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歸

絕代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年近八十。

住在京城的小妖們，都建議他差不多可以加入妖怪的行列了，但他本人無意那麼做。

因爲他必須把還是個半吊子的小孫子教育成接班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恐怕沒辦法迷迷糊糊地老去，也沒空當個步履蹣跚的老人。

「再怎麼說，他都快八十歲了，還那麼精力旺盛，會被當成異形或妖怪，也無可厚非。」

安倍成親邊走向老家安倍宅院，邊輕聲嘆息。

他有兩個弟弟。

比他小很多的弟弟，最近要舉行元服儀式了。

虛歲十三歲舉行元服儀式，以貴族社會整體來看，算是晚了。在仕途競爭如此激烈的時代，父母當然想讓他早點邁入大人的階段。

然而，在這方面，他的小弟昌浩似乎比他人悠哉。

現在終於要元服了。因此，成親跟妻子商量該送什麼禮物，他直到最近才聽到了奇妙的傳聞。

爲了確認這個傳聞，他回到了睽違已久的老家。

在結婚的同時，他就搬離了老家。現在，迎接他的老家，就像別人的家。這裏已經不是他該回去的家，所以變成這樣也在所難免，但還是有點落寞。

儘管如此，見到家人，又安下心來，覺得這裏果然是自己的家。有很多家可以回，是件幸福的事。

見到好久不見的長子，母親既驚又喜。

花了些時間報告完近況，成親便走向了昌浩的房間。

「昌浩，我要進去嘍。」

成親打聲招呼，便拉開了木門。在打開的板窗旁，把攤開的書籍、卷軸堆滿一地的昌浩，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哥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纔剛來……看你這樣子，還真慘不忍睹呢。」

成親環視亂七八糟的房間，苦笑起來。昌浩一臉尷尬，把嘴巴撇成了乀字形。

「不會打擾啊。」

昌浩自己沒察覺，重點在於他沒興趣，而不是沒天分。或許實際上也沒多少天分，但沒天分只要肯努力，還是可以學到某種程度。他完全沒有那種心，所以毫無興趣，也提不起勁學習。

「這樣啊……」

「他還說……當事人有滿腔的熱情，可惜要成爲雅樂師有點困難。」

成親心想可能不該問，但已經太遲了。

「我是第一次拿劍和弓，所以覺得很稀奇，倒不覺得好玩……」

安倍家的人會使用陰陽術。有時要回敬詛咒、有時要靠占卜查出他人的企圖並加以阻止，所以懷恨在心的貴族，有時會夜襲或暗殺他們。

昌浩把嘴巴撇成乀字形，低聲嘟囔。

是白色的異形。身軀大小好比小型犬或大型貓，覆蓋全身的白毛感覺很柔軟。長長的耳朵往後垂，脖子周圍有一圈勾玉般的突起。額頭上有花朵般的圖騰，又圓又大的眼睛是鮮紅色。

這個是安倍晴明的宅院。昌浩小時候，差點被闖進來的異形推下水池，自此之後，安倍家四周都佈下了結界。

成親嚇得半死，啞然失言。

光讓他拿着磨鈍劍刃的劍，揮舞一陣子，這一行的大師就看出了端倪，對他說鍛鍊自己以防萬一是件好事。但看起來比父親年長的武士告誡他說：「陷入危險狀況時，後退也是一種勇氣。」所以，他應該只能練到挺身迎戰就會被殺死的程度吧。

成親目不轉睛地盯着鼓起腮幫子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思考這些事時，成親又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成親坐下來時，視野角落閃過白色身影。

「你也嘗試了劍和弓吧？那些呢？」

「啊，對哦，哥哥也認識神將。嗯，他是十二神將騰蛇，但變成那個模樣就是怪物小怪。」

看着成親喃喃低語的異形，忽然把臉撇開，從他旁邊登登走過去了。

「好玩……？」

成親是昌浩的哥哥，所以不想讓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如果他是因爲家裏只剩下自己，基於「義務感」才說要走上陰陽師這條路，那麼，成親這次來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他不用在意這種事。

「難道是……」

「唉，我會的就教你。」

「你不是不要當陰陽師嗎？」

目前，陰陽寮就有一個沒有靈視能力的陰陽生。他雖然沒有靈視能力，但非常努力，最後超越有靈視能力的人，爭取到首席的地位。以他來說，算是有成爲陰陽師的資質，只是少了靈視能力。爲了彌補這個缺陷，他自我要求的努力，想必是一篇血淚史。

昌浩皺起了眉頭。

昌浩抓住膝蓋的手，因爲抓得太用力，都發白了。

連成親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

對以陰陽道爲目標的人來說，這座宅院相當於寶庫。

昌浩正經八百地翻着書，成親對他說：

成親很肯定這麼努力的人。比那些靠身份、家世橫行霸道的殿上人的子弟好多了。

那居然是騰蛇，這是怎麼回事？

祖父的結界還完好如初。沒有三兩三的異形不可能進得來。所以，這種妖怪怎麼會在這裏？

成親小的時候，小妖們都在庭院、屋內隨便進進出出。成親與大弟昌親對異形妖怪的免疫力，大半是被懂事以來便存在於他們周遭的小妖們培養出來的。

聲音是吹得出來，但吹奏曲子所需的運指，就是怎麼樣都跟不上。在頭腦思考接下來該怎麼按時，就已經太遲了，根本不可能跟誰搭配。再說，要吹出悠揚的音色非常困難，老實說，昌浩沒有學會那種技巧的音樂天分。

「啊，說得也是，不過，看樣子是恢復了吧？」

昌浩咔哩咔哩抓着頭說：

他吹得出聲音。然而，吹得出聲音與能夠吹奏曲子，意思並不相同。

「我的靈視能力一直被爺爺封住了……所以我以爲我那樣沒辦法成爲陰陽師……」

成親回看朝向自己的紅色眼睛，無言地思量。

既然他的反射神經受到稱讚，又是自己的弟弟，那麼，只要他有心認真練習，應該也可以學到某種程度吧。

「我聽來找藤原岳父的客人說，天文博士的小兒子，去雅樂寮的笛師那裏拜師學藝。」

繃着臉的昌浩，微低着頭，沉默不語。

昌浩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說了什麼，然後瞥一眼放在矮桌附近的書法用具，垂下了肩膀。

昌浩停止了動作。成親輕輕嘆口氣說：

——聽說不是當作貴族的嗜好，而是認真地想走那條路，但是……

「不好意思……」

異形意味深長地瞥成親一眼，聳聳肩走了。

「唉，昌浩，你怎麼會說出那種傻話呢？……若是真的不願意，我現在就去跟父親和爺爺談這件事。」

「不是吧！那是……」

如果他脫口而出說好玩，成親就打算勸他不要放棄，繼續試試看。

十二神將受制於天條，不能對人類動手。所以，對他們的教導有些勁爆，就是告訴他們若要報復就自己下手。

「再見啦，成親。」

「大師說歡迎我隨時去玩……」

「…………」

成親對伸屈手指的昌浩說：

昌浩停下翻書的手。他翻開的書，內容是記載陰陽術的種種。周遭散落一地的卷軸、書籍，也都是那一類。

「…………」

他本身是由祖父率領的十二神將鍛煉出來的，所以學得還算不錯。

異形眨了一下眼睛。不知爲何，成親竟然對那個無意的動作感到恐懼，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一回神，背部冷汗直冒，已經溼透了。

至於弓箭，不知道爲什麼，完全射不中箭靶。明明瞄準了射出去，卻能偏離到那種程度，也是非常厲害。雖然可以射到箭靶附近，但射不中箭靶，就沒有意義了。

「咦？」

久久沒說話的成親，張大眼睛轉向小弟說：

昌浩把眼珠子朝上翻，盯着合抱雙臂的大哥，嘰嘰咕咕地說：

「對了，昌浩，你不是不當陰陽師嗎？」

原來只被稱讚了反射神經啊。

昌浩拿起幾本堆在旁邊的書，攤開來。

突然被成親這麼一問，昌浩微微張大眼睛，思考了一下。

「幹嘛特地問我，問爺爺或父親就行了啊。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可以直接請教絕代大陰陽師和天文博士呢。」

成親感慨地看着昌浩。

對昌浩來說，這是很震撼的告白，但……

成親眨了眨眼睛。

「咦，你要去哪？小怪。」

教昌浩劍和弓箭的武士，看透了他這一點。

「別管它了，哥哥，你來得正好。」

他把近旁散亂的書籍稍微收拾一下，請哥哥坐下來。

成親完全瞭解這句話的意思，眨眨眼睛，拍拍昌浩的肩膀說：

「啊，對了，你也去跟書法大師學了書法吧？怎麼樣？」

「聽說你還挑戰了琵琶，結果怎麼樣？」

對陰陽師而言，保護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技能。會適度使用武器，可以降低生命危險。爲了預防有時沒帶武器，成親還學會了有效擊退敵人的拳擊。

若果是人類，就會揮手道別，但異形是邊甩着長長的尾巴邊走出去。

「謝謝你，哥哥，太好了。呃……」

「這個嘛，並不是沒有靈視能力就不能成爲陰陽師，不過，確實會比有靈視能力的人辛苦。」

「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你教教我。」

他不經意地巡視周遭，看到奇妙的異形，眨了眨眼睛。

「父親工作回來很累，我又不喜歡問爺爺。」

「沒關係，那種東西只要用心寫，看得出來在寫什麼就行了。」

「劍和弓箭好玩嗎？」

「學會吹的話，有什麼萬一時，說不定也派得上用場，所以學會並不是壞事，但你從以前就不夠靈活吧？」

基本上，十二神將對晴明與他的家人之外的人類，絲毫沒有感情。神是無情的，而神將也是居衆神之末的存在，所以沒道理把他們的無情當成冷酷。

「不要叫我小怪。」異形很不高興地回嗆昌浩，把頭轉向成親，用下巴指着成親說：「我去晴明那裏，你們兄弟有很多話要說吧？我就不打擾了。」

「其實，我……」

他真的好煩惱，該不該去找知道原因的神將，問個清楚呢？這時，昌浩興匆匆地對他說：

「被稱讚反射神經還不錯……」

昌浩看着書，保持沉默。

「陰陽師一定要有靈視能力吧？」

「咦？那是怪物小怪啊。」

「哦……？」

成親心想果不其然。

關於武術，本人覺得有需要，或許就會積極去學。覺得沒必要，就不必勉強去學。基本上，陰陽師是文官而不是武官。

「小……」

昌浩的臉色更難看了。

「喂，昌浩，那是……」

「可是，進了陰陽寮，會有很多抄寫的機會，不能只有現在的功力吧？起碼要有一些些的……」

「是的。」

點頭回應的昌浩，忽然皺起眉頭，抬起頭來。

「咦————？」

面對驚訝反問的昌浩，成親淡然地說：

「我還以爲你說你不要當陰陽師，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原來是因爲這種事啊。」

「這種事……咦？」

昌浩說得含糊不清，成親用半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什麼嘛，早知道是這麼回事，我就不用特地趕回來了。」

目瞪口呆的昌浩，看着喘口大氣縮起肩膀的大哥，戰戰兢兢地說：

「哥哥，請等一下，你說『這種事』……莫非你早就知道我的靈視能力被封住了？」

「當然知道。」

「爲什麼！」

「爺爺告訴我的啊。」

那是在着袴儀式①之後，擔心看得太清楚反而會造成困擾的晴明，封鎖了那個能力。

因此，晴明說昌浩的「眼睛」現在跟一般人一樣了，但不必替他憂慮。

成親和昌親兩兄弟被這麼告知後，只是很悠哉地感嘆，居然可以看得那麼清楚，不愧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接班人。

有靈視能力，有時會太依賴那個能力，疏忽了基本的學習。沒有靈視能力，反而可以學到沒有雜質的知識。

事實顯示，昌浩也的確像沙子吸水般，將祖父的教導照單全收了。

現在昌浩得到的知識，遠比成親和昌親龐大。只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機會使用，所以他對自己沒有自信。

從懂事前至今，昌浩都沒有改變過，只想成爲一種人。

成親很想知道，但又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就沒有追問了。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事。

昌浩自己可能沒發現，比起聊笛子、劍、書法時，他現在顯得有精神多了。

那個人看似在玩弄你，像只老狐狸，卻比任何人都由衷期待你的成長。

成親安慰難得頂撞自己的小弟，說出了真心話。

「剛纔那隻白色異形，怎麼會是騰蛇呢，他怎麼會變成那樣？」

周圍的人都知道，只有當事人不知道，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呢？從決定舉辦元服儀式的新年開始，他就一心想着不能讓家人爲他擔憂、失望，所以設法摸索其他跑道，這麼辛苦究竟是爲了什麼？

看着邊翻書邊嗯嗯點着頭的昌浩，成親微微一笑。

「嗯，知道，他是跟我一起聽祖父說的。這次聽到你不當陰陽師的消息，他也非常擔心。」

「我不是輕鬆看待，只是有點意外。」

「不只父親，連大哥都知道……那麼，總不會昌親哥哥也……」

直到很久以後，成親纔得到比較接近答案的答案。

這點成親不是不知道，只是從意想不到的管道，得知他想轉換跑道的消息，纔會白操了這份心。

「沒錯，的確是……」昌浩坦然接受，收斂表情說：「總之，我必須聽從爺爺的指示，去消減骷髏。這次，我一定要憑自己的力量完成。」

要靠天分與努力，兩者兼具才能開花結果。

那就是陰陽師。

一直以爲還是個孩子的小弟，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令他感慨萬千。

成親邊點頭邊思索。

鬱結至今的情感，終於爆發了。

不用聽任何人說他也知道，這孩子將來會成爲爺爺的接班人。

——昌浩、那個小小的昌浩，說了這種話呢。

要在某方面功成名就，不能只靠天分，也不能只靠努力。

昌浩驚愕到說不出話來。

小怪的陰陽講座

不管繞過多少遠路，這個想法都不曾改變。

第一次看到爺爺笑得那麼開心，說實話，成親和昌親都懷疑自己的眼睛。

昌浩停下翻書的手，抬起頭來。成親磚頭望向木門，狐疑地說：

1.幼兒第一次穿上和服褲裙的儀式，古時候多在三歲時舉行。

「什麼都沒說，是我的錯，但你都不來找我商量也不對。我知道你不能來找我商量，可有些事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啊。」

「哦、哦。」

「唔……唔……唔……」

昌浩有與生俱來的天分，在他還是剛出生的嬰兒時，成親就看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這麼煩惱，抱歉、抱歉。」

「啊？」

「你哪裏不明白？」

所以，不要再繞圈子了，走最近的路吧。

「太、太過分了，我非常煩惱，認真思考該怎麼做，想了一大堆。想找父親、哥哥商量也不行，因爲我一直以爲你們不知道我失去了靈視能力，怕你們擔心啊……！」

很久以前，連親生孫子都覺得他已經算是異形的晴明，曾經露出前所未有的笑容，笑得非常開心。

「啊，這裏，還有這裏……」

他說長大了，要幫爺爺的忙呢。

「你居然這麼輕鬆看待我的人生大事！」

昌浩啊，你可能不知道，可以讓爺爺笑成那樣的人，除了已故的奶奶外，目前就只有你了。

後半幾乎是聲淚俱下。

「對了，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