
彰子把《万叶集》照顺序排列起来,准备搬到空着的地方。
『谢谢。』
『哪一本?』
这样抚摸了一会后,昌浩微笑着说:
昌浩的手在它背上拍了一下,然后,小怪就只听到翻纸、磨墨的声音。
咦?彰子发出不解的声音。小怪眯起一只眼睛,笑了起来。
『小怪,你那里有没有这套和歌集?』
——若思念我背影,就献上神币,向神明祈祷。
心脏扑通扑通猛跳起来,他不由得压住胸口,低声呻吟。
『不是那样吧……被你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了……』
如果有被看到,应该是在他遭到敏次攻击的时候,此外,他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到底是什么事呢?昌浩偏着头边想边继续工作。小怪看着这样的他,把不时戳刺着胸口的疼痛悄悄埋在心底。
经常在心底深处的声音。
呼吸不寻常地凌乱,胸口苦闷,撕裂般的疼痛掠过背脊深处。无法抚平的纷扰,像波浪般席卷而来。
被突发状况吓得呆若木鸡的彰子,赶紧把书交到昌浩手中。
脸还呈现半睡眠状态的他,揉揉眼角,甩甩头,还戴在头上的乌纱帽掉了下来。
不过幸运的话,结束三年的任期后,还是能回到故乡。但是也有人承受不了严苛的任务,弄坏身子而一病不起,再也回不去了。
确认过彰子手上的书后,一股强烈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
惨遭咒术攻击,治疗会比一般伤势花时间,因为法术对精神和灵体的影响远超过对肉体的影响。
『没关系,你睡吧,我们会安静地打扫。』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可是,胸口为什么会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呢?
昌浩正盯着它看,什么都没说,只是抚摸着小怪白色的头。
敏次很认真地思考着,小怪在一旁胡乱插嘴,但是敏次当然听不见。小怪悠悠哉哉地跟着敏次走了一段路后,差不多知道他怀疑到什么程度,就转身回到了昌浩那里。
『咿……唔……』
梦见昏暗的地方。
张开眼睛,只有老旧梁柱裸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等着被死亡的长眠吞噬。即便如此,还是祈求着。
我想回去。
快了,就快了。
再一个月,任期就结束了。到时,就能回去了。
回到思念的家人身旁。
回到冬天时大雪纷飞、一片严寒,思念的故乡。
不知道家人怎么样了?
刚娶的妻子、应该已经出生的孩子、年老的双亲怎么样了?
家中唯一维持生计的自己来到了这里,所以,他们一定吃尽了苦头。
但是,已经过去了。快了,就快可以回去了。
祈求再祈求。他想举起动弹不得的手,他想用手肘支撑身体爬起来……可是,他已经虚弱到连这样都做不来了。
无力地眨着的眼睛,闪过白色的东西。
——自己只能转动眼眸,看着这样的光景。
『每次都是到此结束……』
昌浩垂下头,眨了眨眼睛。
视线迷蒙地晕开来,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拼命压抑涌上来的冲动。
胸口好疼,被炽热的东西紧紧攫住,呼吸急促起来,眼角发烫。
男人的夙愿充塞心头,无可奈何地撼动着自己。
『可不能小看言灵呢,而且,一过十二月中,就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想激励自己,绝对不能输给寒冷的天气,导致伤风感冒,哈哈哈哈。』
防人制度早在百年前就废止了,他的家人也早就不在世上了,有没有留下子孙都是问题。在严酷的税赋下,农民的生活非常困苦,失去了唯一可以工作的支柱,他们的生活过得下去吗?
昌浩叹口气,神情沮丧。
对小怪或红莲,昌浩都是一点也不客气,足以证明两人之间有多么亲近。
『咦?啊,是的,我净身斋戒了三天,正好利用那几天查了些东西……』
敏次就站在他后面,满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防人的心境也一样——不,经过时间的堆砌,说不定比自己的感受更深切、更沉重。
『对不起,我找到了资料,所以想赶快来通知你……』
『那么,能不能教我一些咒语,让我可以亲近我喜欢的女生?』
安倍晴明率领的十二神将,闻名遐迩,人尽皆知。
『防人?你问这种事情做什么?』
『哦……』
『哇!』
昌浩拼命挤出笑容说:『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很冷,冷到让人缩啊缩啊,缩成了一团,可是说出口好像会更冷,所以只说了一半。』
昌浩抱着书,踉跄地走在通往阴阳寮的路上,小怪走在他旁边,微微抬高视线说:『你打算怎么做?即使查到了那个防人的来历,恐怕他想回去的故乡也不在了吧?』
昌浩阖上书,笑着说:『谢谢你特地帮我找,不好意思,改天我会好好补偿你。』
『敏、敏次……』
『这样喔?』
被听见了、被听见了,听到了多少呢?当他在敏次看来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一个人喋喋不休时,敏次是不是从头听到了尾呢?
他行个礼,转身走向阴阳寮,昌浩松了一口气。
昌浩压住胸口,紧紧咬住了嘴唇。
昌浩强装镇静,拼命思索着如何蒙混过去。敏次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只要眼神或语气有点不对,他一定就会紧咬不放。
『让你百忙中特地帮我找,真不好意思。』
『嗯……』
『就是……唉,不行哦?』
差点被踢走的小怪,口中念念有词地抱怨着,移到了另一边。它很想踹敏次一脚,可是,现在必须尽可能减少他的怀疑。要把那晚出现的神将跟昌浩联想在一起,确实很难,但是,有晴明介入其中就另当别论了。
在昌浩脚边看着这一切的小怪,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第二天,昌浩趁打杂的空档,去问跟他关系不错的中务省官员,有没有以前的防人的详细资料。不论中务省管不管这种事,他都没有别人可以问了。
『就在那几天,京城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百鬼夜行。』
小怪咂咂舌,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既然这样,最聪明的选择就是从后面助跑,来个漂亮的后脚跟踢外加延髓斩,再装成喜欢恶作剧的小妖溜之大吉。
突来的声音,把昌浩吓得跳起来。
昌浩回过头,看到中务省的官员,手上拿着老旧的书。
昌浩不让它蒙混过去,一脸狠样地瞪着它说:
『怎么找?』
小怪半晌没有回应。
因为防人是如此殷切地期盼。
自从前几天收服诡异的百鬼夜行后,敏次看昌浩的眼睛就充满了怀疑。
最近他都很认真出仕,也因此得到了不错的回应,所以他很开心。
糟了!
如果能查出防人的身份,知道他的名字、年纪、出身地,说不定可以用阴阳术帮他想想办法。
『就在那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来历不明、拥有惊人灵力的术士,突然向我发动了攻击。』
昌浩干笑着捡起掉满地的书,敏次俯看着他,露出『你真会掰』的表情。
小怪停下脚步,正要摆出姿势拉开距离时,从后面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昌浩捡起所有书,正要往阴阳寮走时,敏次走到了他身旁。
『昌浩啊,你也说得太牵强啦。』
陷入苦思的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说:
如果只是隐形,偶尔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所以昌浩会知道。
他了解想回去的那种意念。
以为它会马上回应的昌浩,怀疑地停下脚步。
『说什么?』
把死去的家人找来,即使目的不同,实质上也是跟唤醒诸尚怨灵的术士风音做了同样的事——纵然,昌浩只是想让防人如愿回到家乡。
看得一清二楚的小怪,感叹地缩起了肩膀。万不得已时,只好稍微现身一下,引开敏次的注意力,它不禁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在贱卖真面目。
『没有,没在忙……我先走了。』
『啊,我听我父亲说了。不过,检非违使和志愿的阴阳生们四处巡逻,已经把它们歼灭了吧?』
糟了,糟透了。
『要找更详细的资料,还是得去大宰府。可是已经过了将近半世纪,去了也不见得找得到。』
『对了,最近六合都没跟在我身边,是跟着爷爷吗?』
怀疑当时那个来历不明的术士,会不会就是昌浩?
昌浩忧郁地叹了口气。
『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出仕、回家,却跟和异邦的干部级妖魔厮杀一样累。』
听到昌浩这么说,中务省的官员苦笑了起来。
昌浩皱起眉头。
『呃……』
『啊,我对防人之歌[9]有点兴趣……』
昌浩这么回答,对方觉得他很另类,笑了笑说会帮他找找看。
『啊!你、你完全搞错啦,害得我跟六合担心死了,好怕昌浩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激起晴明平静却可怕的愤怒波涛!』
但是,说归说,昌浩还不会那么高级且精致的法术,所以这次恐怕得向晴明低头,请求协助了。
能再见面,他不知道有多开心。
『如果知道他来自哪里……说不定可以把他的家人找来。』
最近一回到家就直接上床了,所以没怎么在意,可是,六合的确不见了。
昌浩张大眼睛看着他,发现他说得很认真。
在敏次面前,小怪不能帮昌浩捡书,只能乖乖坐着,尽量压抑气息,不让敏次察觉到他的存在。
敏次的话愈来愈接近核心了。
昌浩不由得把手上的书抛出去,猛地回过头来。
而且,有人去当防人后,就在当地归化不回去了;也有人做到一半就病死了,所以恐怕很难掌握到所有资料。
『小怪,你休想敷衍我。说啊,说啊!』
昌浩正要开口时,敏次打断他说:
『哈哈哈,就是因为要开始忙了,所以我想先解决这件事。你也知道,年底会有很多活动挤在一起。』
昌浩含糊地回应,随便点了点头。
他强装镇定,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昌浩,十二月初,你因为凶日请了假待在家里吧?』
昌浩过了工作时间还在加班,将近黄昏时才离开。
『哇啊啊啊!』
『哦……』
昌浩偷偷看着用四只脚走得很活泼可爱的小怪,心中苦思着敏次到底想怎么样。他怀疑的眼神让昌浩头疼,可以说是造成精神疲劳的原因之一。
那本老旧的书,是以前关于防人的记载。但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人名和国名的记载,只有防人制度是如何建立又如何衰退的概略叙述。
从『小怪还没关系』这个前提,可以清楚看出他把小怪放在怎么样的位置。
幸亏这个相熟的官员多少知道一些杂事。
他了解可能回不去时,那种瞬间淹没整颗心的绝望感,因为与异邦妖魔的血战,也让他差点见不到所爱的人。
『怎么了?小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安倍,是关于刚才那件事……啊,对不起,你们正在忙吗?』
昌浩不是擅长说谎或打迷糊战的人,只有这时候,他会打从心底羡慕祖父的狡猾。
『安倍、安倍!』
『我们是有四处巡逻,可是,不是我们歼灭的。』
听到昌浩这么说,官员想了一下,摆出说悄悄话的姿态,压低声音说:
小怪猛然直立起来,指着敏次又吼又叫,昌浩这才知道事实,惊讶不已。
『我一定要帮他达成……』
『是的。老实说,光靠我们根本对付不了百鬼夜行。』
官员询问敏次。敏次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说:
他顾自己的事都来不及了,根本顾不到其他事。六合是奉晴明之命,守在他身旁,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小怪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把嘴巴抿成一条线,好像拼命在搜寻辞汇。
他就是无法漠视那殷切期盼的声音。
原来如此,他都不知道。小怪还没关系,他觉得很对不起六合,以后要小心点才行。
『这并不是我的事,而且以我的力量也送不走他……』
步伐有些蹒跚的昌浩,急匆匆地往家里走。直立着走在他身旁的小怪,必须使劲拉住他的手臂支撑着他,以防他突然失去平衡。最好的办法是现出原形,把他扛在肩上,火速赶回家,但是那样很可能被人发现。
从中御门大路走到西洞院大路,就离家不远了。昌浩停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影响心情是个问题,影响昌浩的体力更是一大问题。现在他还有力气支撑自己,但是这种状况如果再持续几天,他就会一病不起。
『安倍昌浩虚弱说就要盖棺论定啦。』
『我希望可以尽量避免这样的结果……』
这么喃喃说着的昌浩,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一股寒意爬上了他的颈子,全身血液咻地往下窜。
昌浩抬起头看看四周,察觉不对劲的小怪,也一样仔细观察着周遭。
『是南方……不,西方?』
『恐怕是京城中央——不久前,那个百鬼夜行出没的地方。』
小怪依据昌浩的话,推断出正确位置。
冬天的黄昏来得比较快,东方天际已经披上夜幕,但是,西方山脊还残留着些许橙色。
某种东西从脚下爬上来,窸窸窣窣抚触着肌肤,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昌浩屏住了气息。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喷出浓密的瘴气,强烈到连一般人都看得见。
心脏发冷,直觉敲响了警钟。
昌浩拔腿狂奔,小怪赶紧跳到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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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历博士:阴阳寮内,负责制作历表或教学生制作历表的官员。
7东国:古代近畿以东诸国,现在的关东、坂东一带。
9奈良时代的《万叶集》里收录了一百首以上歌咏防人家族的歌,统称为『防人之歌』。
6贺茂光荣,安倍晴明的师父贺茂忠行之孙,也可说是与晴明并称的著名阴阳师。
8防人:防守北九州沿岸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