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一個決議席捲了宮中。

『入宮……』

左大臣內覽藤原道長的長女彰子即將入宮。大概是打通了各個環節，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早朝結束後，殿上人都把政務拋在一旁，熱烈討論這件事。

『左大臣的女兒終於要入宮了。』

『十二歲了啊，聽說雖然還有些稚氣，可是長得很漂亮呢！』

『這麼一來，大臣大人等於掌握了後宮。』

有人壓低嗓門，用扇子遮着嘴這麼說。

『那麼，中宮大人的孩子……』

噓！有人慌慌張張地制止了這個人繼續說下去。

中宮定子是道長的侄女，也就是彰子的堂姐。但是血緣關係再深，道長也絕不可能把帝位拱手讓給侄女的兒子。

『中宮也出過家，不能對她抱太大的期望。』

藤原伊周失勢時，定子曾感嘆人生無常，剪掉一頭茂密的黑髮出家。現在算是還俗了，但是已經不能以皇帝后妃的身份祭神了。

殿上人就此結束議論，各自回到了工作崗位。

這時候，藤原行成正在一條院，他負責重建大半已被燒燬的皇帝寢宮。

彰子入宮這件事，藤原道長很久以前就跟他提過了，但是一旦成定局，還是令人備感興奮。那個年幼的女孩終於要入宮了。裳着儀式結束後，只有她的雙親、侍女，還有將來的皇帝丈夫，可以直接見到她了。

行成去向皇上稟報過重建進度和神隱事件情況後，便去了一條院的其他建築物，參見正在那裏執行政務的藤原道長。

『大臣大人，聽說入宮的事決定了，恭喜您。』

藤原道長向叩拜的行成點了點頭，但是臉上表情有些凝重。

『您怎麼了？』

行成不解地問，藤原道長皺起眉頭，用扇子抵着嘴說：『我在想中宮的事。』

其中有些是他已經學會的，但是當然還是有他不曾學過的東西。他知道自己還在修行中，是個半吊子，所以必須儘可能地彌補這個缺憾，早日破解窮奇的咒縛。

昌浩無力地笑着，小怪悄悄戳了一下他的背，卷軸從他手中滑落，在地上翻滾着，但他只是看着，並不打算起身去撿。小怪繞到他面前，劈哩啪啦罵了起來：

『替你加冠的行成聽到你這麼說，心情會大受打擊吧？』

目前，有三個人擁有皇后頭銜，但是全都出家入了空門。

問題是妖力。與大妖九尾生死之鬥後，力量被削弱到了極限，光靠妖怪的血和肉根本無法復元。要恢復以前強大的妖力，必須喫人類的肉，而且最好是靈力較高的人類。

昌浩聽說這個消息時，臉色毫無變化，只是喃喃地說『這樣啊』，就默默做着陰陽寮的工作，淡然處之，安靜得連跟他最親近的小怪都不免擔心。

所以，必須立一族之長左大臣家的千金爲名副其實的皇后。

道長詫異地看着行成。行成朗朗說道：『立彰子爲後是合情合理的事，不，應該說彰子小姐一入宮，就該先被冊封爲中宮。』

『嗯、嗯，原來如此，你說得有道理，行成。』

『你怎麼了！』

『這種時候，很適合風雅地吟上一首歌呢。』

爲了找出窮奇、將它殲滅，昌浩正努力涉獵家中沒有的陰陽術和咒術。

『不夠啊……還不夠啊……』

通常昌浩會立刻反擊說：『不要叫我孫子！』但是今天，他只看着小怪好一會兒，默默舉起手來，指着卷軸說：『小怪，撿起來。』

等它身體完全復元，非殺了那個狡猾的老頭和小鬼，還有圍繞着他們的變形怪不可。窮奇用前腳爪子撕裂女人的腹部，扯開肉用力一壓，滿是鮮血的內臟便爆了出來。它用舌頭舔着淌落的鮮血，大口大口吃着內臟，稍微瞥了周遭一眼。

窮奇露出利牙，一口從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把臂膀咬了下來。然後發出咬碎骨頭的咔咔聲，咀嚼着垂下的手臂。血在它四周蔓延開來，破破爛爛的碎布浸泡在血水中，吸滿了血。那些原本色彩繽紛的布，都被染成了深黑色。

啪噠一聲，鮮血與肉片一起掉落下來。脖子被扯咬而大大向後仰的頭部，只剩下一張皮與身體相連。一對銀白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這樣的軀體。

但是昌浩搖了搖頭，說：『不行，我要查的東西還沒查完。』

說得也是，這麼一想，立彰子爲後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窮奇周遭聚集着擁戴它爲主人的妖怪們，貪婪地喫着許許多多的屍體，那些都是窮奇命令它們抓來的人類。

小怪瞪大眼睛，不解地說：『休假？』

藤原道長愁眉不展地說。以血統來說，應該立彰子爲後，可是這違背常理，一定會有人反對。或許，還是隻能封彰子爲女御4。

『大臣大人，請先聽聽行成的想法。』

『別閒扯淡了！庸俗到了極點，你可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孫子啊！』

小怪沒料到他會這麼講，瞪大了眼睛說：『爲什麼要我撿？』

窮奇太飢餓了。被趕出原來的國家、逃到這個島國，身體又無法自由行動，只能啃食同胞，等着傷口痊癒。脖子上被刨挖的凹洞，已經歪七扭八地隆起來了。因爲肉被挖掉了，所以很難完全恢復原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怪張着嘴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昌浩的眼睛太過平靜，抹殺了它的氣勢。儘管一肚子火，小怪還是轉過身去，追起了翻滾的卷軸。

昌浩眯起眼睛說：『他是身兼藏人頭與右大弁的大人物，我不能升官應該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吧？』他露出落寞的笑容，接着說：『而且大臣大人很清楚原因，說不定這件事辦成後，他會特別給我升官呢！不但獲得大臣大人的寵愛，皇上也會知道這件事，這麼一來，安倍家就安泰啦！』

『沒什麼，只是突然頭暈了一下，看來身體還沒完全復元呢。』

之前鎖定的目標藤原彰子是最上等的極品。但是，即使現在咒縛啓動了，還是有礙眼的方士保護着她。當她回應窮奇的呼喚時，防護牆就被破壞了，可是現在又被修復得更牢固了。

宮中每個月都有活動，但是在年底前，已經沒有像乞巧奠這種會讓陰陽寮忙翻天的活動了，少一個最下層的直丁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昌浩請了長假。

藤原道長決定在十月初的吉日，替長女彰子舉辦裳着儀式。

窮奇舔舔黏在嘴邊的肉片，眼睛炯炯閃爍着光芒。

看着它追卷軸的昌浩，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撐在地上，臉色蒼白，緊緊咬住了嘴脣，額頭冒出汗來，按着胸口的手緊握得失去了血色。

『是你戳我的背才掉下去的，所以應該你去撿，你不服嗎？』

最後應該只剩下破破爛爛的衣服，但是卻有無數妖怪甩着血被完全舔乾的白色東西。仔細看，上面有皺紋和毛細孔，是被剝下來的人皮。妖怪們把屍體的表皮完整地剝下來，把裏面的肉颳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皮，已經囤積了幾十張。

進入九月，天氣漸漸轉冷，秋天就快結束了。氣溫一下降，天空就顯得更高遠了，紅蜻蜓在湛藍的天空裏飛來飛去，鮮豔的顏色對比令人驚歎。

昌浩猛地回過神來似地，看着衝過來的小怪，掩飾地笑了一下。

『京城仍不斷髮生神隱事件，鬧得人心惶惶，這樁喜事來得正是時候，我們臣子也都希望能早一天立令千金爲後。』行成做此結語後，深深叩拜離去。

中宮定子雖然還俗了，但她曾經出家是衆所皆知的事，不能委以祭祀重任。

小怪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滿是憂鬱的眼眸。

是的，就像那個沒多大年紀的方士——

窮奇的妖氣冒了出來，黑色和白色的毛像波浪般倒豎起來，銀色的毛漸漸轉變成金色。妖怪們看了，都低聲叫了起來：『主人的力量……』喧嚷聲漸漸擴散開來。

後來，藤原道長以行成這番見解說服了當今皇上與皇太后，同時立了兩位皇后。行成在他的日記中寫道，藤原道長非常感謝他，說永遠不會忘記他這份恩情。

最脆弱的，擺在最後才喫。妖怪們含着已經沒有肉片的白骨，貪婪地吸食着僅剩的一點點血腥味，吸厭了，纔開始咔咔地咬碎骨頭。

『但是有史以來，沒聽說過皇帝有兩個皇后……』

『中宮大人？』

『抓有力量的人類來，就像……』窮奇眯起了眼睛。

異邦大妖魔窮奇幾個月前遭受人類的法術攻擊時，妖力被削弱到了極限，迫使它不得不潛入地底深處，啃食妖怪同伴的肉。黃金般的毛也失去了色澤，轉變成月光般的銀色，但是現在又恢復成綻放出金色光芒了。

這個世界的天空是紅黑色，籠罩着腥臭悶熱的沉重空氣，酷似血紅的夕陽被黑夜吞噬前的色彩。

——憑什麼叫我撿？把我當成了狗啊！

『你身體纔剛好，幹嘛勉強入宮工作呢？回家去吧！』

小怪露出『我就說嘛』的表情，對昌浩說：

小怪一直看着昌浩的行動，訝異地問他：『昌浩，你這是……』

『還不夠……』類似低鳴聲重重敲擊着羣妖，無數的妖怪同時趴下，跪倒在地。窮奇看着它們，銀白色的眼睛閃爍着殘忍的兇光。『不要抓這種貨色來給我，我要極品！』

『我只是在想，要早點找到窮奇，殲滅它纔行。』

『對，休假。』昌浩重複一遍，又把視線拉回到卷軸上，開始閱讀上面的文字。『這件事分秒必爭，所以我大略向父親說明後，決定請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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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浩回答後，接過小怪手中的卷軸開始閱讀。他的臉色還是一片蒼白，但是跟小怪的對話、聲音都很沉着。小怪不安地看着他，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儘管貴船的祭神賜給了他力量，體力上恐怕還是有無法彌補的地方。小怪心中各種思緒錯綜複雜，但是昌浩沒理他，繼續看他的書。

看到他這麼頑固，小怪懷疑地眯起了眼睛問：『你在打什麼主意？』

它們把大致篩選過的人抓來這裏，讓那些人爲了存活而互相殘殺，再把最後倖存的人當成主食。理由是，窮奇喜歡醜陋的心，喜歡爲了獲救、爲了生存而殺死其他人的醜陋人類，這樣的肉接近黑暗，味道非常鮮美。那些打輸的人，就分給其他妖怪們填肚子、潤潤喉。妖怪們已經喫膩了這個國家的妖怪，論食物，就屬人類的肉最好喫。而且喫一小塊人肉，也比喫一整隻妖怪更能補充力量。

『什麼事？小怪，我很忙呢！休假前有很多東西要查。』

昌浩仰天喃喃說着，走向了陰陽寮盡頭的書庫。已經過了午時，官員們幾乎都退出宮了。昌浩一進入書庫，便從拉拉雜雜的書堆中挑出幾本書，一屁股坐了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光線很明亮，但是，不多準備一盞燈還是有些看不清楚。

行成繼續說：『日本是神國，卻沒有一個皇后可以祭祀我藤原一族的氏神。』

昌浩眨眨眼，望向小怪，但是手沒停下來，攤開了卷軸。

『管他的，反正我只是個連八位都不到的初級小官，而且對步步高昇也沒啥興趣。』

『怎麼說？』

藤原道長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一般人對他的評價不是很好，但是，他也不是那麼壞的人。沒經歷太多阻礙就爬到這個地位的他，的確很希望女兒入宮，但是他並不想因此把侄女定子逼入絕境。可是彰子一旦入宮、生下皇子，定子和她的孩子就會被打入冷宮。而且攝關家的女兒，只要入宮，就必須被封爲中宮或皇后，否則有損其高貴血統。

昌浩看着卷軸的視線突然停了下來。期限是一個月，如果不行，可以延後一個月。彰子的裳着儀式是十月初，入宮大約在一個月後，也就是十一月。

拿着卷軸回來的小怪看到昌浩的異狀，嚇得臉色大變。

當今皇上已經有定子這個中宮了，按規定，中宮只有一個，所以要封彰子爲中宮，就必須立定子爲皇后。

————————————————小怪的陰陽講座：

昌浩眨眨眼睛，繼續看書。

昌浩一直臥病在牀，所以在今年的任命儀式中，他並沒有升官。要挽回這樣的遺憾，他一天都不該休息，可是情勢不允許他這麼做。現在請長假，恐怕連明年春天的任命儀式，他都無法升官，搞不好還會被摘掉官職。

4女御爲僅次於皇后、中宮的嬪妃。

他不能讓彰子帶着咒縛的污穢入宮，所以必須在那之前找到窮奇。

道長仔細聽着行成的分析，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頻頻點着頭。

默默聽着藤原道長說話的行成，精悍的眼睛變得柔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