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到應該已經離開陰陽寮的安倍昌浩，藤原敏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昌浩大人，你怎麼了？」

今天，昌浩說有事要辦，比平常早一點離開了陰陽寮。

剛纔，響起了報時的鐘聲。那的確是通報酉時的聲音。

「啊，敏次大人。」

昌浩看見他，跑起來。

「剛纔沒有好好問候你，失禮了。」

「沒關係，你……」

敏次忽然背過臉去，用手捂住嘴巴，開始強烈地咳嗽。他把身體彎成く字形，不停地劇烈咳嗽，臉部都扭曲變形了。

「敏次大人，你最好去那邊坐。」

昌浩建議敏次去坐在通往外廊的階梯上，但敏次輕搖着頭拒絕了。他舉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事，蒼白着臉繼續咳嗽。

沒多久，因爲缺氧，有點搖晃地抬起頭。

他擦去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臉色蒼白地喘口氣。

「對不起，咳嗽怎麼樣都好不了。」

「去看過藥師了吧？」

「看過了，可是藥師也說找不出原因。」

拿了幾貼止咳的藥，可是喫了也不覺得有什麼用。每天只能多加註意，儘量不要讓咳嗽發作。

敏次用左手按住背部右側的肩頭處，皺起了眉頭。

「那裏痛嗎？」

昌浩問，敏次嘆着氣點點頭。

他神情凝重地點個頭，中務省的省官就壓低嗓門說：

「在朝議①時，有人提議安排衛士②、檢非違使③和陰陽寮的人巡視京城。」

似乎要花些時間才能好起來，所以有人五天、一週，甚或十天以上都不見人影。

「是嗎……」

長得比自己高的後輩，儘管體型變得像大人了，一些小動作和表情卻還是沒有改變。要說風格，這就是他的風格。

「在竹三條宮，說是會從某個地方抓來螢火蟲。」

聽到他應內親王修子的強烈要求，成爲竹三條宮的御用陰陽師，敏次既驚訝又懊惱。但是，他確實在播磨的修行中，培養出了那樣的實力。

「前天傳說下落不明的殿上人，昨晚回到家了。」

昌浩把視線轉向天花板的橫樑。

看到一隻鞋的人都會消失的傳聞，就是這樣來的。

省官用眼神回應，敏次繃起了神經。

昌浩要是聽到他這麼說，肯定會反駁他說：「你對我爺爺太過期待了。」雖然他看不見，但神將若聽見他這麼說，肯定也會是同樣的反應。

他並不是經常咳，肩頭處也不是經常痛。都沒事時，還是非常健康，所以更令他焦躁不安。

以前還是孩子的時候，因爲很多原因經常請假。昌浩聽得出來，敏次是暗指那時候的事。

「京城的空氣一直很沉重，殿上人都說會不會是因爲這個，招來了什麼……」

那是一隻鞋之外的怪東西。

「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

「拜託你了。」然後，省官露出擔心的神色說：「身體怎麼樣了？聽說你咳得非常嚴重。」

敏次發現匆匆轉身的昌浩，是轉向了寢宮的方向，詫異地問他。

坐着的小怪叫出聲來。

然而，對敏次和陰陽寮所有人來說，晴明就是這麼萬能、這麼令人憧憬的對象。

「好是好，可是，好像說了令人疑惑的話。」

咳嗽停止了，就換肩頭處疼痛。他用左手按摩那裏，等待疼痛的波浪過去。

「咳太久就會痛，真是的……」

走夜路時，覺得氣氛不對，好像有東西在那裏，但舉起火把一看，什麼也沒有。

附帶一提，「請他退居家中」這句話，是成親說的。

「敏次大人，你聽說了嗎？」

「那太好了。」

「等他回來，可以請他退居家中，好好地監督我們。」

「大家都很擔心我，令我惶恐不安。不過，我還撐得住，所以請大家放心。我一直都是這麼說，但大家還是……」

「那麼……」敏次豎起左手的食指，鄭重宣佈：「等一隻鞋的傳聞平息、把妖怪殲滅後，我就聽從大家的建議，在家休養。」

「因爲大家都很擔心你啊，敏次大人，你還是聽大家的話吧。」

這半個月來，走夜路時看到一隻鞋的人都下落不明這件事，在皇宮裏甚囂塵上。可是，調查有哪些人不見了，卻一個都沒有。

「沒想到會輪到我被昌浩大人這麼說……」

「那又爲什麼要選擇螢火蟲？」

叫住敏次的人，是比敏次大十歲左右，與敏次熟識的官僚。他在中務省工作，知道很多殿上人的事。

「爲什麼會想這麼做？」

「晴明大人什麼時候會回京城呢……」

敏次繃緊了臉。

「公主殿下吧？」

昌浩當然也知道這件事，但在成親面前絕不會表現出他知道的樣子。見到相同血脈的弟弟，成親的心情似乎會好一點，表情也會變得比較柔和。

他總是裝出沒事的樣子，其實一直強忍着猶如從體內深處噴出來的咳嗽。

他把手伸向烏紗帽，原本想摘掉，後來想想又算了，放下了手。小怪疑惑地抬起頭，對這樣的昌浩說：

「給誰看？」

連日來都是陰天，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能仰賴火把的亮光。火焰可以照亮的範圍不大，所以，可能只是「有東西但看不見」而已。

兄弟真令人羨慕啊，敏次由衷地這麼想。

聽說皇上長期龍體欠安，心靈也很脆弱。但即使臥病在牀，還是會聽到傳聞吧？

「唔……」

成親自己什麼都沒說，所以寮官們在他面前絕口不提這件事。但是，從成親的神情，可以知道不知從哪傳出來的消息恐怕是事實。

「那麼，皇上也聽說了？」

他不禁驚歎，原來光是咳嗽都可以耗費這麼大的體力。睡着時好像也會咳，母親因此非常擔心。

「哦。」

相對於自己，雖然付出所有努力，得到了陰陽業生的地位，卻還沒達到自己理想中的境界。

「一隻鞋那件事。」

昌浩轉向眼睛逐漸半眯起來的小怪，拱起肩說：

「我要幫公主殿下送信給皇上。」

省官對一臉嚴肅的敏次點點頭說：

「想給她看吧？」

他跟陰陽寮的安倍成親也很熟，成親曾經對他發牢騷說，勉強敏次休假好像也有點霸道，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要去哪？」

鑽刺般的疼痛，在幾次深而細長的呼吸後，漸漸緩和了。

要跨出步伐的敏次，覺得胸口一陣疼痛，臉部扭曲起來。他用手按住胸口，儘量小心地呼吸。

但是，沒有人經過，所以敏次也沒察覺自己的臉色，就那樣走出了皇宮。

敏次面露難色，想到一個妥協的方案。

「在哪辦？」

「什麼令人疑惑的話？」

「說出現了來歷不明的怪東西。」

「對，大帥會去抓。」

敏次望着南方天際喃喃低語，不只京城居民，連陰陽寮的寮官，都把安倍晴明當成了最後的希望。

若查明真相，知道與笑話般的「一隻鞋事件」不一樣，真的有妖怪出現，就要趕快處理，不然，等有人受害就來不及了。

敏次點點頭，省官也邊點頭回應，邊推翻他的話，說：

正走向皇宮大門，要離開皇宮的敏次，中途被人叫住了。

「唉，就這麼辦吧。」然後，省官望向陰陽寮說：「安倍大人也真辛苦，還要擔心夫人的事。」

每次咳嗽都會覺得身體逐漸冰冷。

省官半無奈地笑了起來。

「說不定晴明大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咳嗽的原因了，然後，他一定會鐵口直斷說要這樣、那樣治療。」

敏次臉上帶着苦笑說：

「啊？」

確定旁邊都沒有人，他便躲進了隱蔽處。吸口氣，喉嚨便響起討厭的咻咻聲，他用雙手捂住嘴巴，開始劇烈地咳嗽。

敏次點頭表示瞭解，昌浩向他行個禮就跑了。

看到敏次鬱悶的樣子，昌浩把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目送他背影離去的敏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陰陽寮的同僚們，還有身爲上司的成親和吉昌都很擔心他。前幾天成親還建議他，要不要在家休養，直到找出身體不適的原因，加以改善。但他認爲不能爲小小的咳嗽，給寮官門添麻煩，所以堅持不肯。

當然是這樣，因爲過幾天后，消失不見的人就會回到家裏。但都會說身體不舒服，臥病在牀，暫時不能入宮工作。

聽到這句話，敏次就覺得背脊一陣寒慄，表情下意識地緊繃起來。

自言自語的敏次，自己嗯嗯點着頭。

邊走邊想起往寢宮跑的背影。

擔心的昌浩皺起眉頭說：

◇

「抓來？」

聽說成親的夫人懷了第四個孩子，但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一天比一天瘦弱。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近日內，說不定陰陽寮會收到降伏妖怪的聖旨。」

事實上，在陰陽博士成親的課堂上，敏次也有好幾次咳到不能呼吸，看到敏次咳到臉色發白，身體彎曲，成親好幾次催他趕快回家。但敏次總是說咳完就沒事了，不用替他擔心，堅持待到下課時間。

昌浩停下腳步，只把頭轉向了敏次。仔細一看，昌浩兩手端着一個扁平的布包。

「託你的福，在播磨修行的日子，讓我變得強壯了……啊，現在不是聊那種事的時候，我先告辭了。」

他心想應該沒事了，便從隱蔽處走出來，踏上歸途。

「宴會？」

好不容易熬過持續一陣子的咳嗽，等發作般的症狀緩解時，敏次已經全身癱軟了。

剛回到家的昌浩，邊把直衣換成狩衣，邊說着今天發生了這件事、那件事。

省官揮揮一隻手走了。敏次行禮目送他離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確定疼痛消失後，敏次鬆了一口氣。他的臉色蒼白的嚇人。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拿誰來出氣，這樣的他更令人心痛。但成親本人不說，大家也不好提，所以陰陽寮最近都飄蕩着過度緊繃的氛圍。

「呼……」

「你最好暫時向陰陽寮請假吧？把身體狀況完全調好再來，要不然很可能影響學業、職務。」

◇

他奉命去竹三條宮收修子的信，是在快申時前。

修子說還沒寫完，叫他再等一下，他爽快地答應了。

陰陽寮的工作，他都快速完成了，所以現在沒有其他事。

他坐在修子寫信的房間的外廊，望向庭院，看到四處翻滾嬉戲的小妖們。

它們向他啪答啪答揮手，但沒跑過來，又繼續玩它們的遊戲。

可能是怕會吵到修子吧，因爲它們真的很聒噪。

種在庭院裏的樹木，都不太有精神。他每次看到，就會念修袚的神咒，可是數目太多，念也念不完。

不剷除根本原因，就沒有意義。

正思考該怎麼做纔好時，背後傳來悅耳的聲音。

「快好了。」

他扭頭往後看，藤花就坐在竹簾前。

「嗯，沒關係。」

藤花前面，是面向桌子認真揮筆的修子。

她的筆跡還很稚嫩，但有着不拘形式的豪邁與力道，同時又有宛如流水般的美麗。修子的性情都反映在筆跡上了吧？宛如流水般的美麗，暗示着在她成長時一定會是那樣的容貌。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真的還很小呢。

昌浩懷念地看着她時，侍女菖蒲走過來了。

她說命婦請他過去，有事要跟他談。

訝異的昌浩先跟藤花說一聲，便走向了寢殿，看到命婦端坐在廂房內。

昌浩在隔着廂房與竹簾的外廊坐下來，行了個禮。

「請問有什麼事要跟我談呢？」

「有、有召喚蟲子的法術。」

嗯——嗯——怎麼辦呢？

再者，嚴格來說，蟲子的法術應該是使喚蟲子的法術，而不是召喚蟲子的法術。

「原來如此，所以……」

「伊周大人說要去賀茂川抓螢火蟲回來，可是我想萬一抓不到，就請安倍大人用法術把蟲子叫來。」

命婦被昌浩一長串的話嚇到，啞然失言，但很快便調整呼吸，露出了微笑。

發生種種事，伊周失務後，受過道隆恩惠的他，還是維持一貫的態度，都沒有變。這次回京城，也馬上去拜訪了伊周。這個男人說，有東西要獻給定子留下來的孩子修子，那是他從四國帶回來的東西，若定子還活着，原本是要獻給她的。

昌浩邊敷衍地回應，邊認真地思考起來。

——月亮、星星都被烏雲遮蔽很久了。爲了撫慰心靈，我想在這裏的庭院放螢火蟲，邊聽音樂邊欣賞螢火蟲的光芒。

召喚蟲子的法術，可以比賀茂山，比貴船更漂亮的螢火蟲召喚來這裏。

「哦……」

「做不到也沒關係，我可以命令家裏的雜役，去哪裏……對了，去抓貴船的螢火蟲。」

①朝議：朝廷上的商議。

正在行禮的昌浩，眨了眨眼睛。

法術使喚的不是蟲，而是蟲吧？蟲與蟲不同。蟲跟一般隨處可見的蟲子不一樣，性質與幽靈、妖怪相同，是屬於妖魔鬼怪。或許可以召來長得像螢火蟲的蟲，但命婦和伊周會接受嗎？更重要的是，看着蟲會覺得美嗎？

不說就沒關係吧？不知道的話，看起來就像一般的螢火蟲。

命婦嘆口氣說：

命婦眨了眨眼睛，昌浩拼命接着說：

很抱歉，沒聽過這樣的法術。

昌浩真的被出乎意料之外的話，攪得一團混亂。

向緩緩點頭的命婦伏地叩拜的昌浩，盯着外廊的木板接縫，猛眨眼睛。

啊，不過，使喚前也要先召喚出來吧？既然這樣，就能辦到。啊，不對，這種場合召來的蟲，算是蟲嗎？

命婦說不一定要在竹三條宮辦，委婉地拒絕了，但伊周說：

那麼，召來了也沒用。

命婦面有難色地說：

所以需要召喚蟲子的法術？

那個人前往阿波赴任時，皇后殿下正好跟現在的公主殿下同年，如果能謁見公主殿下，他一定會很懷念、很開心吧。

伊周小的時候，有個爲父親道隆工作的男人。這個人去了阿波國當首長，最近回到了京城。

「咦……」

很難吧？

好像在哪見過，一定有吧？沒記錯的話。

「是！」

蟲子的法術，應該是有吧。

伊周想爲這個男人，在竹三條宮舉辦宴會。他對命婦說，想在音樂聲中聊聊以前的回憶。

坐在竹簾前的命婦，表情非常認真。

咦，可是，等等，根本問題是，除非有靈視能力，否則不用想也知道，一般人看不見蟲吧？

「是。」

還沒得到允許，昌浩就擅自抬起了頭。

「咦，蟲子？呃，對不起，這是什麼意思……」

昌浩完全瞭解怎麼回事了。

然後，伊周還接着說：

他也跟定子很熟，定子入宮時，他送了很多賀禮。

「是這樣的，剛纔回去的伊周大人……」

「安倍大人。」

然後，螢火蟲會在宴會里優雅地飛來飛去，讓大家開心地觀賞。

看到昌浩面有難色地思考的模樣，命婦似乎想通了什麼。

「貴船的螢火蟲很有名，比賀茂川的螢火蟲更美吧？我要跟伊周說，叫他直接去貴船抓。」命婦對自己想到的點子非常滿意。「貴船是螢火蟲的名勝地，想必……」

但是，到目前爲止還沒試過。因爲迄今還沒遇過需要使用那種法術的狀況。

③檢非違使：在京城負責取締犯罪、風化業等警察業務的法規外官員。

「啊——？」

「你會用召喚蟲子的法術嗎？」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小怪的陰陽講座

沒想到命婦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麼，我就期待你的螢火蟲了。」

出乎意料的昌浩，把眼睛朝向命婦，看到合上扇子的她，合抱雙臂，不知道爲什麼猛點着頭。

②衛士： 宮中警衛。

昌浩不由得打斷了還要繼續往下說的命婦。

「這種法術可以召來比賀茂川、比貴船都漂亮的螢火蟲。有這種法術。只要把祖父的藏書拿來看，就可以把超越命婦期望的螢火蟲召來這裏，一定可以！」

命婦的聲音洪亮如常，昌浩暗想而且很有魄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