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邊山際出現了黎明的跡象。

剛整理完竹三條宮主屋的藤花，整個人都清醒了，完全沒有睡意。

儘管如此，還是要儘量休息，要不然會影響白天的工作。

爲了小睡片刻，準備回房間的藤花，從命婦的房間前面經過。

「誰在那裏？」

從房內傳出來的聲音叫住了她。

「我是藤花，命婦大人。」

「哦，是藤花啊。」

藤花猶豫了一下，取得許可進入房間。

「天亮前好像很吵，發生了什麼事？」

藤花邊攙扶試着爬起來的命婦，邊把旁邊的外褂拉過來。

「皇宮突然派了使者來……」

光說這樣，命婦似乎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咦……」

啞然失言的命婦，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藤花急忙讓搖晃傾斜的命婦躺下來。

「請稍等，我去拿湯藥……」

「藤花，等一下。」

命婦叫住欠身而起的藤花，顫抖着喘了一口氣。

「爲了接待使者，大家都累壞了吧？湯藥在固定時間送來就行了。」

「可是，」命婦皺起了眉頭，「安倍大人有點靠不住。請他幫我占卜，我也會懷疑結果對不對。」

「是……」

「但是……」命婦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那個左大臣……會默認這件事嗎？我覺得……不可能。」

脩子清楚看見了纏繞着父親的死亡陰影。

進入夜殿的脩子，看到躺在侍女拉開的牀帳前的父親，表情僵住了。

脩子儘可能擠出了笑容。

蝴蝶從命婦的掌心茫然地飛起來，沉入黑暗中，不見了。

「公主殿下看起來怎麼樣？」

「因爲……父皇……」

「喀……喀……籲……」

命婦認定她跟左大臣有往來，對她已經夠冷漠了，她不能再說任何包庇左大臣的話。

昌浩的確不擅長占卜術，但那是他在播磨修行之前的事了。

「父皇……」

「是晴明大人的夫人的遠親吧？我知道。」

父親雖是藤花和中宮的父親，卻想得到更大的權勢。

但不只父親，所有把女兒嫁入宮中的貴族，都是同樣的想法。

「藤壺的中宮殿下還沒有懷孕的跡象。」

定子的遺孤敦康，會被冊封爲東宮。將來他即位時，定子的哥哥伊周就會以外戚身分掌握權力。這麼一來，道長與伊周的立場等所有一切，將與之前完全相反。

「做夢？」

「倘若皇上現在有什麼萬一，那麼，定子留下來的唯一皇子，不久以後會被立爲皇上。」

把大女兒嫁入宮中，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等親生女兒生下皇子，就把那個孩子推上皇位，再以外戚身分執政，這就是父親的願望。

如果有所謂的「死相」，應該就是那樣吧？

「跟命婦大人一樣，一直咳嗽，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掩着臉的命婦，又改變了話題。

脩子用隻手抓住那隻手，發覺瘦得可怕。

沒多久，那個東西涌上來，終於越過喉嚨，跟悶重的咳嗽一起被吐了出來。

看到靜默下來的脩子表情痛苦，皇上驚訝地問：

這一定是命婦由衷的希望吧。

再度降臨的黑暗，響起好幾次水聲。

勉強擠出這句話的藤花，在心底偷偷向昌浩道歉。

藤花知道她說的是昌浩，苦笑起來。

所以說是安倍晴明的遠親，其實是很含糊的說法。不完全是謊言，但也不能說是事實。

「不用哭了，妳認爲父皇會做出讓妳悲傷的事嗎？」

有團冰泠的東西卡在胸口深處，爲了把那東西吐出來，咳嗽不止。

她馬上吩咐待命的侍女，把冰從冰室拿出來，侍女很快退出了夜殿。

每次有不祥的感覺閃過胸口，她就會搖搖頭，告訴自己沒那種事，拋開那種感覺。

「還是要拜託晴明大人才行。」命婦閉上眼睛，用有點虛弱的聲音喃喃說道：「聽說……晴明大人從靜養處吉野回到京城了。只要晴明大人健在，皇上也一定可以好起來……」

只不過，目前最接近這個野心的人，正好是道長。

好不容停下來時，命婦顯得呼吸困難，皮膚也蒼白得毫無血色。

脩子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對了，在伊勢的時候，常常喝乾鮑魚和蝦子的湯。那個湯也很營養，又好喝，還有……」

藤花什麼也沒說，默默地點着頭。

咳嗽持續了好一會。藤花想起她不久前說過，喉嚨深處有被什麼東西卡住的感覺，怎麼樣都沒辦法消除。

聽到命婦這句話，藤花心頭一驚。

「您不喫點束西，侍女們會很擔心。有沒有想喫什麼？我吩咐她們做……對了，澆上甘葛③的碎冰，應該很清爽、可口吧？」

「是的，父皇。」

藤花鬆了一氣。

她極力假裝平靜地叫喚，父親閉着的眼睛緩緩張開了。

「我聽說，昌浩……大人……在播磨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我想占卜的技術應該進步了……」

「也就是說，，接受訓練前，技術沒那麼好嘍？」

她一直不敢去想，萬一父親的病治不好、萬一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不過，老人曾經笑着說放心吧，沒人會注意那種小事。

皇上笑着說這樣啊？從外褂底下把手伸向了脩子。

聽着聽着，便覺得胸口深處，開始咳嗽。

晴明的妻子是橘家千金，藤花身上的確流着橘家的血。

自言自語般低喃的命婦，喫力地改變姿勢，讓身體仰躺。

下任皇上將由現任東宮繼位。敦康是當今皇上的唯一皇子，應該會被冊封爲下任東宮。

命婦嘆了一口氣。

但是，她不能把這種事告訴討厭父親的命婦。

「是嗎……皇宮太冰涼了……」

忘了在哪聽說過，身體發冷，咳嗽就會加劇。所以，藤花的手很自然地動了起來，希望可以讓命婦舒服一點。

說是晴明已故夫人的親戚，不是謊言，是事實。

「怎麼了？妳不是不久前才進宮，又回到了竹三條宮嗎？j

面向前方陽着眼睛的命婦，用疲憊的聲音問：

皇上眯起眼睛聽脩子說，不時點着頭。

在黑暗中，滴落的水聲一次又一次響起。

「妳怎麼了？爲什麼這麼悲傷……」

「是脩子啊……」

然而，現在……

◇◇◇

看見躺着的父親的臉，脩子大喫一驚。

「我在哪聽說過，蝴蝶是重生的象徵。」這時候命婦才放下掩住臉的手，看着藤花說：「可以的話，我想請陰陽師幫我占卜，看看這個夢意味着什麼。」

注視着藤花的命婦，露出打從心底擔心公主的表情。

椎心泣血般低吟的命婦，掩面哭泣。

【插入圖片2】

沾滿鐵鏽味的那個東西，是在黑暗中綻放着淡淡光芒的白色蝴蝶。

但萬一皇上現在駕崩，狀況就不一樣了。

皇上似乎封脩子的進宮感到很訝異，但也很擔心，眯起眼睛說：

「是、是的。」

悄悄鬆口氣的脩子，走到父親枕邊坐下來。

藤花啞言無言。

脩子在袖子裏緊握拳頭，又慢慢鬆開。

藤花這時纔想到，最希望皇上康復的人，應該是父親吧？

脩子驚訝地張大眼睛，注視着父親。

「妳是……安倍晴明大人的遠親吧？」

「可以了……謝謝。」命婦背對着藤花說。

突然冒出這個話題，藤花一時答不上來。

藤花壓抑狂跳的心臟，點點頭。

「對，做夢……」

「每天晚上，我都會做奇怪的夢。」

因爲她知道，命婦的想法沒有錯。

小時候，公主失去了最愛的母親，現在又可能失去唯一的父親。弟妹年紀還小。有什麼萬一時，未滿十二歲的公主，必須揹負起所有的責任。

忽然，命婦背向藤花，捂住了嘴巴。

皇上撫摸表情扭曲、肩膀顫抖的脩子的臉，微笑着說：

「我聽說父皇不太舒服，所以來探望。」

那張臉看起來像是不久於人世，脩子很快就說不下去了。

「是啊……聽說以前以前沒那麼擅長。」

開始悶咳的命婦，把身體彎成了く字形。

「菖蒲也還躺着吧？她怎麼樣了？」

撫摸着她的臉的手十分冰冷，且異常乾燥。

「父皇……」

「是、是的……不過，說是安倍家的遠親，還不如說是……」

在她咳個不停時，藤花一直替她搓揉背部。

慢慢轉過頭來的皇上，視線飄忽了一會，焦點才聚集在脩子身上。

父皇點點頭，接着說：

「父皇只是跟妳母后約好了……」

「咦……？」

聽到意外之外的話，脩子疑惑地皺起眉頭。

皇上費力地喘口氣，把手放下來，移到自己的胸口。

「每天晚上，妳母后都會來，對着我哭。」

這麼說的皇上，眼睛望着遙遠的某處，神情如癡如醉，蒼白的臉頰好像瞬間稍微泛起了紅暈。

「她哭着說想回來……我也叫她回來……」

皇上的聲音透着難以形容的興奮。

脩子聽出來了，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心裏有點發毛。

皇上顯得非常開心，眯起眼睛緩緩地舉起雙手，彷彿把手伸向了某人。

「……」

脩子覺得有微弱的鳴叫聲敲響耳朵，看一下牀帳裏面。

三面都覆蓋着牀帳，入口處的牀帳左右掀開。侍女們不知何時都退到屏風和竹簾後面了，以免打攪父女的談話。

一個人也沒用。

她們都待在隨叫即到的距離，但這附近都沒有人，只有自己和父親。

爲什麼抹不去這樣的感覺呢?

無比強烈的恐懼，突然包覆了脩子。

纏繞父親的死亡之氣，排成一列向脩子襲來。

響起了比剛纔更大聲、類似鳴叫的聲音。

好像是快速拍打着小小、薄薄的東西。一聲接一聲，重重疊疊地鳴響聲。

看樣子，不會再張開眼睛了，又墜入夢與現實的狹縫間。

原本在遠處鳴響的聲音，慢慢縮短距離，向這裏靠近了。

視線無法離開父親的脩子，恍惚地這麼想。

那樣下去，病會好的人，待在寢宮裏也好不起來。

皇上暫時有起色了。

獨角鬼和龍鬼也滿臉疑問。

脩子瞥一眼父親，看到他把雙手放在外褂上，閉上了眼睛。

脩子倒抽一口氣，啞然失言。

她曾試着祓除那裏沉滯的陰氣，結果只能驅散。

想叫喚風音的脩子，嚥下了叫聲。

明明沒有風，牀帳和帷幔卻掀了起來，空氣突然變了樣。

「……父皇睡着了。」

進入主屋的脩子，換好衣服就爬上牀，抱着嵬睡着了。

每說一個字，淚水就從脩子的眼睛撲簌撲簌掉下來，在膝上形成好幾個水漬。

皇上的寢殿有大羣飛蟲出沒，侍女們一定會亂成一團，把蟲趕出去。

侍女們沒察覺，是因爲聽不見。

脩子淚溼的臉頰僵硬，胸口好似有冰冷的大石頭往下沉。

幾乎可以說是噪音的拍翅聲，已徑逼近背後。

脩子悄悄環視夜殿，張開僵硬的嘴巴問：

嗚叫般的聲音逐漸迫近。

脩子眨眨眼睛，屏住了氣息。

進主屋前，脩子擔心命婦她們，先去房間看望了她們。

她哀痛、悲傷、不能相信、不願相信。還責怪試圖激勵她的藤花，其實藤花一點錯都沒有。

剛纔都不見蹤影的侍女，突然進入了視野裏。

呼吸一時停止，是片刻不離左右的典藥頭⑥、御醫，竭盡全力設法避免了最糟狀況。

「哎呀，公主殿下，您的臉色……」

「……」

「公主殿下，請到那邊休息，您的臉色很差呢。」

「……」

在她們的攙扶下走出牀帳的脩子，回頭看了一眼牀帳被放下之前的小縫。她稍微瞧見有黑色的東西在父親周圍飛來飛去。

脩子假裝平靜。

是那種壓抑不住興奮的聲音，是說出了這句話。

手按着嘴巴沉思的風音，說話的聲音十分嚴肅。

「太突然了，您一定嚇到了吧？」

她們說得活靈活現，風音不敢讓脩子知道。

那裏的陰氣稱爲汙穢也不爲過。

牀帳被放下來，遮蔽了視野。

聽不見的聲音、看不見的東西，就不會察覺。

「定子……妳要早點回來……」

耳目太多，不方便大膽地施法是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因爲陰氣太重，沒做任何準備，沒辦法應付。

脩子只知道，皇上的病情突然惡化，一時陷入危篤狀態，好不容易救了回來。知道這樣就行了。

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夜殿的脩子，看到待在外廊的風音喘着大氣。

皇上陶然地眯起了眼睛。遠處響起的聲音更接近了。

她注視着微笑的父親。

風音不是直接聽說了這件事，是脩子從從夜殿的牀帳出來，正在準備離開皇宮時，間接聽見待命的侍女們在竊竊私語。

「怎麼了、怎麼了？很少看到妳這樣子呢。」

帷屏旁邊有幾個侍女，把上半身藏在帷幔後面，探出頭來訝異地察看狀況。

有藤花在牀邊陪伴，所以風音先把脩子交給她，回自己房間了。

欠身而起的脩子，一個踉蹌，膝蓋和手又着地了。

「公主殿下！」

做爲皇上寢殿的夜殿，暫時不會有事了。比較令人擔心的是，瀰漫整座寢宮的陰氣。

「唔……」

其實皇上曾大量吐血。

「好像是吹過了一陣旋風。」

「不要哭，定子很快就會回來了……」

淚水從喃喃低語的脩子的眼睛滑落。

啊，這是蟲的拍翅聲。

「啊……」

就在她要回頭的瞬間，猶如透明器具裂成兩半的尖銳聲劃過。

「母后……已經不在了……」

已經在四年前駕崩了。

看到脩子的臉扭曲起來，皇上點着頭說：

「皇上的狀況那麼糟嗎？」

那是脩子住在伊勢的時候。在冬天的尾聲，母親犧牲生命生下了妹妹，從此香消玉隕。

不論脩子是個多聰明的內親王，畢竟也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知道真相，極有可能對她造成很深的傷害。

侍女們面面相覷。

風音的眼睛泛起了厲色。

上次進宮，命婦她們會一回來就病倒，並不只是因爲陰氣，身上的禮服太重也是原因之一吧?風音這麼想。

待在寢宮裏的人，心都被陰氣侵蝕了。那樣的心會招來更多的陰氣，孕育出更重的陰氣。

◇◇◇

因爲脩子的臉色太差，藤壺中宮特地準備了房間讓她休息，但她禮貌地拒絕了，回到了竹三條宮。

蒼白的臉上陰氣更濃了，眼皮無力地合上了。微張的嘴脣乾燥，胸口輕輕地上下起伏。

父親的眼睛又望向了遙遠的某處。

拍翅聲在她四周播起旋渦。

風音望向了脩子。從剛纔到現在，她們才分開沒多久，她的臉上卻浮現極度的疲憊。

從侍女們驚慌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差。

她知道不能回頭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慢慢動了起來。

「妳看起來很疲憊呢。」

皇上伸出手，心疼地撫摸女兒小小的頭，像是在安慰她。

跑來問寢宮狀況的猿鬼好奇地歪着頭問。

不用看也知道，有很多飛蟲往這裏飛過來了。

命婦很擔心皇上，但聽完脩子的話，似乎放心了，又躺下來睡了。

「……」

「這種事請式神想辦法就行了吧?」

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視着皇上的脩子，表情十分平靜，皇上詫異地望向她。

看到父親用嘶啞的聲音對着虛空呼喚，脩子鼓起勇氣說：

直到現在，每每想起來，當時的錐心之痛還會鮮明地湧現。

「父皇……」

「剛纔是怎麼了……」

「——公主殿下，怎麼了？」

奇怪的是沒有人驚慌尖叫。

「定子……快點……」

「風……」

「必須暫時解除結界，把寢宮裏的陰氣清除乾淨，否則那樣下去，後果會不堪設想。」

「……是啊，很糟。」

據說考慮到脩子的心情，下令隱瞞的人是藤壺中宮。這是她對已經失去母親的小孩的一份關愛吧。

侍女們都花容失色地跑過來。

風音不是能侍奉皇上的身分。

脩子是很久後才知道這件事。

獨角鬼說的是十二神將六合。

風音聳聳肩說：

「母后在四年前，冬天結束時駕崩了。已經離開人世的人，不會再回來了，父皇。不管您多麼想念她、多麼希望她回來，母后都……」

「父……皇……母后已經……駕崩了……」

進宮的正式服裝是稱爲「十二單」的禮服，重到很難行動。她脫下唐衣④、裳⑤，換上平時穿的褲裙，終於喘了一口氣。

「不是那種問題，何況他現在也回晴明那裏了。」

詳細原因她還不清楚，六合是在過半夜時收到神氣之風，趕回了安倍家。

「咦，不會是晴明發生了什麼事吧？」

小妖們慌張起來，風音搖搖頭說：

「應該不是。」

如果是，六合不可能保持漠然的表情。

十二神將六合是個缺乏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但是，遇到與主人晴明相關的事，

臉色說變就變。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個很容易理解的人。

「他的臉還是跟平常一樣毫無表情，所以我認爲不是那樣。」

風音苦笑着說那個人就是沒什麼表情，小妖們敷衍地對她點點頭，心裏暗想：與

晴明扯上關係時就不用說了，與妳扯上關係時，那傢伙也超可怕的。

小妖們默默交換視線，三隻都是同樣的想法。

端坐在牀邊的藤花，望向打開的上板窗外面。

她小心不發出任何響聲，並注意有什麼事時要能馬上察覺。

「……」

從太陽的傾斜度，可以知道大約的時間。

脩子是在黎明時進宮，回到竹三條宮時，中午已經過了大半。

從陰霾的天空變成陽光普照，是在大約六天前。

藤花心中暗忖，天氣突然變好，有沒有可能不是自然發生的事？

會不會是陰陽師採取了什麼行動，把陽光找回來了？

可能是回到京城的晴明，也可能是忙到最近都不見人影的昌浩。

脩子掀開牀帳，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睡眼惺忪的脩子，對藤花下令後，便在矮桌前坐下來。

「再這樣下去，父皇會……」

「是的。」脩子點個頭說：「我要拜託晴明救父皇。父皇的病不是一般的病，光是藥典頭和藥師治不好，一定要靠晴明……！」

藤花眨了眨眼睛。看來是脩子一醒來，就說要硯臺盒。

小怪的陰陽講座

「是，馬上拿來。」

⑤裳：纏在腰上，覆蓋下半身的衣服。

多麼希望能夢見那個不會到來的夏天。至少，這個願望可以實現吧?

脩子仰頭看着把硯臺盒、紙張拿來的藤花，開口說：

夢不是想作就能作的。

『內親王啊，妳怎麼突然要那些東西呢?』

藤花把小指頭舉到眼睛的高度，眼皮垂下了一半。

不止今年，明年、後年、大後年，再幾個後年都不可能了。

突然從牀帳裏傳來帶點嘶啞的聲音。

③甘葛：將藤蔓植物切開，用滴出來的樹汁熬煮而成的溶液，類似現在的糖水。

藤花只能憂心地看着臉色逐漸發白的脩子。

藤花反射性地站起來。

好令人懷念的約定，什麼明年啊，都已經五年了。

「……硯臺盒在哪?」

履行約定的夏天，肯定永遠不會到來。

漆黑的烏鴉跟着她鑽出了牀帳。

從住進安倍家那天到現在，已徑五年了。

站在牀帳前的烏鴉，眨了眨眼睛。

「——」

「……」

想到這裏，她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有咒語可以夢見想作的夢，她很想試試。

「……」

夏天快要過一半了，今年大概也不可能履行約定了。

她想起六天前的傍晚，回到了很久不曾回去過的安倍家。

脩子專心地振筆疾書，嵬無言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要拜託晴明。」

神情急迫的脩子提起了筆。

「快給我硯臺盒、紙張……」

感覺晴明比記憶中老了一些。他長期躺在牀上，纔剛剛能坐起來，可能是身體還沒完全康復，所以看起來老一些吧。

——明年夏天……

④唐衣：短上衣。

藤花在矮桌旁跪下來，把硯臺盒、紙張擺在矮桌前面，歪着頭問：

藤花舉起右手小指，噗嗤笑了起來。

然而，藤花心中明白，一定不是因爲那樣。

「拜託晴明大人嗎?」

⑥典藥頭：掌管醫藥的典藥寮的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