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昨天敏次的祈禱起了作用，行成的病況逐漸復元了。但是今天中午過後，突然覺得不舒服，就那樣昏倒了，現在還在昏迷夢囈中。

『他的臉色枯黃，醫師和藥師都說沒救了，所以只能來求您了，晴明大人！』

這時候，退出陰陽寮的昌浩和小怪剛回到家。

昌浩看到一個眼熟的人跪在中門地方，大喫一驚，小怪也是，不由得停在門前，半天說不出話來。晴明看到昌浩，叫他過來，他才慢慢靠近。

『浩大？』

昌浩畏怯地叫了一聲，雜役浩大驚訝地抬起頭來。自從浩大告訴昌浩，他的名字也有一個浩字，昌浩就對他很有親切感，浩大也跟他很親近。昌浩有事去行成府邸拜訪時，浩大都會立刻請他進去。

『昌浩大人，行成大人他……』

昌浩驚叫一聲『咦』，同時腦中閃過一個光景。

附身敏次的怨靈拿着消失不見的『怨咒玉石』，臉上帶着笑，高高舉起了那個玉石——昌浩吞了吞口水，心想：『不會吧。』

『他的病況惡化了嗎？』

浩大點頭回應昌浩的問題。

『昌浩。』

昌浩轉向祖父。

晴明滿臉嚴肅，邊思考着什麼邊說：

『你馬上趕到行成大人府邸。』

昌浩默默點了點頭。

到達行成府邸的昌浩和小怪，不由得在中門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們是騎浩大的馬來的，愈接近這個府邸，空氣就愈沉重。抬頭一看，天空正籠罩着彰子所說的朦朧霞霧，詭異地低垂着，而且，處處飄散着濃濃纏繞肌膚般的氣息。

他下定決心踏入中門時，一個失魂落魄的侍女看到他，瞪大了眼睛。

『晴明大人呢？』

昌浩停頓下來，低下了頭，但是，很快又抬起頭來。

颳起一陣清涼的風，消滅了凝結的邪氣。

再放任不管，詛咒會更加膨脹，引來種種魔物。昌浩剛纔施行的退魔法，只能維持一段時間。

『邪靈啊、邪靈啊，驅逐詛咒之氣息，此乃神之御息。』

昌浩雙手打出刀印，琅琅唸誦着神咒。

『那是詛咒，被附身的敏次八成利用那個怨咒玉石，啓動了徹底的咒殺法，是名副其實的咒法。』

任何人都會珍惜長久認識的人，不願意失去他們。

突然，從別棟建築傳來爭執的咆哮聲。可能是情緒太過激動，兩個聲音交互震響了好一會，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所以昌浩決定不管他們。

『那並不是你的錯吧？』

不久後，行成緩緩張開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用嘶啞的聲音叫着昌浩的名字。

沒有人的屋子一片靜寂，被狂亂的北風吹得更顯蕭瑟。

昌浩不能選擇兩者，只能選擇其一，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做最好的選擇。

從南側石階，可以一覽枯草覆蓋的庭園，一個戴着斗笠的女人輕盈地坐在石階上。

有東西窸窸窣窣震動了起來，是圍繞行成的邪惡氣息在奮力掙扎。

說完後，昌浩行了一個禮，滑行般溜出了寢殿，小怪默默跟在他後面。

這個平安京，本來就很容易吸引這一類魔物，成爲妖魔聚集的地方。建京時所佈設的退魔法和四神守護，做出了進得來、出不去的迷宮。

『是。』

心情好沉重、好痛苦、好難過。

然後是行成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今天，敏次呢？……』

『詛咒一旦啓動就停不下來了，非逼死被詛咒的目標不可。』

敏次回家後，離開寢殿的昌浩在建築物繞了一圈，用腳畫出一個圓，充當結界，不過，這並不代表他不信任敏次的能力。對敏次而言，這是第一次的現場經驗，無論如何都會想好好表現。所以昌浩只施了些小小法術，最好是沒事；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要相當的術士纔看得出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能嚇阻詛咒的鎖鏈步步逼近。

『行成大人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吧……』

『剛纔那個侍女，名叫相模……』

對昌浩突如其來的告白，行成微微眨了眨眼睛，將視線朝向了他，昌浩回給他一個苦笑。

『不，還有一個方法。』

侍女臉上明顯露出了沮喪的表情，昌浩彷彿聽見她說：我們請的是絕代大陰陽師，來的卻是這個徒有虛名的小孩子。

從別棟建築傳來的爭吵聲還持續着。

昌浩的眼皮顫抖着，默默搖了搖頭。

昌浩好幾次張開嘴，卻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看着地上。小怪看到他這樣子，替他說出了他的心情。

『他說，因爲我是那個安倍氏的麼兒，所以剛開始他對我相當期待……可是，我卻老做些辜負他期待的事。』

小怪悄悄對眼睛透露出犀利神色的昌浩說：

『是啊……我從他嬰兒時就看着他長大，當然疼他了。』

『引來妖氣者，將化爲拔出利劍驅邪除魔者——！』

『目前穩定下來了，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浩大，你怎麼了？』

『行成大人，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請您好好休息，因爲您是左大臣大人執政上非常重要的人。』

要從根本剷除，纔有意義。不連根拔除的話，無論再怎麼拔，草都會再發芽成長，就跟這個道理一樣。

那麼，該怎麼做呢？詛咒不會停止，但也不能讓行成死去。

她要浩大去請晴明來，浩大卻帶了昌浩來，所以她很生氣，把浩大狠狠罵了一頓。

昌浩擊掌，一掃現場飄蕩的微弱邪氣。

『真是的，這些人都一樣欠扁，可惡！』

『不，是我太不成熟了，行成大人。即使可以兩樣東西都選，我也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昌浩抬起頭，勉強擠出了笑容。小怪很清楚，這時候的昌浩很不會撒謊。

來到寢殿的昌浩，下意識地吐了一口大氣。總覺得滲入體內的邪氣不斷擴散開來，侵蝕着五臟內腑。全身彷彿被無法形容的倦怠感纏住，揮之不去。

『可是，只防得了一時。』

『我想只要選擇正確就行了，試圖做出最好的選擇……』

昌浩在膝上握緊拳頭，努力保持鎮定說：

聽到昌浩這麼說，行成苦笑起來。

『此聲非我聲……此聲乃神之聲。』

——你怎麼了？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來問我。剛開始都是這樣，今後好好努力就行了。

『你打算怎麼做？』

昌浩一陣鼻酸，心想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着，昌浩開口說：

詛咒之類的力量，是引來壞東西的最好誘餌。

昌浩停在原地。小怪回過頭，露出犀利的眼神說：

浩大說要送他回安倍府，但是，他慎重拒絕了，跟小怪踏上了歸途。

昌浩眨了眨眼睛。

『這樣啊……他大概很忙吧，他就是這麼認真……』

『昌浩……』

昌浩在行成身旁跪下來，打出劍印，閉上了眼睛。小怪跳落下來，仔細觀察周遭狀況。目前，還沒有魔物被這個詛咒吸引過來。

昌浩走在昏黃的光線中，經過他身旁的小怪喃喃對他說：

『我要把詛咒反彈回去——』

收服這些魔物，也是陰陽師的工作。

『幸虧昨天爲了預防萬一而施了法術。』

冬天的太陽沉落得早，已經黃昏了。

昌浩的眼波搖盪得更劇烈了，小怪似乎感覺到什麼，緊張地眯起了一隻眼睛。

敏次的聲音在耳邊繚繞，那是他最初聽到的聲音。

爲了在京城生活的人們，他們必須消滅這些怪物。

行成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侵入他體內的詛咒意念，開始瘋狂掙扎。

這是因爲府邸內充斥着邪氣，侵蝕人心，麻痹了良心。

『希望如此……』

從廂房進入主屋，就看到臉色像死人般的行成躺在牀上，持續着淺而急促的呼吸。一般人看不見的可怕意念，把行成緊緊捆綁住了。

『現在不成熟，也還有將來啊。你知道你很有才能，不該說這種話。一次做一件也很好啊，慢慢來，努力去做就行了。』

『我……怎麼了？』

可是，敏次被那個怨靈附身，對行成下了詛咒。

『我一再告訴她「是晴明大人派昌浩大人來的」，她都不聽。好奇怪，她從來不會罵人罵得那麼兇……』

就是曾經這麼說的敏次，對行成下了詛咒。

爲了預防萬一，他讓侍女退下，自己進了寢殿。

行成不解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昌浩和小怪曾遇過那個怨靈的地方。

解除手印、鎮住現場氣息的昌浩，張開眼睛平靜地回應：

昌浩朝向天空，快速揮過刀印。

昌浩握緊拳頭，打斷了小怪的話，小怪夕陽般的眼眸回望着他。

出中門時，雜役浩大正沮喪地坐在地上。看到昌浩，他立刻緊張地站起來。

——我從他嬰兒時就看着他長大，當然疼他了。

而且，侍女們都動不動就一言不合吵起來，空氣冰冷得扎人。

怎麼能告訴行成，是敏次被附身，對他下了詛咒呢？

坐落在京城一角的荒蕪宅院。

昌浩微微縮起了下顎，小怪又像連珠炮般接着說：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憤慨地說，昌浩摸摸它的頭，請侍女帶他去見行成大人。愈往前走，空氣愈凝重僵滯，一種特有的冰冷感層層重疊，逼向了寢殿。這是惡意的凝聚物——詛咒。

『今天……他罵了我。』

——嚴格的修行總算沒有白費，幫上了行成大人的忙。

『一定是因爲擔心行成大人，大家都太緊張了，只要他好起來，就會恢復正常了。』

只能應付一時的法術，還是無法完全嚇阻。

一接近府邸，昌浩就感覺到了圍繞府邸的怨懟意念，那是經由法術，變得更強大、更兇狠的怨靈含恨之氣。

『我代表我祖父來，行成大人呢？』

『行成大人很疼敏次呢。』

『唉，是很難說出口……』

『擊碎捆綁此身之災禍鎖鏈、斬斷詛咒氣息的風之劍。』

面對昌浩疑問的眼光，浩大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行成臉色土黃，微微一笑說：

『這幾天內會收服怨靈，請您再忍耐一下。』

繚繞耳際的溫柔聲音，有些高亢但沉穩。

女人撩起從斗笠垂下來的布巾，仰望燃燒的天空，刺眼地眯起了眼睛。

年紀恐怕還不到二十，有雙黑曜石般烏溜溜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嘴脣上搽着鮮豔的口紅。藏在布巾裏的頭髮，先從頭渦處紮起來，再分紮成兩條辮子，以免阻礙行動。可能是陰影的關係，看起來像是黑色中撒落着些許菸灰的顏色。

女人仰望着天空好一會後，眼神變得柔和，倏地伸出手來。

一隻漆黑的鳥啪沙振翅，飛落在她伸出來的手指上。

女人將鳥移到視線高度，露出微笑，仔細聽着以鳥兒來說過於低沉的鳴叫聲。不久後，她微微皺起眉頭，微笑變成了苦笑。

『這樣啊，那麼，得儘快纔行。』

鳥兒發出呼嚕嚕的低鳴聲，而且是兩聲重疊。

夕陽中，女人與鳥的影子長長地拉開來。

鳥兒停在女人手中，不時地展開翅膀。那個影子有兩個頭，各自動作，張開嘴巴低聲鳴叫着。

不久後，影子站起來了。

一陣風吹過，布巾的影子隨風猛烈飄揚，瞬間，影子突然消失了。

我要將詛咒反彈回去。

這個毅然決然的聲音，被呼嘯而過的風衝散了。

小怪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眉毛動也沒動一下。

一陣沉默後，小怪用聽起來分外冰冷的口吻回他說：

『反彈回去，那傢伙會死哦。』

『唔……』

昌浩硬吞下已經衝到喉頭的叫聲。

他知道那是無關敏次意願所產生的詛咒效力；他知道其中潛藏着絕大的力量；他知道在陰陽寮的年輕人當中，敏次擁有超羣絕倫的實力。

『敏次呢？』

昌浩無言以對，默不作聲，小怪擔憂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你明知反彈回去他會死，還要這麼做，那麼，即使不是直接下手，殺死他的人還是你。』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驚愕地張大了眼睛，小怪看着他的夕陽色眼眸非常平靜。

如果要犧牲某人、做出違反人道的事，還不如不要當陰陽師。

詛咒已經啓動，咒力會像波濤洶湧的浪潮，襲向行成吧？昌浩佈下的結界能支撐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你可以不要捨棄他啊！如果你這麼希望，我赴湯蹈火也會協助你，這就是我待在你身旁的目的。』

『反彈回去，所有詛咒都會回到敏次身上，他準死無疑，而怨靈會輕易逃脫吧？敏次被當成了活祭品。』

昌浩再也說不下去，咬住了嘴脣，點點頭。

『怎麼可能有呢？我其實是很想救他們兩人……！』

他死命地握緊拳頭，強忍住就要衝口而出的吶喊，努力找話說。

『小怪……』

敏次的靈術和怨靈的意念加在一起，會形成多強的詛咒呢？

老實說，昌浩無法想象，光是那個怨靈的怨懟，就可以殺死一般人了。

兩人陷入了沉默中。

要成爲陰陽師；一個不輸給任何人、不犧牲任何人的偉大陰陽師。

揹負着人命的覺悟；讓親手奪走一條生命這種一生都不會消失的愧疚，永遠烙印在心中的覺悟。

『我想救他啊！不管他對我說過多過分的話、多惹我生氣，還是有關心他的人，就像我關心彰子、母親、父親、爺爺那樣，我知道所有關心他的人都會悲傷，所以，我也不想捨棄他啊……！』

希望能正確地將心中狂亂的感情表達出來。都怪自己不夠成熟，如小怪和晴明所說，是個半吊子、不可靠的人，所以無法選擇兩者，只能從中選一。

『不，你不知道。』

昌浩顧不得眼角的溼熱，像平常一樣怒罵回去。

可是，其實——其實……

如今，敏次又被那個可怕的怨靈附身，成了淒厲的怨恨、殺氣、憎惡沸騰的怨靈，擁有幾乎可以稱爲龐然怪物的力量。

昌浩從未聽小怪說過如此平靜，卻又強烈、嚴厲的話。

昌浩猛吞口水，滋潤乾渴的喉嚨。

小怪眯起一隻眼睛，狡黠地笑了起來。

『我要將詛咒反彈回去，保護行成大人。』

夕陽色的眼眸，泛起新星璀璨閃爍般的激情。

『你有這樣的覺悟嗎？』

不久後，昌浩把卡在喉嚨深處的顫抖聲音擠出來。

昌浩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小怪，他不能眨眼，因爲視線已經變得模糊搖曳，只要眨一下就會……

他曾下定決心。

昌浩動動嘴脣，像是在說：我知道。

小怪猛地眯起了眼睛，昌浩整張臉也皺了起來。

反過來，敏次那樣的力量也能用來詛咒人。與驅逐同等的力量，也可以用來攻擊怨念。

『我要把詛咒反彈回去，保護行成大人，並且收服怨靈。』

『那就不要捨棄啊。』

『然後，挫挫那個自以爲是的敏次的銳氣，對吧？晴明的孫子。』

他爲什麼那麼憎恨行成呢？昌浩很想知道理由，但是，他沒有時間去查這種事。

然後……

前幾天，就是敏次以禁咒法救了因作祟、怨懟纏身而病倒的行成；就是敏次驅逐了纏繞在行成四肢上的邪惡怨念。昌浩只是爲了預防萬一，佈下了結界，其他什麼也沒做。

『昌浩啊……』

小怪的語氣愈來愈強烈、嚴厲。

小怪立刻反問，幾乎可以說是逼問。

『我沒有……什麼覺悟。』

他心跳得厲害，全身卻沒了血色，耳朵轟地產生了耳鳴。

小怪又繼續轟炸無話可說、呆若木雞的昌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