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7825 字
回想起来,晴明会去出云,就是听从贵船祭神的命令。
小怪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他们正在前往贵船的车之辅车上。
那之后,昌浩速战速决地把工作做完后,下班时间一到离开了阴阳寮。他冒着雨快步赶回家,把直衣换成狩衣,出门前还告诉彰子今天会早点回家。
山路被雨淋得满是泥泞,车之辅小心地往前走。它怕车轮卡在泥泞里不能动,会给昌浩添麻烦,所以走得比平常都用心。
「车之辅,你还好吧?」
昌浩从车窗看到山路的状况不太好,因而担心地问。
飘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好像回答了什么。
昌浩转头看看小怪。小怪叹口气,开口说:「它说:『主人,不用担心,比起播种季节时的田埂,这种程度的泥泞一点都不算什么。』」
这样啊!昌浩这才安心地眯起了眼睛。小怪瞄他一眼说:「昌浩,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老叫我帮你做口译,你就不会想自己努力去听懂吗?」
昌浩不好意思地搔搔太阳穴一带,把嘴巴撇成ㄟ字形说:
「我有在努力啊!」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努力成果啊!」
坐着的小怪轻描淡写地讲。昌浩嗯嗯啊啊好一会儿才说:
「如果很仔细听,还是把意思搞错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车之辅?」
他怕自己所理解的跟车之辅想说的话完全不一样。
这样一来他会觉得很悲哀,也对不起车之辅。
小怪叹口气说:「总之就是要熟练,若不多试几次,就不会熟练。我不可能每次都正好在场,而且如果可以直接跟你说话,车之辅也会比较开心。」
小怪甩甩尾巴,接着又说:「现在的情况就像人在身旁,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声音,却得透过侍女传达每句话才能交谈。昌浩,你也不希望你跟彰子之间必须这样才能交谈吧?」
这样的譬喻重重打击到昌浩。
他满脸沮丧地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特别凝重。
在晴明的期待、红莲的期许、哥哥们的期盼下,昌浩凭着自己的意志,誓言要成为最顶尖的阴阳师。
高龗神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放下原本弓起的一只脚,盘腿而坐,把双肘搭在膝盖上。
昌浩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其实他非常畏惧神的视线,只是他自己没有感觉。
红莲比较担心的是,祂会如何反应呢?
「好久不见了,找我有什么事?无知的小孩。」
高淤显得一点都不在意,摇摇头,对低头致歉的昌浩说:
深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笑意,展现要把人完全透视般的犀利感。
「帮我问问晴明,他手下的神将们什么时候才会从道反回来。」
「老实说,我是来请教这场雨的事。」
「这……我会问他……」
小怪瞥昌浩一眼,悄悄叹了一口气。
昌浩这个不经意的问题,让红莲五官端正的脸往下沉。
「雨是由我掌管没错,但是,我的力量并不是遍及全世界。」
杵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气氛中,昌浩觉得很难过:呼吸困难,心跳慢慢加速,因为神的视线有着无法形容的压力。
「啊!还有,从出云回来后一直没来问候您,所以这也是目的之一。」
「神啊!那是因为……」
昌浩心想的确是这样,叹了一口气。
昌浩看着红莲的视线,高度似乎比红莲记忆中高出了一些。
贵船祭神沉默不语。
这整座山都是高龗神的地盘。
有太多昌浩不擅长的事,他从来就不会想去克服,而是在自己擅长的事上精益求精。不过,还是应该多少学会一点自己不擅长的事,这样的努力也很重要。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主人,不用替我这种下人想那么多啊!主人!主、主人、主人!主——人!
红莲注意到祂的表情变化,在心中暗自惊叹,真不愧是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天津神,一眼就看穿了。
「红莲。」
纵使居众神之末,红莲毕竟也是神,所以那是一种直觉。
「安倍晴明一从道反回来,就满脸憔悴地来见我了。」
喂、你有没有搞清楚啊,是你派晴明去当探子,他才会深入出云的道反圣域,还不要命地使用了荒谬的招神术,搞得他筋疲力尽,回来后又被青龙和天后狠狠训了一顿,才会变得那么憔悴啊!追根究底,不都是你的错吗?
雨水已经导致地盘松软了,要是河水再灌进来,必然会造成极严重的灾害,尤其是排水不良的右京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高淤神跟平常一样,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么胡思乱想的昌浩,忽然,祂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如果玄武、天后等水将,或是可以把雨弹开的风将们在的话,也能够像那样避开雨。
高龗神举起右手打断了红莲的话,红莲只好闭上嘴巴。
其实可以再放慢脚步的,只是种种现况都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他是晴明的接班人,而且身上又背负了太多责任。
既然神开口问了,昌浩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
「喂,安倍之子,我再问你一次,在这样的雨夜,你来找我做什么?」
形状漂亮的嘴唇扬起微笑。
「小孩,你找我就只为了这件事吗?」
「由于阴雨绵绵,听说鸭川的河堤有部分溃决了。回想起来,从阴历八月以来就没有放晴过。」
昌浩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神说得没错,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又长又大的优美龙身大角度旋转,降落在船形岩上。光芒变得更加强烈,昌浩不由得闭上眼睛,举起手来遮挡。
看着昌浩快被那种气势震倒的背影,红莲开口说:「高龗神,怎么了?」
阴阳师同时具有阴、阳两面,这个神却特别喜欢昌浩纯净的一面。昌浩并没有失去这个部分,然而与去道反之前相比,有了决定性的改变,这也是事实。
很久没来的贵船正殿,只听见因为长久下雨而水位增高的贵船川的浊流声和雨声。
他从指间窥视,看到神在逐渐减弱的光芒中化为人形,潇洒飘逸地站立着。身上缠绕的光波,就是高龗神本身散发出来的神气。
小小的背影显然松了一口气。只有雨声与浊流声的神域,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烈了。
船形岩上的泥沙也被大雨所冲刷干净,看起来跟记忆中的形状不太一样。
想到这件事,他差点噗哧笑出来,但这样对神很没礼貌,所以他紧紧抿住嘴唇,挺直了背。
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龙神出现在让黑夜显得更黑暗的乌云前。
昌浩停下来看着神。高淤神面对他的视线,眨了眨眼睛。
高龗神自己就说过,神也并非万能。
昌浩眨眨眼睛。都过这么久了,神还是不叫他的名字,恐怕还是菜鸟时,都得不到神的认可吧!
红莲的期许也是其中之一,然而昌浩从来不曾反弹,推开这一切。即便偶尔会那么想,也从来就没有打从心底真正抗拒过。
「……」
现在是放晴就能听到秋虫清亮叫声的时节,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种季节风情。
「高淤神今天会不会不在呢……?」
默默看着自己手心的双眸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坚强。
昌浩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愁眉苦脸地碎碎念。
「嗯……改天再来吧!」
车之辅停在环绕着正殿的围墙附近。虽然已经搭车到这个地方,但是由于进入正殿后没有任何遮雨的地方,所以小怪和昌浩还是淋成了落汤鸡。
「高淤神是掌管雨水的龙神,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回答我,这样的天气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么说的贵船祭神看起来像是乐在其中,刚才的犀利感一扫而空。
「遇到不会的事情,这样逃避永远也学不会啊……」
闷不吭声待命的红莲皱起了眉头,心想:
昌浩认为祂的沉默是在催自己说下去,所以又接着说:
一切都是伟大的上天的意旨,神也有义务要遵从天意。
高龗神在船形岩上坐下来,弓起一只脚,俯瞰着神将和小孩。
往船形岩前进的昌浩感觉背后有股神气上升,往后一看。
好一会儿,红莲和昌浩就这样默默地淋着雨。
每次他来贵船时,那个神都会现身见他。但基本上,神是很随性的,当祂不想现身时,不管人类怎么祈求、等待,祂都不会现身。
听到昌浩说得这么老实,高龗神微微一笑说:「你真的很有意思。」
昌亲说过「弟弟长高了」,红莲现在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受,默默地眯起了眼睛。这个年纪的孩子成长得特别快,但是,他总觉得昌浩在各方面都冲得太快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
在道反与八岐大蛇搏命缠斗后,这是它第一次变回原貌,昌浩觉得好怀念。他常常跟小怪在一起,却不太有「它就是神将腾蛇」的感觉。
红莲看着口中念念有词的昌浩的后脑勺,环抱双臂说:
听到神这么说,昌浩点头表示了解。
神圣庄严的声音忽然自天而降,昌浩和小怪同时仰望天空。
红莲讶异地皱起了眉头,高淤察觉到他的视线,眯起眼睛说:
「叫祂就会出来吧?在我们进入神域时,祂就应该知道我们来了。」
贵船祭神把目光转向红莲,眼眸炯炯发亮。红莲坦然面对了祂的视线。
神庄严地说完后,翘起了嘴角。
昌浩看了一会儿天空,眯起眼睛喃喃说着。
「这场雨?」
脸上看不到任何情感的高淤说:「那是人类自己的事。」
一旦溃堤,河水就会灌入京城。虽然现在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雨再继续下的话,溃堤的范围逐渐扩大,浊流就会毫不留情地侵袭京城。
车之辅拼命诉说,无奈昌浩都听不见。听得见悲痛呐喊的小怪只能啊啊地摇头叹着气。
「当然……非常、非常不希望……车之辅,对不起。」
神本来就是这么任性、不讲理,但红莲还是很难接受。
「下雨是天意,雨停也是天意。我虽然掌管雨水,但也不能违背天意。」
雨是由这个神所掌管,所以降下来的雨不会打在祂身上,只有那个地方的雨滴会被弹开,好像包着一层蚕茧。
昌浩想起某天有人跟他说过,祖父晴明以前也曾经这样一路躲雨,进宫去晋见皇上。
「也许是这样……但是,可不可以请您至少让京城一带的雨停下来呢?再继续下雨的话,很多人会受害……」
「是、是吗?」
正要说祂几句时,忽然感觉到高龗神全身散发出紧绷的神气。
听到主人凝重的低语,妖车吓得跳起来,车体剧烈摇晃,发出嘎当声响,小怪不禁板起了脸。
「但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所以就这么做了,对吧?」
神有好几个面相,也有好几个灵魂。至今以来,这个神在昌浩面前展现的大多是「和魂」,但是刚才瞬间瞥见的,应该是「荒魂」。⑤
昌浩感觉到神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觉得浑身不自在,表情变得有点僵硬,只能疑惑地看着神,不敢随便说什么。
贵船祭神对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昌浩点点头,眼神温和地说:
「看来,不能再叫他无知的小孩了。」
「唔……您说得没错。」
那眼神酷烈、冷澈,仿佛能贯穿任何事物。
「不过很有胆识,这样也很有意思。」
「说得也是。对了,红莲,你干嘛从小怪变成红莲?」
它知道昌浩为什么这么想。
高龗神对沉默下来的昌浩淡淡地说:
紧张地等着听贵船祭神要说什么的红莲,听到只是这样的事,有点泄气地点了点头。高淤看着红莲,深蓝色眼眸中瞬间闪过不安的神色。
「最好早点集合……人手愈多愈好。」
「高龗神?」
搞不清楚祂到底是什么意思。
贵船祭神站起来,看看掩不住惊讶的红莲,再看看昌浩。
「雨愈下愈大,你们差不多该走了。」
祂抬头看看天空,小声地自言自语:「我会努力尝试……阻止这场雨。」
这句低喃被雨声掩盖了,没有传入昌浩耳里。
「谢谢。」
昌浩低头致谢,高龗神微微一笑,然后瞥一眼表情凝重的红莲,像有什么含意似的眯起了眼睛。
高淤带着银白光芒的肢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长又大的龙身升上天际,消失在云间。
「……」
红莲的双眸之中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昌浩没有听到高淤最后的喃喃自语,但红莲是神将,听得非常清楚。
「那是什么意思……?」
红莲直瞪着高淤消失的天空。昌浩不管他,把手举到头上挡雨,转身往回走。
神社境内的积水不只是水洼,几乎成了浅浅的水池。昌浩小心地踩在勉强残存的地面,回头对红莲说:
「回家啦!红莲。」
「啊,哦……」
红莲回应跳来跳去闪躲积水的昌浩后,又抬起头看着天空。
「是的,刚刚离开。」
晴明潇洒自若地说。
「人界的雨下个不停呢……好讨厌的雨。」
妻子抖动肩膀哭泣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晴明垂下了眼睛。直到现在,她都还在那里等着。
「他特地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青龙眉头深锁。
现在开着窗会有点寒意了。带着湿气的风又重又凉,安倍晴明不由得抓起手边的外衣。
「那么,就除去那样的恐惧。人类很脆弱,但是在恐惧中培养出来的强韧,可以胜过任何事物,有时候甚至超越神明。」年轻人又耸耸肩说:「我好像说太多了。」
青龙瞪着敞开的木拉门,低声说:「有人来过……」
朱雀怀疑地嘀咕着。
「包括我在内,谁都没发现。」
轻描淡写的话语之中,蕴含着沉重的言灵。
「事情好像是解决了……不过,有点草率,安倍晴明。」
「你的十二神将们好像也发现了。」
插图6
年轻人微微转头往后看着老人,淡淡一笑说:「哟,你也知道恐惧?」
晴明垂下头,咬住下唇。
身上的黑衣仿佛融入了黑暗中。他完全隐藏了气息,所以不知道来多久了。
现在发现了,只要经过调查,就会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破绽。
然而,红莲还是瞪着龙神消失的天空,动也不动地伫立了好一会儿。
「……」
还有,祂那么在乎留在道反的同袍们什么时候回来,是在暗示必须赶快把神将们召回来吗?
外表是年轻人的冥府官吏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留着不到肩膀的乌黑短发,端正、精悍的长相,不输给十二神将,身高也跟斗将们差不多。他总是一身黑衣,只有偶尔会摸黑出现。
雨下久了,人就会没精神。
晴明的表情变得严肃,正要站起来时被冥官制止了。
冥官停顿一下,深呼吸后又接着说:「除非你不打算做人类之子,不过,你应该不希望那样吧?」
「河岸的……」
「我隐藏了气息,你也不可能察觉。」
可以用这种语气跟晴明说话的人应该不多。没办法,他就是那种凡事都可以看透来龙去脉的人。
晴明把视线拉回到年轻人身上。
「是要用在哪里?」
年轻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晴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年轻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不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是的……」
气息降临后,出现了几个身影,是神将青龙、白虎和朱雀。
冥官从晴明的表情看出他正沉溺于往事的回忆中,就把双手环抱胸前看着他。
「听说出云地方发生了一些事。」
「能突破当代第一大阴阳师布设的结界,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相当厉害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因为不是人类的力量。」
完全不期待会有回应的晴明淡淡地接着说:
「是吗?」
「我会尽量在寿终正寝之前做完。」
冥官忽然改变了话题。
除了鸭川河堤有部分溃决的通报外,他还接到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命令,要他观察雨云的动向。
「每次牛头、马面去探望她时,她还是会吓得全身发抖。你也劝劝她嘛!差不多该学着适应了。」
沉着的嗓音令晴明全身一阵紧绷。
灯台不知何时点燃了,应该是天后或玄武的用心。为了不打搅到主人,他们轻手轻脚地为他准备了灯光。
「那么就快点把那些事做完。」
年轻人把视线从柜子移到窗外,眼神显得有些浮躁。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也说不定用不到,只有上天知道情况会如何演变。」
勉强提出来的问题问得又僵硬又拘谨。
遇上他,对晴明来说是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用怒火中烧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老实说,他从来没有那么激动过。
老人面向环抱双臂的身影,端正坐姿,弯腰行礼。
晴明搔搔太阳穴一带。没错,晴明是可以叫他们来,不过就算叫他们来也没什么用,想都知道只会引发无谓的争吵,所以他没那么做。
明天就要向道长禀报判断结果。阴阳寮应该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但还是要各自做出判断。
「好久不见了。」
在雨声中,微风轻轻吹动着着灯台的火焰。
钻过大门的昌浩回头喊他。
「终于发现了吗?」
想到他们隐形点燃灯火的样子,晴明就觉得好笑。一般人看到这种光景,一定很惊奇。神将们完全隐形时,连晴明都看不到他们,恐怕只有灵视能力被称为当代第一的彰子,勉强可以看到他们的轮廓。
晴明眨眨眼睛,注视着年轻人。
青龙跟那位仁兄八字不合。不,不只青龙,应该说所有神将都跟他八字不合。连自己年轻血气方刚时,也非常讨厌他。
「红莲,走啦!」
晴明眨眨眼睛,掩不住讶异地看着年轻人。
冥官兴致盎然地说:「那东西好像可以利用呢!迟早派得上用场,你先收着吧!」
「所谓『方向』是……」
疾言厉色的冥府官吏,与晴明之间说熟识也算熟识。晴明收十二神将为式神没多久后,就遇上了他。
垂下来的帘子轻微晃动着。水气太重的话,书籍就会产生湿气。天气放晴就可以阴干,但是以目前的气候来看,暂时很难拨云见日。
「你以为我是谁啊?」
「真对不起,没注意到你的来访,再怎么专心看书也不该……」
就在拉开木门的刹那,雨的味道灌入屋内。在晴明的注视下,年轻人的身影瞬间从雨中消失了。
灯台的灯火随风摇曳,刚刚才出现的影子也配合火焰舞动着。
「凡人类之子都知道恐惧。」
晴明叹口气,阖上书,正要伸手拿其他的书时,发现有个身影倚靠在灯台的灯火几乎照不到的墙面上。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视他了,因为他很少出现在人界。晴明觉得「神出鬼没」这个形容词,简直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他无声地移动着,把手伸向了木拉门。
「她还是一样,平安无事……不过用平安无事来形容一个已经没有生命的人,是有点奇怪。」
然而随着年纪增长,经历过不少「豁然开朗」的事情后,已经不那么讨厌他了。而且面对毫无胜算的劲敌,无论再怎么奋勇当先也无济于事。一旦遭到反击,反弹回来的力道,恐怕会比自己当初的攻击力强过好几倍。
不过要是昌浩听到的话,一定会说使用离魂术的爷爷也一样神出鬼没。
「什么……?」
看到晴明的表情,冥官那线条优美的嘴唇浮现令人难以招架的笑容。
男人沉默不语,没有回应老人的第一句话,只扬起了一边嘴角。
是环绕着安倍家的结界出现了很小的破绽。在这个年轻人提醒之前,晴明和神将们都没有发现。
年轻人背对晴明,冷静地接着说:
「这是违反天意之雨,天要整顿颠覆命运的生命。」
雨水打在水洼和地面上。
祂说会努力尝试,也就是说,即使努力,也不见得能阻止。不,应该是说阻止不了的可能性比较大。
晴明不解地皱起眉头,冥官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屋里一角的柜子上。
「了解天意,导正方向。」
「都怪你悠哉游哉地继续活着,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你也赶快死一死,渡过那条河吧!」
「对不起,即便是冥府官吏的要求,我也难以照办,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冥官大人?」
晴明这才觉得肩膀紧绷,呼地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不只肩膀,而是整个人都处于过度紧张中。
严厉的双眸似乎在苛责晴明为什么不叫他们。
连掌管雨水的龙神都这么说,这场雨究竟是……
晴明才刚开口,年轻人就举起手打断了他。
那语气非常沉稳,然而愈是沉稳,愈是沁入人心,造成沉重的阴影。
「你真清楚呢……!」
《晴明。》
晴明发现他的视线,也跟着望向柜子,一一回想着柜子里的东西,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不符合冥府的规定,所以我不能出手……安倍晴明。」
年轻人对板着脸嘟嘟囔囔的老人说:「你没听见吗?我说我大多可以假装没看到。你毕竟是人类之子,而你手下的十二神将也都不是完美无缺。」
「只是一点小破绽,只要不太严重,我大多可以假装没看到。」
最后一次,是在那个境界的岸边,见到他伫立的背影。
正在看书的他愈看愈入神。他把堆在书库里的书统统挖出来,开始追溯近年来的气象纪录。
压抑着内在的力量、像影子般伫立的男人,光一句话就可以让人称「旷世大阴阳师」的老人畏怯。
晴明站起来走向木拉门,从敞开的门缝钻出外廊,让充满水气的风抚过全身。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周遭一片漆黑。
对了,昌浩和小怪还没回来,到底跑去哪里摸鱼了?
晴明边想着这件事,边察看环绕安倍家的结界。
「晴明?」
跟着主人出来的白虎百思不解地偏起了头。朱雀和青龙也跟着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主人的行动。
晴明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眼睛,叹口气说:「以后得谢谢他才行。」
「谢谁?总不会是冥府官吏吧?」
低声询问的青龙语气火爆。晴明点点头,沉重地说:
「是的,他临走前,替我们修复了环绕四周的结界。」
神将们都屏住了气息。晴明看着他们苦笑说:
「不只是你们,我也疏忽了……大蛇的力量真是可怕。」
听到晴明的低语,神将们都呆若木鸡,默然无声。
【注释】
⑤ 神有幸魂、奇魂、和魂与荒魂等四个面相,会随着需要而改变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