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醒來時，有種鬱悶的感覺，宛如沉滯的氣重重壓在身上。

「……」

她努力吸口大氣。肋骨彷彿被壓迫許久，發出傾軋聲響伸展開來。

過了一會，耳邊響起不悅的聲音。

「醒來了就快讓開。」

十二神將勾陣稍稍皺起了眉頭。

「……」

她喫力地扭動脖子，慢慢地轉移視線，看見滿是夕陽色彩、炯炯發亮、冷靜到可怕的眼睛，就近在咫尺。

她眨一下眼睛，從嘴巴里吐出了一句話，

「你在做什麼？」

話才說完，小怪就挑起了一邊眉毛。

「你……還……敢……問……！」

纏繞着小怪的氛圍，就像背後有一圈雷聲轟隆的黑雲，嘶吼聲震耳欲聾。

勾陣疑惑地閉上眼睛，手按着額頭。

「……？」

看起來真的很困惑的她，試着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但因爲手臂使不上力，又倒下去了。

「唔！」

被墊在下面的小怪，發出青蛙被壓扁般的叫聲。

「對不起。」

勾陣邊道歉邊用小怪的身體當支撐，好不容易纔爬起來，皺起眉頭，按着額頭。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深深嘆息聲，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打起盹來的勾陣，聽見小怪說話的聲音。

「咦，是這樣嗎？」

「苦嗎？」

說到這裏，小怪突然安靜下來。勾陣疑惑地望向它，看到它的表情似乎閃過了什麼念頭。

看到他那個樣子，太裳斷定不用再擔心他了，所以交代太陰把風送出去。

更可況晴明有一個多月都在睡覺。

過了巳時，取得許可後，她輕聲叫喚晴明。

太陰翩然降落在山莊，從拉起的上板窗窺視室內。

「沒什麼食慾呢。」

「是！」

兩人張大眼睛，屏住了氣息。

小怪嘆着氣，對滿臉痛苦的勾陣說：

待在屍櫻的世界時，當然也沒有喫任何東西。

「晴明。」

「感覺怎麼樣？」

「快要喫晚餐了，你喫得下嗎？」

「騰蛇，你好像忘記了，所以我告訴你，那片海可以治癒身體的傷口，但是對體力和靈力的復原無效！」

小怪用前腳抓抓耳朵一帶，心想她的直覺還真強呢。

倘若真是這樣，短暫的喜悅就會變成激烈的絕望和悲哀。倘若曾經擁有過希望，那隨後發生的狀況，將會比不曾知道更嚴重、更深刻。

「我就說我什麼都還沒說嘛。」

晴明張開眼睛，輪流看着圍繞自己的三人，苦笑起來。

瞬間，她又張大了眼睛。

不要一臉窮途末路的表情嘛。

太陰皺起了眉頭。

太陰突然想起一件事，沉默下來。

「會不會是跟屍櫻混合的關係呢？」

勾陣看出小怪還在動什麼歪腦筋，正要滔滔接着說時，一陣風颳到他們前面。

「好，傳達到了。」

回來後，太陰報告了這件事。晴明聽完報告，面有難色地沉思着。可以推測，他正在沉默地進行着神將們無法想象的思考和盤算。

小怪張大眼睛，懷疑地歪着頭。勾陣怒氣衝衝地大叫後，怫然不悅地閉上了眼睛。

白天有強烈的陽氣，所以現場氛圍與之前全然不同。沼澤周邊有很多生物，絲毫感覺不到黎明前那種陰森的氣息。

「晴明……」

在山莊上空追逐風向的太陰，感覺風已經到達京城的安倍家。

「我不要。」

「咦，不可能吧？人類不是不喫飯就不能動嗎？」

「勉強爬起來會消耗體力，在完全復原前……」

「我自己很清楚，頭腦沒在動。」

另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太陰的考慮範圍內。

而且身體不舒服，居然還能這樣對談如流。

看小怪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勾陣又接着說了一長串的話。

叫了兩、三次名字，再搖搖肩膀，老人就動動眼皮，小聲回應了。

「太陰，這裏拜託你了。」

現在有天空、勾陣以及騰蛇待在安倍家。只要他們其中一人收到風的訊息，就會知道晴明清醒了。

她還記得以前昌浩曾經忙到沒時間喫飯，抱着咕嚕咕嚕叫的肚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小怪，展現自己的關心。勾陣虛弱地靠着欄杆。

◇

勾陣有不祥的預感，不等小怪開口，就先搶着說：

天后交代一聲後站起來，把空碗放在檜木托盤上，離開了房間。

太陰忍住了笑。這時候笑出來，晴明會鬧脾氣。

人類在生命結束前，會迴光返照，展現強勁的生命力。

太陰歪着頭問，晴明合抱雙臂，嗯嗯沉吟。

沒有在晴明醒來時就通知大家，是擔心那只是一瞬間的清醒。

還有，萬一發生什麼事，太陰會怎麼樣呢？

繃着臉喝完後，晴明把碗遞給坐在旁邊的天后。天后默默接過碗，滿意地點點頭。

還看到幾隻蟲子跳過水麪。有時會有很小的蟲子飛進水裏，有時風會惡作劇，把沼澤畔茂盛草叢的草尖壓到水面。

勾陣的發怒會消耗相當的氣力和體力。

這次的清醒說不定只是生命之火熄滅前的最後光輝。

太陰從板窗輕盈地跳進房內，在板窗旁坐下，抱住膝蓋。

「神氣才稍微復原就又浪費掉了……把我當枕頭的時間和我的神氣還給我啊！真是的……」

風揚長而去。風裏夾帶的話，都一字不漏地傳送到他們兩人心中，和待在生人勿近森林裏的天空的心裏頭了。

深思熟慮後，兩人決定把注意力擺在眼前的太陰身上。而非離他們遙遠的同袍身上。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就全力支撐太陰。

「我說過我不要！」

小怪看着頃刻間墜入沉睡的同袍，半眯起了眼睛。

水面平靜無波，風吹過時就捲起小浪，樹葉掉落時則掀起波紋，一直擴散到沼澤畔。

太裳和天后認爲由待在晴明附近的他們來體會那種滋味就行了。

「不好也不壞。」

「不要逞強。」

從他眉頭緊鎖的樣子來看，小碗裏應該是湯藥。

但是，之前的模樣絕不是太陰的錯覺。

似乎在訴說什麼的紛擾模樣已不復存在，妖氣的殘渣也完全消失了。

那裏的沼澤光景就是這麼理所當然、平凡無奇。

在墊褥上坐起的晴明，嘴巴銜着一個小碗。

幸好這些都只是白擔心一場，太裳和天后比誰都鬆了一口氣。

在晴明這麼說之前，神將們都沒察覺自己露出了怎麼樣的表情。

頭好重。身體悶痛。人類過勞病倒時，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

太陰耐着性子，消磨時間，直到巳時才叫醒晴明。那之前，她好幾次忍不住想叫醒晴明，都被太裳和天后制止了。

太陰把手搭在下板窗的窗框上問道。晴明滿臉痛苦，那就是答案了。

有深刻體會的勾陣，真的很想趕快脫離這樣的狀態。

他們無法想象。

「我不要。」

陰霾的天空逐漸改變顏色，迎向了傍晚。

「——」

方纔，太陰把山莊交給太裳和天后，去了那個沼澤。

不過……

勾陣也單手掩住了眼睛。

小怪仰望天際，不禁閉上了眼睛。

「……哪裏有問題？」

送給待在京城和異界的同袍們。

晴明昏睡期間，沒有變憔悴，也沒有瘦下來。只有時間不斷流逝，沒有任何變化。

就在安心下來的同時，整個人也虛脫了，勾陣無力地滑躺下來。

「聽說勾陣沉睡的時間還很長，所以最可能收到的是天空翁吧。」

再也不用在昏沉的睡眠中，無意識地擔心了。真是令人高興的事。

「是這樣沒錯，」晴明摸摸肚子一帶，困擾地說：「可是我不覺得餓。」

她覺得頭昏眼花。

「我不要。我不清楚你想到了什麼，但我知道那是我不想做的事。」

終於醒了。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終於醒了。

夾帶神氣的風，是十二神將太陰送來的風。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因爲是異口同聲，所以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這樣的喃喃低語。

「不行哦，晴明，你很久沒喫沒喝了，多少要喫一點。」

小怪深深嘆息，用後腳抓抓耳朵一帶。

借風轉達安倍晴明清醒的消息。

「你還是去道反的瑞壁之海……」

還沒想清楚，這句話就先脫口而出了。

晴明皺着眉頭嗯嗯沉吟，搖搖頭說：

「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吧，可是現在完全脫離了，所以肚子可能很快就會餓了。到時候，說不定會想喫沙丁魚，還有茄子、鰹魚、鹹鹿肉……」

太陰苦笑起來，對一一列舉的晴明說：

「可以想到那麼多，一定喫得下去，要不要拜託天后準備？」

「不用了……我纔剛醒來，胃空了很久，所以她說要幫我準備對胃比較好的東西，一定是芋頭粥或紅豆粥……」

最有可能的是什麼都沒加的白米粥，而且米的分量極少，幾乎就是米湯。

感覺這樣也有點空虛呢。晴明這麼想着，他味覺正常，所以沒味道的東西可能不太能滿足他。

「嗐，沒辦法，讓你們爲我擔心了，我暫時還是老實一點吧。」

「就是啊，你說的話我們聽一半就好。」

「請這麼做。」

看到太陰回以裝模作樣的表情，晴明苦笑起來，但很快就繃起了臉。

太陰訝異地問：

「晴明，怎麼了……」

老人拖着下頜，皺起了眉頭，片刻後才沉重地開口說：

「在那個世界，我一直靠着櫻樹，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晴明閉上眼睛，在記憶中搜尋。

美得可怕、美得悲哀、美得淒涼的花朵，無止境地飄零。

茫然中覺得，說不定會在這裏，就此度過永無止境的時光。而這說不定就是命運，他也做好了面對這種命運的心理準備。

必須拋下的東西很多；必須拋下的人也很多。他一一回想曾拋下過的東西、拋下了的人，在逐漸模糊的意識底下，盪盪悠悠地做着夢。

晴明把最後看見的光景說出來後，太陰張大眼睛，花容失色。

神將們把晴明的身體從那個屍櫻世界帶回了人界。

沉默不語的太陰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夜間活動的生物走向岩石地，把鼻頭湊近落葉，哼哼抽動鼻子聞味道，興致索然地走開了。

那之後陷入沉睡的晴明，究竟看見了什麼？

他檢查附近有沒有野獸的動靜、結界穩不穩固。

冰知是奉神祓衆總領的命令，在大約十天前從菅生鄉出發，來到四國這裏。

應該是螢向衆長老推薦了他。曾經有段時間，她哥哥時守被撇到一旁，她被推爲神祓衆的下一代總領，所以衆長老也不能忽視她說的話。

吸取污穢而綻放花朵的櫻樹有另外一個使命。

衆長老商議之後，決定派冰知去當眼線。

他說他現在沒辦法行動，希望神祓衆查到什麼情報就告訴他。

黑暗的盡頭。

他打算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出發。

自稱爲智輔衆的人們在阿波國的東側最有勢力。

風吹動草木，揚長而去。

「今晚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然後男人低沉的聲音，刺穿了他的耳朵。

——世間的底部。

站在件旁邊的男人，也是現實中的人。

被屍櫻囚禁的晴明可以回到人界，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個闇昧位在無比沉重的黑暗最深處。

冰知把燕子從被落葉遮住一半的入口放出去，燕子拍了幾下翅膀，便直直往前飛走了。

晴明知道那是什麼。

「我收的式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感覺四國那件事比樹木枯萎更嚴重，所以只能靠你了，冰知。

他清楚看見，花瓣前是宣告語言的妖怪，和另一個身影。

大略檢查過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後，他便躺下來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着了。

那時，他聽見微弱的拍翅聲和水聲，抬起了眼皮。

紙張膨脹起來，畫出柔和的線條，變成了純白的燕子。

螢對不情願的冰知說了這麼一句話。

「快到阿波了……」

「預言……？」

太陽快下山了。

她知道冰知不會爲神祓衆行動，也知道冰知最關心的事跟她一樣。

與屍櫻融合時的記憶留在他心裏。

紫色花瓣如暴風雪般狂亂飛舞。

那次和這次，把自己拉上來的都是十二神將。

大地之根。

就是所謂的「界之境」。

他找到一個地方，岩石堆得恰到好處。岩石表面長滿了青苔，可見長時間沒有移動過了。

是的，他聽見了件的預言；聽見了那逐漸被風吞噬的微弱聲響。

但無論如何，唯獨件的預言是真的。

神祓衆的冰知在樹木繁茂的山裏，環視周遭，喃喃說道：

然後把空白的紙張折成鳥的形狀，對着紙張吹三口氣。

冰知深思了一晚，決定聽從衆長老的差遣，以防災難降臨時遠。

呼喚自己的聲音，把在闇昧深處擺盪的心，拉上來這裏。

他不害怕。

「……」

她沒有說謊。她的確感覺四國的事，比樹木枯萎逐漸擴及全國更危急。

很久以前就該那樣了。雖然相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但說不定是夢見了那時候的延續；也說不定是正往那個終點前進。

關於四國的事，神祓衆也聽說了。據說，有個扭曲世間哲理的集團正在逐漸擴展勢力。

明天就要進入阿波國了。冰知是從備前國進入贊岐國，邊蒐集人們的傳聞，邊前往阿波。

雖然離這裏還很遠，但阿波國是智輔衆最多的地方，決不能掉以輕心。

但是已經派太多人去調查樹木枯萎的原因，人手不足，且根據判斷，四國這件事必須派武藝高強的人去，不然會有危險，所以冰知是萬中選一。

◇

決定野營地點後，他走向附近的河川，往身上潑水，把頭髮洗乾淨。

不能生火。但幸好是夏天，放着不管，衣服和頭髮也乾得很快。

所謂死亡的污穢就是字面的意思吧？因爲紫色櫻花就是污穢的花朵。

神祓衆原本打算哪天派個眼線去調查。但收到昌浩寫來的信後，發覺事情的急迫性已經超越了想象。

「去吧。」

晴明回應着，表情凝重地望着半空中。

他解下纏在背上的皮袋子，拿出裏面的紙張，用食指在上面寫下文字。

做錯過那麼多事的自己，竟然會被委以這樣的任務。

「或許是夢，或許是現實，或許兩者都是，也或許兩者都不是。」

「嗯。」

冰知把滴着水的白髮稍微擰乾，走回岩石處，沿途蒐集落葉。他把蒐集來的落葉塞在岩石的入口，施加隱形術。

冰知並不想離開小野家下一代的時遠。

那個闇昧充斥着淒厲的寒冷與恐怖，卻又令人懷念。

那是闇昧的底部。

「放你回去吧，安倍晴明——」

計算今天一整天行進了多久就可以算出大約位置。地圖都在他大腦裏，他覈對地圖推測地點。

人類的味道會引來野獸。若是野獸大鬧起來，就會被人發現他躲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裏。

已經檢查過沒有蛇或毒蟲，但有可能之後才爬進來。冰知沒倚靠岩石，坐在可以看見入口的地方。

所以需要活祭品，預防櫻樹徹底沾染污穢。

時間停止、維持十五歲模樣女孩的身影，閃過腦海。

人的力氣是推不動的，但有可能因爲強陣雨或地動天搖而崩塌，所以他小心做了檢查。

當一切結束，一切都會腐朽消逝。崩毀的世界將歸於無吧？而這個身體也將灰飛煙滅。

太陰不敢叫喚滿臉嚴肅的晴明。

她會那麼說，應該是感覺可能會有災難降臨時遠。

恐怕只有這顆心得以殘存於毀滅之中。那麼，終點將是最後的黑暗底處。

冰知把沒幹透的頭髮撥到後面，自嘲地笑了起來。

想到這裏，晴明打了個寒顫。

「……」

當櫻花如呼應那句話般掩蓋視野時，記憶就噗滋中斷了。

如果有大小適當的巨木，也可以躺在那棵樹的樹枝上，但放眼望去，都沒有特別巨大的樹木。

晴明緩緩抬起眼皮，呼地籲口氣。

「……」

若是沒人叫喚，說不定會繼續擺盪，融入闇昧。

那裏酷似晴明曾經墮落的闇昧，而且所在之處比那個闇昧更深沉。

爲了調查樹木不斷蔓延的枯萎原因，以找出解決方案，菅生鄉在大約半年前就派出了很多眼線。

不知不覺中，貓頭鷹的低沉叫聲穿過了樹木的縫隙。

到目前爲止，都沒聽到不好的傳聞。

因此不能讓櫻樹枯萎。

晴明不由地笑出聲來。

都是這一類的傳聞，冰知親眼看到信仰者正逐漸增加。

夢到很久以前墮落過，那個深淵的黑暗。

『沾染死亡的污穢，櫻樹的封印將會解除。』

「目前都沒問題……」

接着聽見的是令人心碎的悲痛叫聲。

遺忘許久的情景乍然浮現腦海。

十二神將默默地、擔心地看着他的桔梗色眼眸，過分清晰地映入視野。

只聽說有重症被治癒了、有瀕死的傷勢被治好了、有快枯死的神木被救活了、有乾涸的土地取得了新的水源。

至於櫻樹的封印……

回到京城的安倍昌浩也送來了書信，說有來歷不明的集團在四國蠢蠢欲動。

「晴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每當聽見這樣的聲響，睡着的年輕人肩膀就會有反應，顫動一下。因爲神經緊繃到極致，所以身體在無意識中也會動起來。

但幸好有隱形法術，不會被發現有人躲在岩石地。

被樹木覆蓋的深山就這樣逐漸沉入了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