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聽誰說的。

但是，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這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這個事實宛如咒縛，在他心底深處紮了根。

他曾想戰勝一定會靈驗的預言給大家看。

現在才知道，原來連那個想法，都深陷在咒語那無法自拔的陷阱內。

岦齋在夢殿的盡頭，拼命閃躲黑蟲的襲擊，終於抓到了柊子的魂蟲。

數不清的黑蟲的拍翅聲在耳朵附近來來去去，如黑點般的蟲企圖咬住他裸露的皮膚，被他揮走了。

「哼，沒完沒了！」

岦齋一隻手抓着魂蟲，一隻手結刀印，築起了小小的結界。

趁隙鑽進結界裏面的黑蟲，企圖攻擊白色的魂蟲。岦齋一發現，馬上揮出了刀印。

「裂破！」

像黑點一樣的小蟲被炸飛成兩半。

把鑽進來的黑蟲統統殲滅後，岦齋暫時停止了攻擊。

「呼。」

被黑蟲咬到的臉頰破了一個洞，驅趕黑蟲的那隻手，手掌、手臂也都受了傷。

低頭一看，身上的黑色衣服到處都裂開了。

「好痛。」

岦齋是死人，所以被黑蟲咬不會流血，但還是會痛。

一個是與人交心。

但晴明說怎麼樣都對他沒好感，不想跟他有太多接觸。

拍翅聲層層交疊所形成的重低音傳入耳裏，刺激着神經。

岦齋呆呆地嘟囔：

來這裏的一路上已經習慣這種事，所以兩人做好敵人從任何地方出來都能應付的準備，把殺氣放到最大極限，威嚇看不見的敵人。

明知不可能，目光卻還是會被吸引。

那到底是誰？究竟是什麼未來等着自己？預言會怎麼樣再度降臨？

污穢更濃密了。

黑蟲的包圍只有一個方位比較薄弱，是想把岦齋誘往那裏。

「路被打通了嗎……」

因爲那裏發生的壞事與岦齋本身也有很大的關係。

爲了排除北極星蒙上陰影的因素，必須打倒下詛咒的人。當時晴明收到神諭，前往西國處理這件事。岦齋會跟去，是有原因的。

跟晴明一起離開京城，前往西國的途中非常愉快。雖然跟晴明、神將們一直在趕路，但共同度過的日子真的、真的很愉快。

在無數拍翅聲的重低音裏，幾乎被掩蓋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清晰地傳到了岦齋的耳裏。

他想回去，卻不能回去。煩惱得快要窒息的他就在這時候，又遇見了智鋪宮司。

不是誤入，是在黃泉之風的引導下，被誘來了這裏。應該這麼想纔對。

好幾層的拍翅聲如鳴叫般，敲打着耳朵。

要不然，無法說明污穢爲什麼會沉滯到這種地步。

就在這個時候，遇見了智鋪宮司。

她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夢殿的盡頭，不可能出現在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怎麼想都是幻影。

「女巫大人……」

得到信心後，他就要解除至今以來課以自己的兩個戒律。

這是陷阱。太清楚了。敵人是故意打擊他最脆弱的地方。再明確不過了，會被魅惑才奇怪。

他決定不交好朋友。

結果顯示，件的預言、那個一度被顛覆的預言，又降臨在自己身上了。

太過強烈的感情，甚至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哪裏出了問題。

宮司看出岦齋正爲不道德的相思所苦，爲他目前的處境感到憂心。岦齋忍不住把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全都吐露出來了。

件的預言將會再次降臨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讓所愛的人被捲入這樣的命運，他不能待在她的身旁。

這種事不能對晴明說。連日來，晴明都忙着追查貫穿黃泉瘴穴並下了詛咒的人，要殲滅這個人。

智輔宮司又情詞懇切地說，晴明是多麼可惡的男人、岦齋有多可憐。

「岦齋大人……」

既然是神的妻子，就不可能只有夢幻感，還會兼具柔軟的韌性，岦齋卻完全看不到那一面。

站在水邊傲然合抱着雙臂的冥府官吏，迅速移動了視線。

岦齋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他占卜該如何逃開預言，結果顯示要前往西國。

然而，隨着越來越接近西國，岦齋的心情就經常沒來由地往下沉。

夢殿的盡頭，是黃泉與夢殿之間的狹縫。那裏太過接近黃泉，道路隨時都可能開啓。

胸口狂跳起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血液流通，那種感覺卻像活着的時候。

越接近西國、出雲國，這個想法就越來越膨脹，在不知不覺中攪亂了岦齋的心。

智輔宮司不時地點着頭，感同身受般傾聽岦齋訴說自己有多痛苦。

岦齋以協助晴明爲由，儘可能逃到人界。但是，晚上還是回到聖域，因爲不回去的話，女巫會擔心。

他知道這兩件事都不容易做到，尤其是第二件，要靠機緣。那是沒有上天的協助，就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然後，岦齋很快環視周遭一圈。

岦齋以前來過這裏。那時候，是跟安倍昌浩一起追逐抬棺木的黃泉送葬行列。

岦齋的肩膀顫動起來。

這時候，岦齋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只有這個男人瞭解自己的心情。

他是個窮酸的老邁男人。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斑白、蓬鬆凌亂，雜亂地紮了起來。

岦齋看到成羣的黑蟲前面，有個白色人影。

晴明對宮司有戒心，甚至是打從心底討厭他，所以岦齋都會非常小心地瞞着晴明，找機會跟宮司交談。

◇

同樣地，也放棄與任何人交心。

臨時佈設的結界撐不了多久，他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把魂蟲帶到遠離污穢的地方。

岦齋使用法術把魂蟲變成小小的勾玉，收進了懷裏。柔軟的魂蟲若是維持原樣，受到撞擊時很難不被壓扁。

就在發覺誤入了一個不是人界的地方時，晴明和岦齋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應該在附近的神將們的氣息全都消失了。他們被留在人界了。

有多到數不清的黑蟲貼在結界上，發出陰森的拍翅聲。

後來才發覺，就在目光被白色光芒吸引的同時，心也被奪走了。

將近六十年前的記憶，如走馬燈閃過腦海。

被神聖莊嚴之美、非人間所有的透明感、稀薄的存在感迷倒了。

這些黑蟲被放進這裏，應該是爲了追捕被誘來的魂蟲。

其實，那也是因爲岦齋自己向來是一副不需要朋友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那時候他就是很氣晴明，憤怒到幾乎是憎恨。

冥官低聲嘟囔，打從心底感到煩躁，皺起眉頭，帥氣地轉身離去。

爲了查出那代表什麼，他信手做了占卜。

包圍結界的黑蟲，數量不斷增加。這個地方吹的風召來了污穢，使陰氣越來越濃了。

那是逆風方向，往那裏前進，會越來越接近黃泉。

岦齋從聚集在結界的黑蟲之間的縫隙觀察周遭狀況，隱約看到白色衣服般的東西，嚇得全身緊繃起來。

岦齋用力扯開喉嚨叫喚。

智鋪宮司擁有驚人的知識，教會了兩人很多不知道的事。

「什麼東西……」

他覺得這種事晴明做不來，因爲晴明不是他的朋友。都是他一廂情願地說他們是好朋友，晴明絲毫沒有那種意思。

從白天到黑夜，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強烈的愛慕之情使岦齋心煩意亂。

他一直相信自己戰勝了件的預言，但苦無確鑿的證據，所以不斷在心底深處追求已經逃離預言的信心。

但是，他不認識那個人，從來沒見過。總覺得，那個人跟自己的命運有很大的關聯。

越是這麼想，越是不能離開她，難過到心如刀割。

那時候，他總是做惡夢，但醒來就不記得了，每天都是這樣。

她散發着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祥和、清心的氛圍。

理性都這樣跳出來了，感情卻劇烈波動。

「好了，沒問題了。」

岦齋已經看慣了容貌秀麗的十二神將，但她縈繞着與他們迥異的夢幻感，彷彿伸手碰觸就會消失。

「有這麼多黑蟲，一定是哪裏有破洞……」

每天晚上都做惡夢。在夢裏，都會與某人相會。

盡頭是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魂蟲彷彿是在什麼的引導下，誤入了這個盡頭。

通常陷入這種狀況，接下來就會被來歷不明的怪物或妖魔襲擊。

就在這樣的日子裏，有一天，晴明和岦齋闖入了異境之地，在那裏遇見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人，在遙遠的過去的確是人類，後來成爲神明的妻子，也就是在漫長的歲月中一直守護着聖域的道反女巫。

胸口又狂跳起來。

宮司的聲音很低，聽起來有點像破嗓的呻吟聲，卻帶有某種力量，聽着聽着就會不可思議地被吸引。

怕到處跑來跑去會弄掉，岦齋用靈力的線把勾玉縫在單衣的領子上，從衣服上面砰地拍了拍勾玉。

「也就是說……」

道反女巫好意留兩人住在聖域，對岦齋來說卻反而成爲凌遲般的痛苦。

「不，不對。」

這是柊的後裔臨終前放出來的魂蟲，必然有什麼意義。

他對晴明說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這句話絲毫不假，但其實原因不只這樣。

因爲纏繞着光芒，所以覺得是白色。

「女……」

他說自己腳不方便，眼睛也因爲生病幾乎看不見了，手上拄着柺杖。

這時候，出現了白色的身影。

岦齋的心強烈動搖了。

道反女巫靜靜地佇立在飛來飛去的黑蟲裏，溫柔地微笑着。

岦齋甩甩頭。這裏是夢殿。陰氣的實體會從盡頭的盡頭，召來更深的陰氣。

「怎麼可能……」

大羣黑蟲的中間，佇立着不該在這裏的人。

匆匆一瞥的東西好像在哪見過。

岦齋對他不清不楚的來歷也抱持懷疑，但心想他這麼聰明、博學，說不定連件的事都知道。

一個是交好朋友。

那個人像是聽到了那聲嘟囔，抹上胭脂的紅色嘴脣緩緩張開了。

宮司的話深深沁入了岦齋的心扉。

以前刻意不去面對的「自己是孤獨」的事實，如狂瀾般湧現，停不下來。

爲什麼自己、唯獨自己，會遭遇這種事呢？爲什麼自己會被件宣告預言呢？

明明可以是任何人，卻在命運的捉弄下，件偏偏對自己宣告了預言。

連半人半妖的安倍晴明，都沒有岦齋這麼不幸。

那時候的岦齋，強烈嫉妒、憎恨這世上的所有人，尤其是晴明。

岦齋慢慢對其他人產生了負面的情感。

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智鋪宮司培育出了負面情感。

然而，當時的岦齋深信不疑，那都是自己的意志。

從那時候，他開始能清楚記得夢境。

在夢裏，道反女巫淚流滿面。女巫雙手掩面，悲傷哀切地哭訴着。

我想離開這裏。經過漫長、漫長的歲月，我都在這裏盡我的職責，但我再也受不了了。可是，我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離開

只要道反大神在、千引磐石在，我就不能離開這裏。

沒有人可以把我從神的手中搶走。只有統治大地、擁有上天的那種人，纔有可能把我搶走。

起初，他想即使是在夢裏也不可能做得到。但是，接連幾天都做這樣的夢，女巫的語氣也越來越激烈。

有一天，宮司在他耳邊呢喃細語。

——只要取得神匹敵的地位，成爲地上之王，女巫就有可能喜歡上你。

夢過的好幾次女巫悲嘆的模樣，浮現腦海。

真的是那樣嗎？怎麼可能？不，可是，也說不定她是透過夢，把暗藏在心裏的祕密傳達給了我。

岦齋呆呆地這麼說，宮司點頭應和他。

更糟的是，道反女巫被自己的瘋狂行爲牽連，和她的女兒一起失蹤了，守護妖們暴跳如雷。

岦齋驚覺不對，慌忙甩甩頭。

在地獄業火的包圍下，被髮出不知所云的怒吼的十二神將騰蛇的淒厲眼神射穿時，他才恢復正常。

他理所當然地描繪未來、訴說未來，從來沒有想過會被對方拒絕，也相信對方的回應，沒有懷疑過。

他雙膝着地，頭昏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黑蟲後面有個人，模樣像是道反女巫。那是爲了動搖岦齋的心志，故意裝成那個樣子。

岦齋在嘴裏唧唧咕咕，對自己點點頭。

岦齋浮現自覺窩囊而半哭泣般的自嘲笑容。

岦齋一直在心底深處這麼想。

當時。

裝成道反女巫模樣的那個人，在層層拍翅聲的包圍中，嫣然一笑。

岦齋聽不懂他在問什麼。

從女巫的眼睛流下一行清淚。

但是，絕對不是現在。

「岦齋大人。」

血從胸口噴出來，慢慢往後仰倒的岦齋，腦中響起自己某天對晴明說的話。

唉，當時的自己多麼愚蠢啊。

岦齋低聲嘟嚷。

「岦齋大人，請到這邊來。」

快速畫完的五芒星化爲保護牆，把黑蟲向四處彈飛出去。

「禁！」

他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以及因此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

這個男人傲然地俯視岦齋，用無情的冷漠聲音說：

聽說自己已經死了，他又是一陣混亂。

因此，碰觸到陰氣，他的身體會發冷，生氣也會被污穢奪走。他已經死了，但還有生氣。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岦齋順勢把冒牌貨拉過來，把手伸向了她的脖子。

他用力握起拳頭，靠指甲嵌入手掌的疼痛來把持住自我。

「終於可以再見到你了，岦齋……」

「道反女巫浮現的微笑就像慈愛的化身，不是你這種陰險的笑容。」

生命將會在某天結束。這是世上的哲理。

岦齋周圍也有幾千、幾萬只黑蟲飛來飛去。黑蟲是陰氣的具體呈現。

「不要被那種東西吸引，嚴重動搖心志嘛，真是的……」

「我要集中精神啊！」

聽見清澄美麗的呼喚聲，岦齋把思緒拉回到現實。現在不是悠閒地沉浸在往日情懷裏的時候。

看到她那個樣子，岦齋的心整個清醒了。

女巫跟你一樣。她感覺到你的心情，所以向有同樣境遇的你求救。你們有同樣的心情。女巫心中的想法，跟你心中的想法一致——

◇

他木然地這麼回答。

冒牌貨婀娜多姿地把手舉到了胸前。

冒牌貨目瞪口呆。

冒牌貨開心地微笑起來。

「岦齋大人……」

宮司達到目的，陰森地嗤笑着，但岦齋沒有發現。

我已經受夠了。我要逃離這種命運、逃離預言、逃離孤獨、逃離一切。

然而。

岦齋邊使盡全力把不時會變得模糊的意識拉回來，邊低聲嘶吼：

在招手的冒牌貨的周圍，黑蟲發出了更悶重的拍翅聲。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着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沒來由地覺得困，什麼都無法思考，心被這個聲音捆綁了。

——你記得你自己做了什麼嗎？

——女巫一直想逃離那個地方、想逃離那個職責……跟你一樣。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時候我撒了謊。」

於是，岦齋徹底偏離了正道。

他早就死了，卻感覺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

這種事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再膚淺也該有個限度。

宛如把黑蟲當成披巾披在身上的冒牌貨，往前邁開步伐，慢慢走向緩緩搖着頭的岦齋。

——我說，晴明啊，在很久以後，我會在兒女、孫子的包圍下死去，死前我會告訴他們，我竭盡所能地過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

在可以感覺到吐氣的距離內，岦齋瞪着冒牌貨。

眼睛一睜開，就看到眼前站着一個特別高大的男人。

但是，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也完全想不透爲什麼會這樣。

這句話成爲歪斜的楔子，敲入了岦齋的心。

宮司又在茫然的岦齋耳邊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然後，等哪天生命結束的日子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我們再來比較誰比較幸福。

大羣黑蟲嘩地聚過來，被他全力拖行的退魔術擋回去了。

「等等……」

那時候，晴明是怎麼回答的呢？

「告訴你一件事。」

在冥府官吏手下做事的岦齋，雖然是死人，陽氣還是比陰氣重。

那之後，所有事都鮮明地記起來了。現在回想起來，心都還好痛。

「就稱她爲冒牌貨吧。」

不論何時，疼痛都是真實的。唯獨身心的疼痛永遠不會變，都是自己的。

茫然環視周遭後，岦齋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猜測自己可能是在什麼時候被押送到這麼可怕的男人面前。

沉沉的拍翅聲、拖行下襬的衣服摩擦聲、冒牌貨的冷靜嗓音層層交疊，強行扭曲了岦齋拼命維持的理智。

這時候，思緒被令人恐懼的黑暗吞噬，戛然中斷了。

這麼說的岦齋，眼睛熠熠閃爍着異於常人的光芒。

強烈的睡意湧上來。

宮司陰森森的生意逐漸綁住了岦齋的心。

道反女巫不會說那種話，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當然也不會做出假惺惺地流淚這種狡猾的動作。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痛楚，有的只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疑惑。

冒牌貨的聲音鑽入大腦深處，撼動腦髓，讓人頭暈目眩。岦齋覺得眼皮異常沉重，膝蓋癱軟無力。

混雜在黑蟲的拍翅聲中，帶着奇妙迴音的聲音，震盪着耳膜。

長長拖在地上的衣服下襬，也停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蟲。她每前進一步，那些黑蟲就嘩地飛起來，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翅膀震盪着空氣的聲音盤旋繚繞。

他心想絕對不交什麼好朋友，卻沒發覺，自己的心早就那麼做了。

「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岦齋大人。」

那麼，必須成爲大王，把女巫從那個殘暴的神手中救出來纔行。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孫子包圍，選擇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過令人羨慕的幸福人生。

伸過來的纖纖玉手，輕輕貼放在岦齋的胸口。岦齋抓住了她的手。

鮮紅的火焰與純白的雪成對比，看起來美極了。

跟自己一樣。

「我好想你。」

「不要……說了……」

沉沉的拍翅聲在耳朵附近飛來飛去，岦齋彎下腰跌倒了。

連腹部深處都被震響的低重聲，讓人渾身不舒服。一直聽着這個聲音，就覺得好像連腦髓都快麻痹了。

「我的心明明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就在他自顧自地陷入混亂時，那個可怕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猛然抓起他的衣領，拖着他往前走，不容分說就把他丟盡了邊界的河川裏，周圍的獄卒都來不及阻止。

岦齋跳起來，一面重整旗鼓，一面甩頭。

回過神時，神將的爪子已經貫穿他的心臟，把他的心臟挖出來了。

這樣不是好朋友，是什麼呢？

直到死前，都沒發覺，死後也沒有。

——還很久呢。

不是「好像」，是腦髓真的快麻痹了，精神越來越無法集中。

曾經很珍惜的男性好友，被烙下了深刻的悲哀與絕望。自己很欣賞、也對自己不錯的神將們，也受到無法治癒的傷害。

他們有過約定。

驚訝地注視着岦齋的冒牌貨，半晌後嗤嗤地獰笑起來。

「你說得好過分喔，枉費我這麼愛慕你。」

「住口，冒牌貨！」

岦齋要捏碎被他抓住的脖子，但冒牌貨的速度比他更快。

她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強大力氣把岦齋推開，猛然往後退。要追上去的岦齋，被大羣圍過來的黑蟲擋住了。

感覺生氣瞬間被佈滿全身的黑蟲奪走，岦齋結起了手印。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啪唏一聲，蟲子全飛散了。但只是飛散，並不會消失。

「啐，法術太弱了！」

他知道理由。因爲這裏是夢殿的盡頭，是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

陰陽師的法術不只要靠自身的靈力，還要得到神回應這個法術的氣息，才能發揮效力。

人不能使用神全部的力量，只能向神借用符合自己資質的極小部分的力量。對神來說，那只是一個呼吸程度的力量。

當然，也要看神的等級。如果只是被供奉爲神的器物之神，幾乎可以借用全部的力量。但是，如果是經過幾百年的神器，力量就非常強大了，人類很難運用自如。

所以陰陽師要磨亮心靈、磨亮技術。因爲哪天若是黯淡了、鈍了，神馬上就會看透，從此不再回應。

「啊……」

岦齋想起一件事，猛然瞪大了眼睛。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岦齋，徒手驅散了羣聚過來的黑蟲。企圖黏在他衣服上的黑蟲，不知道爲什麼啪啦啪啦掉下來，消失不見了。

他穿的是冥府的衣服，可以驅散黑蟲散發出來的陰氣。

「對喔，我穿在身上幹嘛。」

總是跟冥官穿同樣的黑色衣服，不只是爲了耍帥。

翅膀的圖騰改變了。閉着的眼睛張開來，露出悲哀的眼眸。

「……一……」

那種渴望，恐怕與愛慕之情有本質上的差異。當時確實爲她神魂顛倒，但現在知道了，那只是深切的憧憬。

「當然是去收拾殘局了，不然咧？」

在黑蟲的拍翅聲沉沉震響中，岦齋把力氣注入了雙腳。

忽然，冒牌貨翻轉了手掌，朝上的掌心吸引了岦齋的目光。

受到靈術暴風衝擊的女人，輕盈地蹬地而起。

那是智鋪宮司的詭計。讓岦齋的心靈變得脆弱，把他逼到絕境，等他的心被磨平，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再讓他遇見女巫。

黑衣的狂風吹進了大羣黑蟲的正中央，銀白色的光芒閃過曾是送葬行列帶路人的女人的掌上。

「你要把那東西怎麼樣？」

那一定是她身爲柊的後裔、身爲榊的後裔的責任。

被磨平的心迷上了她的美貌，無可救藥地渴望她充滿包容力的溫暖。

「該回去了。」

「咦……」

那不是岦齋欣賞的美，甚至挑起了他的厭惡感。美麗中潛藏着陰狠的毒素，是那種令人戰慄的美貌，彷彿一碰觸，靈魂就會被吸得精光，連殘渣都不剩。

冥官甩掉纏繞在神劍上的陰氣，把劍收進劍鞘，兇巴巴地轉頭瞪着岦齋。

把黑蟲披在身上的冒牌貨，興致勃勃地盯着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岦齋。

「你不必知道。」

拂過的低沉嗓音，刺穿了岦齋的耳朵。

「是剛纔……！」

冒牌貨奸笑着。瞬間，大羣黑蟲掩蓋了她的身影，又倏地散去了。白色塵埃跟着黑蟲一起瓦解崩落。

冥府官吏有義務要糾正攪亂陰陽哲理的人、違反規律的人。

——沒用的傢伙。

岦齋張開了眼睛。

女人以恐怖的眼神微微一笑。

這件黑衣是防護道具，可以不斷驅散死人散發出來的陰氣。

「你是……！」

他絕對不會說出會被誰罵。夢殿會增強言靈的力量。說出口，就會把那個人叫來。

「岦齋大人，看來你是不會跟我一起走了？」

猛然屏住氣息的岦齋，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個女人。

用柊子的魂蟲變成的勾玉，躺在冒牌貨的掌心上。是冒牌貨趁他不注意時，割斷靈力的線，把勾玉抽走了。

岦齋瞠目而視。

男人沒回應。或許這時候他想對岦齋說的話，只有剛纔那句吧。

即便是冥府的人，接觸到陰氣也會危及心靈。

「對、對不起。」

反射性地道歉的岦齋，輕輕嘆息。

從頭上披下來的衣服被陰風吹動，隱約露出了臉孔。

突然，他想通了一件事。

閉着眼睛像是在睡覺的那張臉，突然顫抖起來。

這個聲音，還有這首歌。

有陣風從旁邊吹過。

岦齋愣愣地嘟囔，冥官冷冷地拋給了他一句話。

躲在冥官袖子裏的魂蟲，翩然飛了起來。開合的白色翅膀浮現的圖騰，是一張女人的臉。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豔美貌，同樣令人着迷，但跟道反女巫的美又不一樣。

女人緩緩張開了嘴巴。

腳步踉蹌差點跌倒的岦齋，努力撐住，緊跟在冥官後面。

絕對不能讓那個人知道，儘管只是一時，自己曾爲道反女巫的身影動搖了心志，還被敵人玩弄於掌心之上。

「萬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糟糕、糟糕，居然忘了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我不小心被奪走了生氣，一定會被罵到臭頭。」

「是。」

「對不起。」

岦齋感覺有銳利的眼神射穿眉間，慌忙結起了手印。

白刃在她身後緊追不捨，但沒追上。

「跑去哪了……」

冥官轉過身去。

女人瞥一眼岦齋和冥官，在他們頭上盤旋一圈，便忽地消失了，只留下點點光芒。

然後，那個人會說：「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了嗎？」不容分說就把他打倒。光是這樣也就罷了，但是不可能只是這樣。

每天晚上做的夢，是有人刻意讓他作的噩夢。

「你是黃泉送葬行列的帶路人！」

岦齋閉上嘴巴不說了。

來冥府的人是死人，是陰氣的凝聚體。

岦齋心想躲不過了，不由自主地舉起手臂阻擋，閉上了眼睛。

女人的身影漸漸融入了陰風裏。

「岦齋大人，你拿着這個東西也沒有用啊。」

女人縮回了手。刀尖劃過半空。就在黑蟲包圍被留在原處的魂蟲之前，黑衣的袖子便包住了白色翅膀。

瞬間，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猖狂的哈哈大笑聲，穿梭在盡頭的黑暗裏，陰森森地震盪着。

在掌心上的勾玉顫抖起來，輕輕張開了白色的翅膀。岦齋施行的法術被女人破解了。

率領黑蟲的是個女人，把破爛的黑衣從頭上披下來。長及膝蓋的頭髮，被黑蟲拍動翅膀所產生的陰風吹得飄然搖曳。

「怎麼可能跟你走，你根本……」

「唔……」

再不振奮起來，膝蓋就會癱軟無力，整個人倒下去。生氣被奪走的成都比想象中嚴重，必須趁還有力氣時逃離現場。

因爲那是自己再怎麼期盼也得不到的東西。知道得不到，纔會瘋狂地執着。

擠出僅剩力量的法術，把羣聚現場的黑蟲統統炸飛了。

美麗、恐怖的聲音，如歌唱般說着話。同時，大羣黑蟲發出了更劇烈的拍翅聲，撲了上來。

他臉色發白，把手伸進懷裏，發現收在那裏的勾玉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