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月底。

夜晚出巡的昌浩，攔住正好經過的小妖問：

『喂，你知不知道異邦的妖怪今天可能在哪裏出現？』

連日來不斷髮生神隱事件，已經有五十多人失蹤了。最近開始有目擊者出來說明經過，但是所說的話令人有點難以置信。他們說，有黑影從水面爬出來，把人拖進了水裏。所謂水面有各種形態，譬如貴族家幾乎都有的池塘水面、雨後的積水水面、用來裝水的瓶子水面、井水面。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水。

根據他們的說法，異邦的妖影是把人拖進了水裏，但是，之後去哪兒了？

『嗯——神隱啊……』小妖神情凝重地煩惱了一下後，啪地擊掌說：『對了，最近有些竊賊把右京郊外的廢墟當成了巢穴。』

那附近有個小沼澤。因爲可以避風雨，對成羣結黨的混混來說是巢穴的最好場所。

『因爲神隱事件的關係，天一黑，家家戶戶就閉門不出直到天亮，幾乎沒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在晚上出來走動。』

大概只有他們所說的那些混混會趁晚上出來溜達。

『這樣啊，謝謝。』

『沒什麼啦！』

小妖回應昌浩的致謝，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春風滿面地走開了。

昌浩目送它離去後，環視周遭。儘管他極力裝出沒事的樣子，呼吸還是顯得有些急促。小怪早已發現了，但是不管怎麼問，他都堅持他沒事，小怪完全拿他沒辦法。

如果昌浩像上次那樣在小怪面前昏倒，它還可以硬把他拖回家，可是現在他繃緊了全副精神，強撐着在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大睡之前，絕不被看出有不舒服的樣子。每次他一睡着，就會很痛苦似地全身縮成一團，汗水淋漓，就算說是身體不舒服，也太誇張了。

小怪總覺得他大有問題，心浮氣躁得就快到達沸點，已經不只是擔心而已了。

『哎，幹嘛這麼煩躁呢？』

這個聲音直接刺激着耳朵，小怪齜牙咧嘴地說：『我能不生氣嗎！』

『小怪，你很吵耶，走啦！』

昌浩滿不在乎的樣子，神情自若地走向右京郊外。

『他叫你走呢，你最好跟上他吧？』

『找到了！』

犀利的真言與小怪的咆哮聲重疊，形成強大的力量，把抓住混混的影子打得四散。

『他也太粗暴了……會把水中的生物全毀滅了。』

窮奇不是透過水，而是透過水麪把妖怪送出來。那些看似被拖下水的人，其實都是被帶到了水面的內側。他們是成了窮奇的食物呢？還是被窮奇手下的妖怪拿來填肚子了？

紅蓮震天怒吼，接連放出的紅火焰蛇用力扭擺着撲向了舉父。但是窮奇的黑影隨便拍拍翅膀，火焰蛇就被拍散了。紅蓮的眼中燃起了怒火，金色眼眸逐漸轉紅，圍繞着他的風帶着熱氣，窸窸窣窣搖曳起來，紅色的鬥氣漸漸變成了藍色。

昌浩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但是他用堅強的眼神看着紅蓮。

只要有水，就可以靠窮奇的妖力連接通路，妖怪們都是經由這個通路來到這個世界，獵捕人類。

『你……』

不管怎麼樣，窮奇潛伏的地方不是這個世界，而是在水鏡另一面做出來的世界。

小怪似乎發現了什麼，瞪大眼睛，用前腳爪子攪動水面，濺起了滾燙的水花。

他像沒有重量似地漂浮在水面上，夕陽色彩的眼睛閃閃發亮。起風了，是如火焰般灼熱的風。混濁的水捲起漩渦，應聲噴出了蒸氣，整片沼澤很快咕嘟咕嘟地冒出氣泡來。

六合沒有回答。昌浩緊咬嘴脣，回頭看着小怪。

才十三歲的菜鳥，不可能有替人看管整個生命的覺悟與經驗。

紅蓮的鬥氣由藍色轉變成純白色，捲起強烈蒸氣，一條銀白色的龍搖擺着身軀，像箭一般飛出去，貫穿了飄浮的舉父。

『廢話少說！』

舉父幸災樂禍地告訴紅蓮。

被彈出去的舉父，在半空中一個翻滾，高高飛了起來。強烈的妖氣迸開來，一個可怕的巨大影子在舉父背後擴展開來。昌浩大驚失色，那正是——

小怪全身微微緊繃了起來，六合也現身了，纏在他身上的長布條詭異地飄揚着。

紅蓮接着說：『你應該知道，你還沒有成爲替身的能力。』

昌浩張大了眼睛說：『你知道……？』

昌浩助跑後跳過木牆，衝進雜草叢生的荒蕪庭院，沒有衣服遮蔽的皮膚處處發疼，他隨手搓一下臉頰，紅色液體便滲了出來，是被草割傷的，但是他就那樣衝出了庭院。

他無法呼吸，心臟劇烈疼痛，左胸的傷口有如針刺，五官的感覺全消失了。

『昌浩？』紅蓮被突發的狀況嚇得臉色發白。

六合一把將他拉到背後，從肩上扯下了長布條，黃褐色的眼睛炯炯閃爍。

『猴子？』昌浩呆住了。

『小怪！』

被紅蓮的戟劃開的地方，像布一樣裂成兩半，從中間跳出了一隻妖怪，滾到了沼澤旁。肉被燒焦的臭味隨風飄到了昌浩那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昌浩一回頭，妖怪便發出刺耳的吼叫聲衝向了他。

難怪找不到窮奇，因爲它根本不在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它把水面當成鏡子，潛藏在另一面，所以連貴船的龍神也找不到它。而那些妖魔們就在鏡子的另一面窺伺這個世界。

這次是很清楚地傳來驚嚇到痙攣的慘叫聲，全身髒兮兮的男人們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抓住，拼命掙扎着。像黑影般的東西從水面爬出來，把那些混混拖入了水中。

『找到你啦，方士！』

昌浩搔着喉嚨、揪着胸口，劇烈喘着氣，灼熱的疼痛流竄全身，心肺受到壓迫，彷彿就要被冰冷的手指緊緊捏碎了。

『你看着就行了，不要逞強，晴明命令我跟着你。』

『住口，妖孽！』

『窮奇！』

眨眼間，舉父全身變成了白色火球，燒到連灰燼都不剩了。

六合默默看着兩人，微微張大了眼睛。

黑影有着大鷲的翅膀、老虎的四肢，黑色與金色的毛豔麗地浮現在黑夜中，銀白色的眼睛射向了昌浩。

水面激起了陣陣漣漪，小怪站在中央，周遭圍繞着紅色鬥氣。

『六合，放開我！』

深紅色的光芒從黑影中爆開，把觸手炸得四分五裂。紅蓮召喚火焰，攻入水中，熱水發出嗞的聲響蒸發了。水面受到衝擊而裂了開來，沼澤一分爲二，震盪得天搖地動。

紅蓮覺得不對勁而將視線轉向昌浩時，他已經不成聲地慘叫了起來。

舉父看着倒下來痛苦掙扎的昌浩，片刻後，發出了高亢的嘲笑聲。

一旦失敗，被看管的對象和自己很可能同歸於盡，昌浩應該有這樣的常識。

紅蓮甩甩頭，回過頭看着昌浩。

『舉父——！』

昌浩出神地看着小怪，火將騰蛇的力量就是操縱火焰和熱，所以沒多大的沼澤水面，漸漸變成了滾燙的熱水。即使是妖怪，也受不了這麼急遽的溫度變化吧？耐着性子等妖怪衝出來的小怪，突然覺得不對勁。水面漂盪着妖氣，溫度已經高到冒蒸氣了，黑色觸手卻還在水面上蠕動延伸。

『——！』

右京郊外盡是荒地和田野，小妖所說的廢墟靠近七條大路，真的是建在荒郊野外的地方，破爛得就快倒塌了，只能勉強避避風雨。

昌浩咬住了嘴脣，他原本想，這件事絕不能讓紅蓮知道。

聽到六合低沉的叫喚聲，昌浩在口中反覆念着這個名字——『舉父』，狀似猴子，臂上有橫紋。它看着昌浩的眼睛，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小怪！』

裂開來的水面濺起水花，向中間集中，就快恢復原狀了。紅蓮的視線掃過波紋迭起的水面，召喚紅火焰戟，一刀劃開水面，立刻從水面傳出了魔音傳腦般的慘叫聲。

六合默默看着，喃喃說道：

以舉父爲媒介爆發出來的妖力，無疑是來自窮奇，它透過手下的妖怪來誘捕昌浩。

突然，黑影從下面抓住小怪，裊裊上升，瞬間包住小怪的白色身軀，沉入了水面。

昌浩繞巡廢墟一圈，喘得直吐大氣，從頹圮的木牆縫隙偷看裏面，確認有無異狀。

在天空飄浮，俯瞰着紅蓮的舉父，突然看到了昌浩。它微微張大眼睛，赫然注視着他。昌浩感受到冰冷的視線，全身僵硬了起來，體內深處彷彿鉛塊遇熱熔化般翻攪着。

突來的慘叫聲打斷了昌浩的斥責。他屏住氣息回頭看，剛纔縮成一團的混混，全身被黑影纏住了。

紅蓮沒想到昌浩會那麼說，頓時啞口無言。

『成爲我的食物——！』

微弱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正要衝向昌浩的紅蓮停下腳步，抬頭看着舉父說：『什麼？』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果然……』紅蓮低聲說着。

『糟糕！』昌浩大驚失色，發現腳下飄蕩着詭譎的氣息。

『六合，你幹嘛……』

昌浩站在沼澤旁，注視着水面。現在接近新月，沒有月光。他看着沉澱混濁的黑暗水面，突然覺得被往後拉，雙腳糾結，身體傾斜，他慌忙往後看，叫了起來：

兩對視線閃過廢墟的南側庭院，昌浩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全身顫抖着。

窮奇消失後，昌浩慢慢站了起來。滿是汗水的臉變成土黃色，嘴脣也變成了紫色，整個人顯得很憔悴，可見在他體內流竄的痛苦有多劇烈。

『認命吧，我會把你燻出來！』

『愚蠢，太愚蠢啦！硬把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承受我的力量，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掙扎。』

『小怪好厲害……』

說時遲那時快，黑影從水面蹦出來，撲向了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那是沒有實體的影子。那雙妖氣的觸手，一般人摸不到，卻可以像繩子般將人纏繞捆綁住。

受窮奇詛咒的是彰子，而代她承受的替身應該是晴明啊！

小怪以沉默回應六合，但是六合說得沒錯，所以它加快了腳步。

以舉父爲媒介的窮奇的影子，一陣猛烈搖晃後被吸入了水面。紅蓮的火焰蛇追上去，刺進水面，水面冒出了蒸氣，沼澤的水位逐漸下降，但是水中不見妖魔的影子。

『我想做些什麼……』昌浩第一次說出了埋藏在心中最深處的感情。『我想爲彰子做些什麼！』

千鈞一髮之際獲救的男人，丟下縮在一旁的同伴，一溜煙逃走了。

昌浩一個翻滾，從芒草叢中鑽出來，看到了一個水面混濁的沼澤。

『——！』

『慢着！』

『別想逃！』小怪的雙眸燃燒起來。

紅蓮握緊拳頭顫抖着。

『你竟然……！』

怎麼可能！紅蓮不相信地看着昌浩。

看了一會兒後，沒發現混混動靜的昌浩，疑惑地喃喃說着：『沒有……人的氣息……』奇怪，就算是睡着了，也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出來。他們並不是一個或兩個人，而是成羣結黨，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實在太奇怪了。

這妖氣，絕非日本本土的妖怪。

紅蓮正用充滿種種感情的熊熊燃燒的金色眼睛，直直俯視着昌浩。

妖怪發出威嚇的嘶吼聲衝了過來，六合用長布條將它擊退後，驚訝地重複着它的話：『找到你了……？』

但是，現在倒下去的是昌浩。六合用長布條裹住不斷掙扎的昌浩，減輕他的痛苦。

昌浩怕小怪往水裏跳，正要衝出去時，六合捉住了他的手臂。

昌浩跑過去，打出了手印。小怪也一個箭步衝到昌浩背後。

『可惡！』

『但是，你還活着，而且，掙扎着想壓制詛咒。明知鬥不過我，卻不惜消磨自己的生命。多麼驚人的靈性、多麼罕見的軀體啊！太棒了，愚蠢的方士，你果然……』舉父——窮奇殘忍地接着說：『跟那個女孩一樣，是我最好的祭品。』

昌浩抓着六合披在肩上的長布條，看到停在眼前的一雙腳，緩緩抬起了頭。

『昌浩！』紅蓮怒罵。

『這個方士把我的咒縛背在身上啦！』

昌浩用力蹬地而起，六合高高跳起來，接住了他。

『昌浩，退後！』小怪大叫。

六合和昌浩跳起來後，降落在離沼澤一段距離的地方，看到小怪正要衝向水面。

『爲什麼這麼做？』紅蓮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昌浩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哇啊啊啊！』

『我說過我會保護她啊！』昌浩不由得更用力抓緊了長布條。『可是，光用嘴巴說，卻沒爲她做任何事，所以……』

他決定要保護彰子，她是這輩子第一個讓他下定這種決心的女孩。

他們約好去看螢火蟲，因爲他們相信兩人會永遠在一起，不會有任何變化。

但是，彰子是左大臣家的千金，而自己只是一般家庭的小孩。

她很快就會去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他既不能再呼喚她的名字，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只有現在，還能叫她彰子；也只有現在，還能聽到那清澄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知道，承接詛咒會怎麼樣吧？』

紅蓮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拳頭，昌浩默默點了點頭。他的心情，紅蓮再清楚不過了，但是對紅蓮來說，昌浩本身比那種心情或任何東西都重要。而昌浩在歷經貴船那件事後也切身感受到，紅蓮會捨棄任何一切，選擇他。知道他承接了彰子的詛咒後，紅蓮甚至可能破解這個法術，讓所有詛咒都回到彰子身上。爲了他，紅蓮會不惜犧牲一切。

昌浩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很難過，會痛得難以忍受，有時甚至想死了算了。』昌浩眯起了眼睛。『但是，所有痛苦都是彰子平安無事的證明，所以我可以忍。』他隨時可以感受到她還活着，沒有被妖怪攻擊。『我再也不要看到她受苦的樣子了，所以我想盡我所能去做，如果可以全部承擔，我就全部承擔。』

因爲彰子救過他很多次——當他第一次與窮奇對峙時、被鳥妖攻擊時，還有在貴船差點死掉時，都是她給的香包維繫了他的生命。

昌浩從衣服上握緊了掛在脖子上的香包，說：

『我要打倒窮奇，不管它在哪裏，我都會揪出它，除掉它。』

他這麼做，不爲任何人，只爲了彰子。爲了讓她好好活着，得到幸福；爲了讓她不受任何威脅，脫離所有折磨。

『所以，紅蓮，請你協助我。』

紅蓮沒有回答。昌浩承受着連最親近的小怪都無法想象的痛苦，卻毫不後悔，他的心意已經如此堅定了。紅蓮保持沉默，用嚴厲的眼神看着昌浩。

沉重的氣氛壓在昌浩雙肩上，他第一次害怕聽到紅蓮的答案。

不知道過了多久，紅蓮終於打破漫長的沉默，深深嘆口氣說：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能怎麼樣呢？』

昌浩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放鬆了全身力量。

瞬間，紅蓮的身高變成了嬌小的小怪。昌浩低頭看着它，用狼狽的聲音說：

因爲它不忍心看到昌浩那樣的表情、承受那樣的痛苦。

小怪像喫了火藥似地，半閉着眼睛說：『你那孫子就是嘴巴會說而已。』

小怪等他躺下後，就去了晴明房間。晴明似乎早已料到小怪會來，坐在面向庭院的走廊上，看着剛剛爬上東方天際的弦月。小怪在他身旁坐下來，跟他一起看着月亮。

『孫子啊？』晴明忍俊不住地看着小怪。『你只叫昌浩一個人孫子呢！』

晴明盯着小怪，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副很想說什麼的樣子。

回到家後，昌浩一頭鑽進了棉被裏。

『小怪，你那麼擔心我，我卻瞞着你，對不起。』

月亮上升了，圍繞周遭的各種命運之星，那之後沒有再移動過，依然燦爛閃爍着。

晴明還是一副很說什麼的樣子，可是隻默默點了點頭。

『他說話愈來愈像大人了吧？』晴明看着月亮，微微笑了起來。

昌浩聽出它話中充滿了火藥味，哭喪着臉對它笑了笑，小怪的尾巴啪地打在他臉上，打得他直喊痛，但是小怪甩都不甩他。

小怪賭氣似地斜斜站着，瞪了昌浩一眼，縱身跳到了他肩上。

『晴明，我不懂什麼人類社會的政治，誰出人頭地、誰嫁給皇上，都與我無關。』

小怪緩和了語氣，接着說：『但是，現在我很想毀了這件事。』

晴明點點頭表示理解，因爲小怪的本尊紅蓮本來就是價值觀與人類大不相同的神之眷族。

『當然，只有他有當「孫子」的能耐，只是他沒有自覺。』

小怪搖搖長尾巴，甩甩耳朵。

『這樣啊……』

六合從昌浩手中抽走長布條，在心中暗念着：

這種年紀就有了這種覺悟啊，真不愧是晴明的接班人。

『是啊，但是我知道不能扭轉既定的命運。』只要星星有所移動，結果就會改變，但是彰子入宮是她與生俱來的命運。『剛開始我甚至想爲了那小子，強行扭轉命運。』

『快點回家睡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