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5880 字
在爱宕天空飞翔的飒峰还满腔怒火,气得全身颤抖。
「竟敢侮辱飘舞……」
飘舞的确不好接近,话又少,所以很容易被误会,可是把它说成首谋也太过分了。
气到教人恶心作呕。
飒峰停在半空中,愤怒地甩着头。
「怀疑我的同伴,就是侮辱了我们所有爱宕之民!」
飒峰紧紧握住剑柄大叫,怒吼声淹没在冬风中。
这样发泄了一会后,天狗望向天色逐渐转白的东方天际。
它很气小怪说那样的话,也很气没阻止小怪的勾阵。但是,这件事应该跟昌浩无关,因为小怪用的是「依我看」这样的措词。
直到现在,飒峰都还不是很相信人类。但是它相信,阴阳师安倍昌浩为了救疾风所做的努力应该是真的。
「对了,替身怎么样了……」
它环视连绵的山脉。
应该就在那一带。森林里有个地方,像被挖过般空出了一块,那是神将们与飘舞激战过后的痕迹。
在爱宕的战士当中,飘舞是具有相当实力的天狗。神将们可以跟这样的飘舞棋逢敌手,可见实力也难以想象。
飒峰慢慢接近空地,想确认有没有异状。如果异教法师在附近出现,就可以当场逮住他,把他打倒。
还怒气冲冲的飒峰这么期待,却完全没有察觉那样的动静。
它有些失望地降落地面,寻找被扔在那里的替身。
很快就发现目标的它差点叫出声来。
「唔……」
现在应该在住处疗养的雏鸟正蜷缩在那里,脸部表情痛苦扭曲,还不时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吉昌硬着头皮催儿子继续讲。成亲望着远处说:
飒峰正犹豫不决时,有个同胞的身影在它背后降落。
戴着面具的飘舞看不出表情,但散发着肃杀的氛围。
发信人是他的哥哥——阴阳博士安倍吉平。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伊吹现在是退休了,以前可是大家口中的爱宕第一强人。听说身为当今总领护卫的伊吹受过非常严格的锻炼。
飒峰反弹般抬起了头。背着阳光的飘舞侧面蒙上阴影,看不太清楚。
垂着头、缄默不语的飘舞背向飒峰说:
飞向朝阳的飒峰,心情一片开朗,有如万里无云的天空。
「怎样?」
「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他人在伊势,才会变成传说啊!」
它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视线到处游移。幸好戴着面具,不然它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进门时我就看到了,几乎全毁的房间竟然完全修复了,好惊人啊!」
声音也跟平常一样阴沉。飒峰毫不介意地点点头,指给飘舞看。
飒峰好不容易提出了质疑,飘舞却不回答。
一阵寒颤掠过飒峰的背脊。
背后传来飘舞的回答。
「不!这次我一定会赢!」
「你爷爷人在伊势,宫里的人不是都知道吗?」
「看到了吧?」
「这么早来,真难得呢!」
刚过辰时,成亲就来到了安倍家。
气得飒峰反唇相稽。
看着同胞暴露出罕见的焦躁与情感的波动,飒峰惊慌失措。
「我绝对不会让来历不明的家伙去见我们总领!」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凶日假,为了明天一到阴阳寮就能快速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工作,吉昌正在安排进度。
「前代总领和飓岚大人为什么都不了解?招惹人类,只会带来灾难!为什么一再重复这种愚蠢的行为!」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天狗低声叫嚷:「万一跟我一样的祸害来到了爱宕,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都要先赢高手飘舞一次。
「人类撒谎就跟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很多人看到木材从天空飞过,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从西北山头飞过来……」
这个天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飒峰从来没有见过飘舞的笑容,它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拒绝飒峰和所有人。
吉昌板起了脸。
言外之意就是身为护卫的飘舞会留在这里。
「在那里,简直跟疾风一模一样,太惊人了。」
「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吧!昌浩说过,他一定会救疾风大人!」
「我心里多少有个谱,可是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你怎么来了?」
朝阳渐渐升起,树木的阴影也慢慢缩短了。
惊讶的吉昌赶紧招呼长子坐下来,阖上手中的书。
内容如下:
飘舞的口吻充满嘲讽,飒峰的语气也转为火爆。
飘舞回以沉默。飒峰不禁苦笑起来,心想飘舞就是这样。
飘舞甩开飒峰的手,激动地说:
吉昌接过书信,有种不祥的预感。
飒峰愣住了。
「以前袭击爱宕的异教法师,刚开始也不是想夺取我们天狗的力量,要不然前代总领怎么会让他留下来呢?」
飘舞的声音里渗着深沉的疼痛与哀伤。
「父亲,早安。」
飒峰咬紧嘴唇,点点头,装出开朗的声音说:
「对了,飘舞,疾风大人康复后,我们再来比剑吧!」
成亲在坐垫坐了下来,望着南栋建筑,发出了感叹声。
「那么,疾风大人就拜托你了。」
飘舞瞪着比自己娇小的天狗,面无表情地说:
飒峰无言以对。
「所以呢?」
「决定了。」
「这……」
被它狠狠一瞪,飒峰的脚就像生根着地般不能动了。
「什么?」
「是不是该守在旁边,伪装得像一点呢?」
正要冲过去时,它赫然回过神来。随便一个失误,都可能解除法术。它们好不容易才把异教法术转移到这里,疾风也逐渐好转中。
飕地刮起一阵风,飒峰转过头,出声叫唤。
总领天狗必须文武双全。总有一天,身为护卫的飘舞和飒峰也要教导疾风剑术。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人不在京城的晴明的名字呢?
「必须让异教法师相信,这个替身就是疾风。」
这么宣示后,飒峰飞上了天空。
「你想增加失败的纪录吗?」
「还不知道这东西效果如何,你们就对那个阴阳师深信不疑,太愚蠢了。」
京职和检非违使都收到了很多目击者的通报,不只贵族,连市井小民都说看到无数的木材直直往前飞,横越京城,飞过宫殿上空。
没错,飒峰一次都没赢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飘舞是它的剑道老师。
※ ※ ※
「总领大人知道这件事吗?是总领想见他们,允许他们进入异境、进入我们爱宕的!我绝不能让你毁了这件事!」
他先去见吉昌。
而飘舞的剑道老师,是已经辞世的前代总领。
它用力拍振背上的黑色翅膀,俯瞰逐渐变小的飘舞。
它调整呼吸,再次环视周遭想确认有没有异状,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你才把那两个人关起来?」
飒峰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是飘舞散发出来的气势,把它压得连喉咙都紧缩了。
「我来看看那个阴阳师有多少能耐。」
抛出来的话从头到尾都又冰又冷,不带一丝情感。
听说那个式神是向伊势的神借来的。
不对、不对,安倍晴明是变形怪的孩子,派来的当然是变形怪。
这样的状况反而让飒峰心生怀疑。
在那天到来之前,飒峰即使不能与飘舞并驾齐驱,也必须进步到三次赢一次的程度,否则无法成为疾风的榜样。
「关于爷爷的传说,好像又多了一件。」
疾风从爱宕乡深处出来了,异教法师为什么视若无睹呢?是不是因为护卫不在身旁,被看出了破绽呢?
吉昌讶异地问。成亲叹着气说:
「对了,在疾风大人康复之前,每天都偷偷跟伯父练剑吧!」
「而且才花一天的时间。」
飘舞将视线移向替身,手伸向了腰间的长刀。
听说那些木材是靠风伯的风送到了安倍家。
成亲的笑声里夹杂着无奈。
「哼。」飘舞嗤之以鼻,摆出不屑的姿态说:「那只能欺骗一时,你真的以为这么做可以救疾风大人吗?飒峰。」
「伊吹大人不是叫你去找那个阴阳师吗?你快去吧!」
他转头看着父亲,又爽朗地笑着说:
在哑然失言的飒峰面前,飘舞激动得全身颤抖。
「你想说什么?」
听说他人在伊势,却对家中大事了如指掌,派式神砍伐山中林木送回来。
飘舞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之中,似乎闪烁着冰冷的凶光。
不对,听说是使唤了爱宕的神。
转身面向京城的飒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往后对飘舞说:
「飘舞……」
成亲从怀里拿出书信,悠悠地说:
疾风说它有点可怕,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疾风绝对不讨厌飘舞。以一个护卫来说,飘舞是比飒峰还要优秀的男人。
「飘舞!」
啊,我有看到,好多粗大的圆木排成一排,飞过天空。
听说安倍家使用那些木材,一晚就把房子修复了。
何止是修复,还修得固若金汤呢!听说任何妖魔鬼怪都摧毁不了。
这样啊。
不愧是安倍晴明。
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能做到这种事。
他绝对不是一般人,是变形怪。
「……」
听着这些话,吉昌默默地拿起身旁的书,一页页翻来翻去。
成亲盯着父亲怎么看都像是在逃避现实的动作,感慨地合抱双臂说:
「我也觉得有点夸张,可是又觉得爷爷的确有可能做得到,所以没办法否认那些传言。」
这一点吉昌也一样,觉得父亲搞不好做得到。
可是……
吉昌按着额头,深深叹口气,半眯着眼睛说:
「他在家也就罢了,居然连不在家都被传成这样……」
「不,就算是在家,大家会相信这种事还是有点夸张。」
安倍晴明的次男吉昌瞥儿子一眼,回他说:
「有什么关系呢?总比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好。」
如果被当成妖魔肆虐,闹得满城风雨,可能会来一堆收伏妖魔的僧都②,或是来一堆进行修禊仪式以去灾解厄的神官。被传成那样,总比这样好多了。
成亲眨眨眼睛说:
「小姐没事,有事的是小公子。」
「起码人家给你信,你要自己回复嘛!已经够多人写信给我,要我催你爷爷回来了。」
「真是辛苦了,我可以理解。」
「昨晚好像有妖魔闯入了行成大人家,结果敏次给的护身符烧起来,全家乱成了一团。」
安倍吉昌有四十多岁了。同年代的人大多送走了双亲,甚至有人自己已经去了那个世界。
「哥哥。」
暂时回不去啦!
「父亲,请早点回来……」
老是被耍着玩,昌浩真的很不甘心。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成亲淡淡地问。昌浩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
深深吐出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后,他又看了一次哥哥的来信。
大哥成亲郑重地说:
吉昌深深叹口气,垂下肩膀。
抱头咳声叹气的吉昌,基本上是个老实、勤奋的人,所以要他放这种假,他并不是很开心。
被父亲这样训诫,成亲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该从哪里说起呢?
「听说你有急事找我?」
「昌浩,你现在是不是跟天狗有往来?」
「什么?这么做好吗?」
「我先问你一件事。」
看到昌浩不耐烦地板起了脸,成亲转头对朱雀说:
「啊,要不要我叫昌亲把父亲的工作带回来?」
「好。」吉昌看着一如往常悠然离去的长子背影,低声嘟囔着:「难不成又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叹息这么说完后,吉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原本就已隐形的天一跟着朱雀从房间消失了。等他们的气息完全远离后,成亲才端正坐姿说:
「没什么啦!」
在房间角落待命,听着他们对话的朱雀,心想当然没什么变啦,明明前几天才见过面。
「不要那么没品。」
「哦……」
「亏你还笑得出来,真是的……」
就是捡到疾风、给予保护的男孩,应该是叫实经吧?
「哇!」
信上说,在凶日假期间,吉昌位于阴阳寮天文部的书桌已经被贵族们的来信淹没了。
如果没收到回复,就是风没有把讯息送到。
「咦……」
「怎么会这样……」
尽管如此,在这样的多事之秋,他还是很想说:
很少看到这个哥哥这么正经八百的表情,昌浩挺直了背,疑惑地点点头问:
昌浩不由得避开了成亲询问的视线,然后才懊恼地暗叫一声「糟糕」。刚才朱雀才告诫过他,他的演技还不到家。
「当然不好,他跟贵族们说,如果这些讯息随风送到了伊势,就会收到晴明的回复。」
「早安!有什么事吗?哥哥!」
「好,拜托你了。」
成亲从昌浩的表情看透了一切,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
听起来是不想说明来意。面对言下之意叫自己不要多问的儿子,吉昌只能叹口气表示了解。
「伯父不愧是爷爷的儿子。」
「那么,我去找一下昌浩。」
朱雀眨个眼就隐形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迎接场面,成亲吓得往后退。
昌浩默默无语,紧盯着哥哥。
「什么事?」
严阵以待的昌浩肺活量十足地开口说:
在父亲许可下看完信的成亲不禁吹了声口哨。
吉平觉得吉昌很可怜,一定处理不完,就把那些信件带回家,统统烧掉了。
成亲正好经过,听了杂役的话便立刻赶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成亲瞠目结舌。
他说要是真发生了那种事也没办法,因为他毕竟不是安倍晴明。
「唔……」
看成亲没什么反应,吉昌皱起眉头继续数落他:
「父亲,您还真认命呢!」
难得听到吉昌发牢骚,可见信件的数量不少。
「哦,是嵬大人啊!您看起来身强体健,实在太好了。」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些事。
然后,他仿佛听见晴明笑着回他说:
「听谁说的?」
成亲还在脑中做整理,昌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了。
信上说,既然发生了木材满天飞的事,应该再斋戒净身一段时间,所以又批准了三天的凶日假。
昌浩给了不置可否的回应,因为他不知道哥哥要说什么。
「呃,是嵬从上空看见的。」
弟弟昌亲在天文部,直属于吉昌。其实成亲也可以接下那些工作,只是他不太了解细节,所以最好还是交给清楚这些事的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离开一下。」
尾随弟弟的视线找到黑色乌鸦之后,成亲豁达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会被这么反问,昌浩心慌地说:
吉昌狠狠瞪了成亲一眼。
「应该是吧!啊,我的工作……」
这算是称赞吗?听在吉昌耳里,觉得心情很复杂。
「怎么了?」
「那么,昌浩也一样啰?」
他试着找话掩饰慌张,却怎么也找不到,话接不下去了。
成亲用手指抵住下巴,摆出思考的模样,暗中观察昌浩。
「这都要怪谁呢?你忘了是谁跟你伯父联手,把所有信件都推给了我吗?」
「哦,您的关心令我深深感动。您看起来也一点都没变,可喜可贺。」
「他发高烧,不停地呻吟。不只如此,右肩关节处还冒出了斑点图案的奇怪斑疹,正慢慢扩散中。」
「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成亲发现昌浩的脸色发白,又接着说:
昌浩焦躁地挑起了眉毛。
「我知道他……」
成亲继续往下看,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眼神飘忽不定的昌浩,似乎是很想说什么,却又不能说。
「听说天狗的雏鸟饱受异教法术折磨,而显现的症状跟实经公子很像,是这样吗?」
自从木材满天飞后,收到了更多信件,内容不是要催晴明回京城,而是说既然晴明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做到这种事,那么,是不是可以帮他们做做这个、做做那个。
一拉开门,昌浩就端坐在他前面。
「你知道行成大人的小公子吧?」
吉昌提出这个疑问,成亲笑笑说:
听完昌浩的话,成亲冷静地点点头说:
「呃,嗯,可能是吧……」
到时候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但吉平说的也不无道理。
「不能说吗?那就算了,不过……」
成亲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感叹地耸耸肩,走进房里,随便找个地方便坐了下来。
成亲特地送信来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不必这么早送来吧?他大可跟平常一样,等工作结束后再来。
「没错。行成大人家还有一位小千金,前几天发生意外时,藤原敏次做了护身符给她。」
摆着一张苦瓜脸打开哥哥来信的吉昌,大约看过内容后,低声沉吟。
成亲哈哈大笑说:
应该是有什么苦衷吧?可是这样下去,实经会有生命危险,成亲还是希望可以套出什么讯息。
如果出现在实经身上的法术,跟天狗雏鸟中的异教法术一样,那么非得尽早破解不可。
「实经公子的病是不是跟异教法术有关?」
「……」
昌浩没有回答。
而这就是答案。
——【注释】——
② 僧都是管理寺院、统率僧侣的官职名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