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焦虑的昌浩敲打着阻断去路的波流壁。

「比古！」

昌浩脸色苍白。大蛇的红眼睛斜睨着昌浩。昌浩感觉到那股视线，倒抽了一口气。

「唔……」

神话中的怪物「八岐大蛇」就在眼前。

仔细看，它似乎一点一点慢慢有了实体。

就在一股战栗划过胸口的同时，昌浩仿佛听见祖父的叫声。

他张大眼睛，无意识地嘟囔着：

「咦……爷爷……？」

不熟悉的言灵在成形前就被抹煞了。然而，里面蕴涵的情感十分紧迫，他可以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昌浩，你怎么了？珂神究竟是……」

太阴才说到一半，就被珂神比古的怒吼声打断了。

「荒魂，歼灭他们！」

一阵咆哮声划破天际，撕裂了厚厚的云层与雨声。

好几道闪电打下来，直直扑向所有赫然抬头看的人。

「大蛇……！」

太阴的声音被雷鸣所掩盖。

波流壁被冲击力撞碎，惨叫声层层重叠，从中却响起更大声的呐喊：

「——禁！」

所有雷击都被画在半空中的五芒星反弹了回去！

「灵魂的移植真不容易。」

「知道就好。」

协助道反的人、操纵阴阳的人，这些都是珂神至今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而且，他连真铁之外的人类都没见过。

「珂神，那么……」

太阴发现昌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摇晃，慌忙捉住他的手。

「对了，珂神，先用那个小的当祭品怎么样？衔接一下。」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被电光照亮的昌浩，视线与珂神交会。

「真赭，我不会再说第三次，说话小心点。」

有时，大蛇放射的雷击会落在很靠近自己的地方，它想应该是因为珂神还不能完全控制身体尚未完整恢复的八岐大神。

「昌浩，你怎么了？」

珂神不断眨着眼睛，好像在想该说什么。

「昌浩、太阴，你们看！」

看到昌浩以法术击破了大蛇的闪电，珂神似乎有些惊愕。

「阴阳……？」

「真铁做到了！」

八岐大蛇的红眼睛闪过光芒，与珂神的话相呼应。

昌浩的心跳加速。

灰白狼发出兴奋的叫声。

茂由良挨近珂神，疑惑地甩甩尾巴。

「你说得很没把握呢！珂神，真是那样吗？」

珂神握紧拳头，闭上了眼睛深呼吸。

珂神苛责似的敲敲茂由良的头，放低音量教训它说：

茂由良甩甩耳朵说：

「茂由良，你说的话对九流族的守护神太失礼啦！要是被真赭或真铁听见就糟了，你要有点分寸。」

鼓起脸的茂由良看起来很好笑，珂神噗哧一笑，但很快又严肃起来。

昌浩大张的眼睛失神，茫然望着远处。

而身为族长的祭祀王，是死后才传给下一代。

强劲的雨声与大蛇的咆哮声轰然作响。

坐在旁边的红毛狼站起来，把鼻子靠向年轻人的脸。

「不是，」全身湿透的昌浩说：「我是阴阳师。」

「大王比谁都清楚自己还不够成熟，但是，只有九流族的族长可以借用荒魂的力量。」

但是，灰白狼看着巨大的蛇体，在嘴里念念有词。

「这……也是啦！」

大蛇再次轰然咆哮，玄武察觉它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抬头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被拔出来的钢刃，沉没在弥漫着瘴气的瀑布里。

「我知道不能说，可是这样下去，我怕他会控制不了好不容易唤醒的荒魂的力量。」

「最好是能找到纯洁无瑕的少女当祭品……」

就在这时——

又恢复不自然的沉默。真赭疑惑地偏着头，摇摇头说：

既然这样，尽快献上其他祭品，应该比较有利吧？起码可以不用面对这么可怕的情景。

如果珂神可以让真铁想唤醒的荒魂完全复活，应该就可以化解他们的怒气了。

「不过，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道反公主是神的血脉，那个小个子则是……」珂神看着太阴，拔起腰间的钢剑说：「居众神之列。」

「阴阳……师？」

听到了叫唤声而回过神来的昌浩与太阴，看到之后大惊失色。

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低沉而稳重，蕴涵着强烈的言灵。

昌浩站在虚脱的玄武与太阴身后，结起剑印，直直盯着珂神。

「献给荒魂的祭品，必须经过精选。」

真赭眨眨眼睛，点点头，缩回鼻子。

大蛇的身体逐渐被红色妖气所包围。仔细一看，刻划在又长又大的蛇体上的红色龟裂，是数不清的上万枚鳞片的轮廓。

年轻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发现肌肉僵硬不听使唤，皱起了眉头。他将手指握起张开，再扭动肩膀和脖子，让身体适应。

茂由良直眨着眼睛，珂神摸摸它的头，屏住了气息。

真赭严正地瞪着年轻人说：

两人相互瞪视着，动也不动。跟随珂神的茂由良和跟随昌浩的玄武、太阴，都各自揣测着对方的下一步。

轰隆隆的水声在耳中回响。一边冷酷地笑着，一边将钢刃插入自己胸口的女人，眼中流露出愉悦的光辉。

气喘吁吁的昌浩听到珂神说：

「很痒耶！真赭。」

「把他们献给荒魂不就好了？他们看起来力量很强啊！那个小的也是。」

「咦？」

「我只会在你面前说啊！珂神。」

珂神摸着茂由良的头，点头要它说下去。狼瞥了昌浩他们一眼说：

无能的族长持续了好几代。藏匿在山野中过着隐蔽生活的九流族，人数愈来愈少。

「衔接？什么意思？」

「暂时充数？你……」

昌浩很清楚。

这种说法太过分，珂神张口结舌地看着茂由良。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低鸣声，大地震动着。

昌浩赶紧摆出防御架式。

「这……可是……」

什么时候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天将破晓的时刻。

由于他们大多是近亲通婚，所以渐渐生不出孩子，即使生出来也欠缺生命力，很快就夭折了。

「咦？珂神，你怎么了？表情很奇怪呢！可以现在立刻献上祭品呀！这样我们偷偷跑出来，就不会被母亲和真铁骂了。」

「昌浩，你……」

「前代族长对你有很大的期待。」

真铁不悦地皱起眉头，红毛狼不管他，又继续说：

之前还不时会变得透明、迷蒙不清的八岐大蛇，身影渐渐有了实体的样子。

「真铁，是你才办得到啊！」真赭转向他，眯起眼睛说：「只有传承九流族族长血脉的人，才能操纵那种力量……可是最有责任扛起重担的大王，却还不够成熟。」

他的脑海里闪过某个影像。

「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啊！茂由良，没资格说我吧！」

现场充斥着阴郁的沉默。

※　　※　　※

「……说也是白说，对吧？」

看得目瞪口呆的昌浩和神将们，发现珂神望着大蛇的眼神似乎有所压抑，正好跟目光灿烂的狼成对比。

「就是暂时充数呀！」

道反大神拥有生命泉源的大地之气，而这把刀刃上的血迹，正是与道反大神血脉相连的稀有鲜血。

「——！」

昏暗的室内，只听见雨声回响。

「奉上祭品的血，终于使荒魂再度降临……但是，」映在水镜上的少女身影闪过眼底，「荒魂要的是其他祭品。」

紧闭着眼睛横躺的年轻人，手腕动了一下。

「不要说那种话。」

愈来愈强烈的雨声与巨大异形的咆哮重叠。身体蜿蜒扭曲、红眼四处张望的大蛇，张开了血盆大口。

支吾了好一会的珂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听到茂由良的话，珂神显得有些惊慌。茂由良眨眨眼睛，疑惑地偏着头说：

「你跟我们一样，是借用神力的人？」

晴明与神将们去找真铁，就是为了把真铁的灵魂从风音的躯体里拖出来。如果不拖出来，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憾事。

以鳞片为核心活过来的大蛇并没有完全复活，现在妖力还不够，力量还不足。要挽回八岐大蛇在神治时代的惊人力量，需要其他祭品把复活的灵魂固定在这世上。

「怎么样，就这么做吧？珂神。荒魂也等着祭品呀！这是你身为九流族族长的使命吧？」

灰白狼甩动竖起的耳朵说：

「那是族长的亲生儿子珂神比古出生前的事，而且，这一族早就灭亡了，只剩下我跟大王。」

「珂神？」

「水镜都特别照出来了，所以，要荒魂选择的祭品才行吧……应该是。」

「因为……我觉得荒魂很可怕嘛！常常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瞪着我。而且，珂神如果可以完全使用荒魂的力量，就可以让荒魂沉睡了。」

表情凝重的茂由良看着昌浩他们，皱起眉头。

「操纵森罗万象之阴阳者……？」

昌浩眨了眨眼睛。

生在祭祀王得力助手家中的真铁，父亲是前代祭祀王的堂弟。

前代祭祀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孩子，看到真铁的卓越能力，认为是相隔好几代后的隔代遗传，便将他立为继承人。

然而，就在真铁八岁时，祭祀王早已放弃的子嗣诞生了。

真铁回到了自己家，被训练成下一代珂神比古的得力助手。

不久后，九流族就灭绝了，只剩下真铁和珂神。

「我们拥戴的祭祀王是珂神比古，只有继承这个名字的人，可以控制八岐大蛇荒魂。」

真铁的声音又低又沉，真赭甩甩尾巴说：

「但是，你更具备成为祭祀王的资质。」

「你自己不也讲过，这种事说也是白说吗？」

「我只是说出事实呀！真铁。」真赭平静地回应，优雅地转过身去。「你还没回来时，大王出去了。」

真铁无声地回头看着狼。

「他担心你，跟茂由良去找你了。」

「太欠考虑了。」不久前还灵魂出窍的身体敏捷地站了起来，「那家伙，真没大脑……！」

※　　※　　※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昌浩等人忙着应付大蛇的雷击，没时间搞清楚脚下是什么震动。

「……！」

划过天际的雷电太过刺眼，太阴不由得举起手来遮住视线。

八岐大蛇的蛇体发出的力量比之前更强劲了。

不用说也知道，已经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严重事情。

「大蛇……」

珂神正在替茂由良包扎伤口时，听到昌浩的叫声。

波流壁与闪电相抵销，烟消云散了。

「比古！」

「荒魂！」

「可恶，真难缠！」

还不及辨别是昌浩还是玄武的叫声，她的通天力量已经随着惨叫而爆发了。

还是察觉到大蛇的气息，却无法行动？

脑中闪过在天空飞翔时，曾经朝她直扑而来的雷击，小小的身躯不由得僵硬起来。

眼睛看不见的第二个头，往被刨成大洞的地方疯狂地俯冲。

「昌浩，你想晴明他们怎么样了？」

太阴觉得脖子发冷，猛然向后退，钢刃的光芒横扫出一道弧线。就在她倒抽一口气的瞬间，一个灰白色身影扑了过来。

真铁占据了风音的躯体，如果昌浩刚才「看到」的是事实，那么他们应该是顺利把真铁的灵魂从风音的躯体里拖出来了，但是，去的人没有回来。

「太阴，你没事吧？」

搭乘白虎的风飞上天的红莲两手高举过头，使出全身力量召来火焰，射向大蛇的第二个头。

红莲和白虎呼应太阴的叫唤，从卷起的龙卷风中现身了。

神咒产生爆裂，弹开了珂神和茂由良。但不是直接瞄准他们，而是瞄准他们脚下。

「傻瓜！」

被火焰包围的蛇头疯狂扭摆着身躯，试图甩开火焰。雨下个不停，淋着雨的蛇头很快就咆哮着甩开了红莲的火焰。

「可恶……！」

昌浩冲到差点砍伤太阴的珂神前，一直线横挥出去。

「你下落不明时，勾阵把我训了一顿，叫我不要太小看腾蛇。既然勾阵这么说，应该不会错吧！」

「我试试看。」

雷击的余波也射向了因重压而动弹不得的比古和茂由良。

当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的她，幸亏被白虎接住了，而接住她的白虎现在不在这里。

「你已经死了，快回到黄泉之国！」

声音听起来十万火急，珂神和茂由良都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逼近眼前的第二个头正张开了血盆大口。

被第一个头牵制住的昌浩等人和八岐大蛇应该会守护的珂神，都在那里。

珂神与茂由良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反击，敏捷地闪过直扑而来的刀刃。

随着怒吼射出去的火焰紧紧缠住了第二个头。嘶吼着扭曲摆动的第二个头被烧到了眼睛，不停地甩头挣扎着。蛇头在黑云中蠕动，搜寻着剥夺它视力的敌人，闻到肉味就咆哮起来。

两人正要急速下降时，第二个头从下方突袭，两人朝相反方向闪避了开来。

「波流壁！」

想到这里，太阴突然瞪大眼睛，抓住了身旁昌浩的衣服。

「快退到大蛇的妖力攻击不到的地方！」

「晴明和白虎不可能没发现大蛇的妖气，怎么都不见人影呢？」

「我、我没事……被母亲和真铁骂比这更可怕、更讨厌……」

珂神靠筑起的灵力壁垒阻挡了妖力，但行动显然被限制住了。

「比古！」

灰白狼一跃而起，冲到贯穿壁垒的雷击前，像刀刃般的雷击划伤了狼的右后腿。

珂神以浑身力量筑起了壁垒，但被雷击碎了。

玄武拨开白虎粗壮的手跳下来，举起了手。

「破裂！」

「咦？」

「他们还没有能力完全控制大蛇。」

不自觉的嘟囔声突然停顿。

昌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由得反问。白虎又说：

「昌浩!?他怎么会在这里？」

昌浩与玄武视线交会。

第二个头拥有了实体。

玄武及时筑起的壁垒勉强挡住了大蛇的妖气。但是，在神治时代就以凶暴闻名的大蛇，妖力十分惊人，远强过身体刚复元的玄武。

「大蛇……」

「不赶快给它祭品，会很危险哦，珂神……」

消失在林木间的红莲还不见踪影。

「召唤雷神————！」

「茂由良！」

紧接着，一阵呐喊声贯入耳中。

炼狱神将以全副精神召唤出的白色火焰龙，瞬间就吞噬了巨大的蛇体。

失去理性的第二个蛇头疯狂大闹。第一个蛇头焦躁地吼叫着，对昌浩等人放射出无数的雷电，不让他们逃走。

「看我的火焰龙！」

看见昌浩为了帮他们挡开八岐大蛇的雷击，毫无防备地背向着自己。

光是这个动作，白虎和红莲就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太阴，用你的风矛攻击他们，打开僵局！」

太阴大惊失色的叫声震撼着玄武和昌浩的耳朵。

白虎坚定地对担心的昌浩说：

先落地的白虎爆出神气，把第一个蛇头的妖力弹回去。

「白虎，放我下来！」

太阴似乎看到白虎吊起了眼梢，皱起眉头望向昌浩。

同时，从树木的缝隙间喷出了火柱。

玄武的壁垒与大蛇的妖气已经拉锯到极限了。

昌浩低喃的瞬间，地面轰然震响，第二个头从地底窜出来，大肆咆哮。

就这样，在被第一个头刨出大洞的地方，看到了不应该在场的昌浩。

「太阴！」

看不见的蛇只凭着血与肉的味道，对它应该庇护的九流族族长放出了雷击。

不由得闭上眼的珂神听到了茂由良的惨叫声，然后感觉到一股清净的风掠过脸庞。

晴明和白虎是正朝这里来呢？

「嗯，我知道。」

狼发出的哀号盖过了珂神的叫声，它呻吟着硬撑起头，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笑笑说：

支撑两人的风突然停止，红莲在下坠的同时召唤了炼狱之火。

目瞪口呆的珂神看见了。

「珂神……！」

「总不会……」

「可是，红莲……」

只要拉锯力稍微失衡，玄武的壁垒就会被摧毁。必须赶快采取行动，否则玄武的力量迟早会消耗光，导致悲惨的结果。

玄武这么确定后，对挣扎着站起来的太阴说：

一跛一跛拖着脚、勉强站起来的茂由良，摇摇晃晃地走到珂神旁边，害怕地抬头看着大蛇。

腾跃的蛇头张开血盆大口狂吼着，伸入高大茂密的树林间。从被推倒的树木和漫天飞扬的沙尘中，升起了灼热的斗气，所有的障碍物都被强烈的真空气旋扫平了。

「珂神，危险！」

被慌忙赶过来的昌浩扶起后，太阴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他们的速度太快了，要是她的反应再迟钝一些，不是死在钢刃下，就是被狼牙贯穿了。

昌浩转头一看，发现珂神和茂由良也被卷入了大蛇的重压中。

白虎沉着脸，对冷冷咂舌的红莲说：

看着四散的火焰，红莲懊恼地咂咂舌，环视周遭，搜寻第一个头和操纵蛇头的人。

迸出来的神气化为无数的无形刀刃，飞向四面八方。

太阴看着在上空扭来摆去的蛇头，咽下了口水。

「白虎！」

「连太阴跟玄武都在……这两个大笨蛋！」

「不用担心腾蛇，如果他那么容易死，勾阵早就懒得理他了。」

划破天际的轰隆声响起，雷电如扭曲的刀刃直扑而来。

「是那小子说服了玄武他们！」

「他们两人没拦住他，同样有罪。走吧！腾蛇。」

「啊？」

他把虚脱跪下来的玄武扛在肩上，再轻而易举地把太阴抱在腋下后，转头对昌浩说：

大蛇也配合珂神的攻击，同时放射出好几道雷击。有如狂澜般的暴风又产生重压，袭向昌浩他们。

「天啊，另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