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昌浩洗完臉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到彰子抱着他的行李，沮喪地垂着頭。

『彰子，怎麼了？』

彰子驚訝地抬起頭，望着昌浩的眼睛閃着淚光，她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啊！彰子，你怎麼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呢？』

他慌忙在彰子身旁坐下來，環視房內。十二神將中的太陰、勾陣應該在這裏，問她們也許可以知道原因。

可是，房內沒有她們兩人的氣息。可能是隱形了，那麼現在的他就無法感覺到她們的存在。

『剛纔那個人是你哥哥吧？』

『咦？啊，嗯，是啊！最大的成親哥哥，跟我差十四歲。』

『怎麼辦？我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裏啊……』

昌浩知道彰子在擔心什麼，便安撫她說：『這件事你儘管放心，我哥哥的口風很緊，而且他一看到你，好像就知道你纔是「彰子」了。』

『怎麼可能？』

『我是想告訴你，他既然知道了就絕對不會鬧出什麼大事來，只是會有點生氣我們沒告訴他……』

成親哥哥是個從背影就看得出來在生氣的人，所以不說話時最可怕。昌浩很喜歡他值得依賴的寬闊背部，可是，最不會應付那種狀況。

『真的嗎？』

彰子以眼神向昌浩確認，昌浩很肯定地對她點點頭。

『是嗎？……嗯，我知道了。』

心中的陰影一掃而空，彰子呼地鬆了口氣。不一會兒又張大眼睛，抬起了頭。

『……昌浩……』

『嗯，什麼事？』

彰子的眼中再次閃着淚光，昌浩心想這次又怎麼了？趕緊重新坐好。

『別這樣，你們會害我被冥府的官吏罵。』

『他真的很難應付。』

聽到成親的感嘆，小怪故意挑他毛病說：『這年紀有兩個對象會有問題吧？』

『聽到我們不在的時候你病倒了，對我們造成多大的衝擊，你應該不難想象吧？請你記住，你要死也得先經過我們的同意，不然休想通過冥界大門。』

『回家途中經過磨玉的地方，我在那裏找到的……』

『體力已經撐到極限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聽說晴明在土御門府有感覺到一股視線，而且帶着強烈的惡意。』

晴明揉揉太陽穴喃喃說着，看着他的小怪和勾陣也是同樣的想法。

小怪緊咬着牙，視線遊移不定。

勾陣雙臂環抱胸前，臉色突然變得很嚴肅。

直徑約三公分的小圓玉，中央穿了一個洞，左右各裝飾着一根管玉。穿過那個洞的繩子是白色的細皮繩，應該是有經過漂洗脫色，長度不到一尺，看起來像是戴在手腕或腳踝的裝飾品。

當時，看到昌浩抱頭唸唸有詞的樣子，已婚的成親忍不住嘆口氣說：

小怪緊張地大叫，晴明從容地說：『誰說不行？我是因爲如果不乖乖躺着，青龍就會瞪我、天后會無言地責備我、天一會直盯着我看、朱雀也會冷冷看着我、白虎則會把眼睛往上吊，我纔不得不窩在牀上。』

彰子不斷點着頭，眼角閃爍着淚光。一發現昌浩的視線，她困惑地按着嘴脣，說：

許許多多的感情糾結在一起，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想那應該只是夢，但是卻給了他的心極大的撫慰。

天黑了。

『嗯，我會好好珍惜。』

『如果我說的話他會聽，我就不必這麼辛苦啦！』

琉璃互撞般的微弱聲音，剎那間響起又消失。

小怪這麼重複說着時，晴明伸出手來，輕輕摸摸它的頭。

『咦？嗯。』

『天空啊！我也不知道怎麼應付他。』

她轉而向晴明確認，晴明邊回想邊點頭說：

夕陽色的眼睛默默轉向勾陣，晴明眨了眨眼睛，用手託着下巴。

彰子害羞地看着訝異的昌浩說：

『嗯……』

有件事它非知道不可。

『咦？……』

自己真的很任性、很笨、很蠢，卻還是有很多人等着這樣的自己回來，他怎麼可能放得下這些人呢？

『你昏倒前是不是有感覺到什麼？』勾陣問。

『謝謝……我很喜歡。』

彰子訝異地看着沉默不語的昌浩說：『昌浩，你怎麼了？』

『我要放下來囉！』

昌浩緊握着香包，忍不住低下了頭。

『紅蓮，我只知道我剛纔告訴你的部分，其他疑問恐怕只有貴船的高龗神可以回答你。』

小怪半眯起眼睛看着年老的主人。

『連對方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可見你還不夠成熟。不過，你也十四歲了，有一、兩個想送禮物的對象也不奇怪……啊！原來你都長這麼大了。』

那一瞬間竟然相信自己真的能放掉這樣的溫暖。

彰子呆呆看了好一會，才緩緩伸出手來。當小小的圓玉移到她手上時，她低頭望着手上的裝飾品，看得連眼睛都忘了眨。

它討厭青龍，也跟天后合不來，但是它知道他們都是真的關心主人。他們一直陪伴在晴明身旁，所以應該比長時間不在的小怪更清楚晴明的身體狀況。

『現在你耍嘴皮子，青龍會瞪你，表示事情還沒那麼嚴重。我勸你最好小心點，不要把天空也從異界逼出來了。』

『勾，怎麼回事？』

『——』

一股撲鼻的香氣讓昌浩知道那是什麼了，他呆呆看着垂掛在胸前的香包。

『嗯，麻煩你。』

眼前正是他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

突然的轉折，讓昌浩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昌浩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長度剛好……』

彰子把瑪瑙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偏着頭說：

輕輕碰觸的香包上還殘留着彰子的體溫，她應該是跟昌浩一樣，隨時把香包掛在脖子上吧！

『瑪瑙可以驅邪，所以我想應該很適合，而且又漂亮，雖然不夠紅，但是我想跟你白皙的皮膚應該很相配。』

『喂，你不可以起來吧？』

他低下頭，感到脖子被掛上了什麼東西。

他這纔想到，沒錯，自從二月底分開後，真的很久不見了。

『對了，昌浩，把頭低下來。』

勾陣直率地說，在小怪旁邊坐了下來。

晴明拉起差點從肩上滑落的外衣。

晴明向拉下板窗的勾陣揮揮手，在牀上坐了起來。

『喂！你幹嘛？』

『我也很怕天空。』

我也做了夢啊！對不起，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你看到我的臉。見到你很開心，能感覺到你的體溫，也真的很開心，可是我卻意氣用事，不肯面對你。

茫然抬頭望着主人的小怪，額頭上的圖騰顏色稍微變淡了。

『什麼？』

『找到了！』

他回過神來，把彰子放在膝上的行李拉過來，在裏面翻找，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時，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在出雲，當他的心飽受折磨、感到痛苦無奈，再也承受不了時，彰子彷彿感應到他的心境，在夢中出現了。

夕陽色的眼睛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但是成親完全當它不存在，在煩惱中的昌浩頭上亂抓一把。沉溺在自己的感慨中的他也替妻子選了禮物，可是昌浩不知道他買了什麼。

他鬆開綁住袋口的繩子，將袋子倒過來，就從裏面掉出了一條串着玉的皮繩。他把那條皮繩放在手中，遞給彰子。

彰子真的笑得很開心，昌浩又難爲情、又想哭地看着她。他還記得以爲是最後一次而緊緊擁抱她時的溫暖，但是，就在他身旁笑着的彰子，更能暖和他的心。

『對不起，不是什麼好東西……送給你。』

昌浩失去了『靈視力』。

彰子把手擺在自己胸前，微微笑着說：『歡迎你回來……』

晴明說的是真心話，表情也很嚴肅。

『黑影……』

『沒什麼……呃，啊！對了。』

『對不起，我太開心了……因爲在夢中見過你，所以我相信你很平安，可是不這樣親眼見到你，還是不敢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沒事。』

『既然這樣，你就應該躺着。喂！勾陣，你也說說話啊！』

『嗯？』

那是經過琢磨的圓形瑪瑙，很小一顆，是接近橙色的淡紅色，錯落着幾條白色的條紋。果然如昌浩所說，並不是高級品。

小怪和勾陣不由得挺直了背。

天空負責統領十二神將，但是很少從異界來到人界，連晴明見過他的次數都是五根手指數得出來。

『被最強和第二強的神將照顧，感覺還真不錯呢！』

想到這裏，他的心開始狂跳。

晴明不顧小怪的抗議，繼續撫摸，然後砰砰輕拍兩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收尾，做完後吁了一口氣。

『對了，晴明，剛纔天后說的話讓我很擔心。』

——不管要做出多大的犧牲。

『是嗎？』

她緊握着玉，露出花一般的燦爛笑容。

『青龍好像也有感覺到什麼……他是不是說有黑影？』

他回來逼問晴明，總算知道了自己陷入敵人法術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回來前他不敢問昌浩，成親當時不在現場，勾陣又說不清楚整個來龍去脈。

『晴明，你還真悠哉呢！也想想我們的心情嘛！』

勾陣斜眼看見那道銳利的光芒，趕緊改變話題。

覺得被排擠在外的小怪發問，勾陣用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看着小怪。

天空的確很難應付。

晴明決定還是不要逼他出來，把手伸向憑几。勾陣察覺晴明的動作，快一步移動了憑几，小怪則把外衣披在靠着憑几的晴明肩上。晴明交互看看這兩個部下，笑了起來。

啊！自己怎麼會那麼傻呢？

『晴明大人教我念咒語……他說可以在夢中見到你……你覺得好笑就笑吧！』

彰子望向昌浩。他把從行李中拿出來的小皮袋拿給彰子看。

那不就是所有人都嚴格命令他要躺着嗎？

用力吸口氣後，他努力地回答：『嗯……我回來了。』

應該回不來的自己會希望還是能夠回來，都是因爲她曾說過的話。

『那就好，我很煩惱，不知該送什麼纔好，我完全不知道女生喜歡什麼東西……』

『你在出雲時，繩子斷了，我換了比較堅固的繩子，不知道長度適不適合？』

它露出壓抑情感的眼神看着晴明，低聲說：『不必選在這種時候啊……』

『或許是吧！』晴明點點頭，但是又眯起眼睛說：『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總是全力以赴，把自己逼到絕境。我在想，你是不是多少該學着放鬆點？』

半世紀以來，晴明一直是以同樣的眼神笑着，但是，眼角已佈滿深深的皺紋，可以看出時間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流逝着。

『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看着我，但是的確讓人擔心，你們要盯着土御門府。』

看到晴明又深深嘆了口氣，勾陣拿起披在他肩上的外衣說：

『你差不多該躺下了，我不是天后，但我也不希望你太勞累。』

『嗯，是有點累了。』

這次晴明乖乖聽話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沒多久就發出了規律的鼾聲。

小怪甩甩尾巴說：『糟糕，我們光顧着談話，忘了點燈……』

勾陣這纔想起來，也張大了眼睛。十二神將就算在黑暗中也不需要點燈，他們的眼睛可以看清楚黑暗，也可以看穿潛藏在黑暗中的妖魔鬼怪。

爲了不吵醒晴明，小怪壓低聲音說：

『勾，你覺得看着晴明的黑影是什麼？』

在一片漆黑的室內，勾陣謹慎思考着，按在嘴上的白皙手指，在黑暗中格外鮮明。

『會是新的敵人嗎？……啊！對了，忘了告訴晴明一件事。』

『什麼事？』

勾陣把視線轉向昌浩的房間，微微皺眉說：『在出雲時，昌浩出現了怪現象。』

那時候她清楚看到了。

剎那間，在昌浩眼底深處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聽說，爲了手刃神將騰蛇，昌浩向貴船祭神借了弒神的力量，讓那股力量依附在朱雀的『火焰之刃』上，一度殺了騰蛇。

人類的身體無法承受神的力量，雖然昌浩是還未完全成長的孩子，比成人更接近神的領域，卻還是無法改變人類力量不足的事實。

『神將騰蛇，』貴船龍神直視着瞪大眼睛的紅蓮，用冷靜透徹的聲音說：『你說你什麼都願意做，那麼，爲此犧牲任何東西你也不在乎嗎？』

現在，騰蛇想取回昌浩因此付出的代價。就像走進了沒有出口的迷宮，在那裏面掙扎。

是聳着肩苦笑的神將勾陣，小怪對她咂咂舌，板起了臉。

紅蓮忍不住大喊，高淤表情莊嚴地面向他。

它不恨任何人，一切都是從五十年前開始，而且是自己扔的石頭在水面激起了波紋。

高淤看一眼呆呆站着的紅蓮，眯起眼睛說：『你該做的事不是恢復他的力量，而是預防可能會發生的悲劇、保護他，不是嗎？在人類手下做事的神將。』

小怪說得視死如歸。聽到這番刺耳的話，勾陣垂下了眼睛。

『……唔！』

『高龗神，請回答我！』

風音以死彌補了她自己引發的所有風波。

『……』

才一眨眼工夫就顯現原貌的紅蓮，以挑釁的眼神看着高淤。

『對了，早起的傢伙說好像傍晚有看到他。』

『咦，那是式神吧？』

奔向京城北方。

保持這個斜斜的姿勢好一會後，高龗神揚起嘴角說：『神將騰蛇。』

『不關你的事。』

高淤和勾陣同時張大了眼睛，這是她們想都沒想到的問題。

紅蓮的眼神充滿殺氣，咬牙切齒地看着高淤，勾陣走到他前面制止了他。

『高淤神！』

被瞪的勾陣偏着頭，黑曜石般的眼睛閃爍着平靜的亮光。

『他以他的生命做爲交換，把我的靈魂從瘴氣中救了出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報他。』

衝擊性的話語震盪着紅蓮的耳朵。

高淤輕盈地站起來，俯視紅蓮和勾陣。

小怪衝出了京城，以穩健的腳步輕盈地跑在剛萌芽的草地上。

小怪大喊，高淤神的表情更嚴厲了，但是小怪毫不畏懼。

那孩子獨自來到這裏，做了最痛苦的選擇。

小妖們說定了便分頭散去。

不久後，神緩緩降落在岩石上，瀟灑地單腳盤坐下來，託着臉。

『我不能那麼做，那種行爲是徹底推翻了他的願望。』

它邊平息急促的呼吸，邊注視着船形巖，抿起嘴正要往前走，又突然靜止不動了。

還有個害怕黑暗的小孩，以爲自己一個人被拋下，曾在那裏顫抖地哭泣。

小怪眯起眼睛，端正姿勢，在它背後的勾陣也整頓好氣息。

它向前一步說：『高……』

『那麼，我要你找個人類來當替死鬼。』

『哦？我心情好的話，可能會回答。你問吧！』

沉默地斜看了一會後，原本空蕩蕩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身影。

儘管小怪的原貌是神將騰蛇，也算是神的眷族，但只是排在末位的最下層地位。只要高龗神拒絕，它就不能主動說話。

那麼，自己呢？應該已經結束的生命又延續下來，毫無改變地存活着。

紅蓮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對環抱雙臂冷冷微笑的高淤說：

爲了救他，昌浩一度失去了生命。雖然到冥府入口附近又折了回來，卻也因此而失去了某樣東西。

『人類的思考總是那麼傲慢、任性又單純，有時能創造出連神都做不到的奇蹟，所以我看得津津有味。』

人類的存在比神或妖怪都脆弱、無助、悲哀、無常。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高龗神，我……』

過了半夜，確定昌浩已經熟睡後，小怪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安倍家。

不是人，不是妖怪，也不是神。

小怪咬緊了牙關。

從高龗神散發出來的冰冷神氣的波動，在整個靈峯貴船擴散開來。小怪和勾陣在相差懸殊的通天力量的漩渦中，屏息等待時機。

就在小怪粗暴地回應時，強烈的神氣降臨在船形巖上。

『高龗神！……』

『我纔想問你呢！騰蛇，你丟下昌浩來這裏做什麼？』

小怪被說得啞口無言，白色身軀逐漸被紅色鬥氣包圍。

『家裏有朱雀在，而且太陰、白虎也隨叫隨到，我不在也不用擔心。』

小怪不由得看着晴明的側臉。

『勾……』

紅蓮是認真的。

紅蓮的眼睛瞬間凍結了，高淤看到他那樣子，歪嘴笑了起來。

『騰蛇。』高淤神打斷小怪的話，下巴高傲地指着它說：『你以虛假的外表出現在神的面前對嗎？』

『騰蛇，我沒允許你這麼叫我。』

——回來吧！

冬天時，兩人也曾在被雪封閉的道路上奔馳過。剛堆積起來的雪太軟，小孩的腳一再陷入積雪中，卻還是揮汗奮力前進。

『高龗神，我也有事請教你。』

『……唔！』

胸口被短劍刺穿而搖搖晃晃的身影，現在還烙印在眼底深處不曾消失。

同時，也留下了無數令人心痛的回憶。

白色小怪在潑了漆般的黑暗中奔馳。

『那是人類之子以悲慟的心情所作的決定，你區區一個神將能爲那樣的決心做什麼？你對自己太有自信了，真不知羞恥！』

『你來幹什麼？』

——是你殺的！……

小怪冷漠地說，走進正殿境內，勾陣也毫不猶豫地跟在它後面。

所以，縱使那個女人的吶喊不是真的，自己也沒有權利責備她。

高淤激動但冷漠地對啞口無言的紅蓮說：

使用法力自由自在操控靈術的陰陽師，有時是不屬於人、妖怪或神的特異者。

『愚蠢的問題。』

『不久後就知道了……快了，齒輪已經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開始轉動了。』

貴船有太多令人懷念的情景。

『哦，那就確定了，快通知大家！』

『有什麼方法可以恢復昌浩的力量？』

『那孩子的力量絕對無法恢復，那就是他選擇的末路。企圖顛覆原本的規則，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高淤平靜地歇口氣說：『或者，爲了恢復他的力量，你願意拋棄你的生命，騰蛇？』

但是，心還是很痛。

紅蓮不假思索地回答，高淤眼中閃過一道雷電般熾烈的光芒。

那是昌浩今後的人生絕不能缺少的東西，重要性僅次於生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

金色的眼睛閃耀着亮光，額頭上的金箍是重新封印過的證明。

晴明是人與妖怪的結晶，那麼，他是屬於哪個領域呢？

『唔！……』

勾陣看到血從紅蓮緊握的拳頭滴下來，尖銳的爪子嵌入掌心，雙手顫抖着。

幾乎沒有表情的臉，終於出現了一點感情。

一陣風吹來，揚起纏繞在騰蛇手臂上的薄絹和勾陣柔順的直髮。

小怪全神貫注地往前跑，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到了貴船最裏面的正殿區。

『什麼意思？』

『那個無力、天真的人類之子爲了救你，毫不猶豫地說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就是因爲他有這樣的覺悟，我高淤才告訴了他把你從瘴氣救出來的方法。』

神超越一切的視線，兼具刀刃的銳利與水的平靜，完全看不出心裏的想法。

像被雷擊中般的衝擊貫穿紅蓮的胸口，劇烈的疼痛所形成的傷口，更嚴厲地責備着自己的過錯。

人類絕非萬能，最接近萬能的應該就是那顆心吧！

抱着動也不動的白色軀體，昌浩心中只有一個願望。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願意做，我就是爲此回來的。』

但是，被高淤神舉起右手製止了，光是那麼一舉，小怪的喉嚨就凍結了。

這條路它曾經跟昌浩一起跑過，那時候兩人都跑得筋疲力竭，眼看着就快來不及了卻只能乾着急，盡全力奔跑，跑得快昏倒了。

小怪的臉扭曲起來。

『我有事問你。』

『那麼昌浩回來囉？』

幾隻躲在建築物陰暗處的小妖們看到那個白色身影，都驚訝地彼此看了看。

表情很不安的它，轉頭越過肩膀往後看。

抬頭一看，以人形現身的貴船祭神正飄浮在岩石上方，薄冰般的眼睛靜靜看着他們兩人。

高淤眨了眨眼睛。

勾陣跟紅蓮相反，應對進退向來很冷靜，聽着剛纔的對話，也絲毫沒有撼動她的情緒，黑曜石般的眼睛就像平靜無波的黑暗。

高龗神又穩穩地坐下來，表示願意聽她說。

『在出雲時，我隱約看到昌浩眼底的火焰。』

『哦？』

琉璃色的眼睛閃過嚴峻的光芒。

『我聽說昌浩在這裏向你借了軻遇突智的火焰……達成目的後，那個火焰怎麼樣了？』

紅蓮屏氣凝神注視着勾陣的耳朵。紅蓮比勾陣高出一個頭，所以必然會形成俯視的狀態。

『火焰……』

高淤重複勾陣的話，沉默下來，垂下眼皮沉思，手指按壓着嘴脣。

『軻遇突智的通天力量對人類來說太過沉重。晴明也很擔心這一點，難道是……』

爲了彌補失去的通靈能力，神的火焰還在體內悶燒？

神的力量會侵蝕人類的身體，沒有依附體就不可能發揮的龐大力量，一旦沒了去處，就會從內部開始燃燒人類的身體。

勾陣耐着性子等待回答，因爲如果惹惱了神，原本會得到的答案也得不到了。

片刻後，高淤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勾陣說：『軻遇突智的火焰早就回到我手上了……沒錯，以人類的感覺來說，就是在二月最後一天的晚上……』

高淤的視線轉向紅蓮。

『也就是在昌浩刺殺那個騰蛇之後。』

昌浩突然覺得全身發冷，驚醒了過來。

『……夢？』

他夢見自己一個人蹲在又黑又冷的地方。

他走到外廊，坐下來抱住膝蓋。

『我就會盡全力協助你。』

在一片漆黑中，沒有使用任何法術的昌浩什麼也看不見。他強忍着等眼睛適應黑暗後，再次環視周遭，還是沒看到小怪。

就像永不褪色的光之導引。

騰蛇記得弒神的火焰在體內燃燒時的痛苦嗎？如果記得，或許能減輕他心裏的負擔和折磨。

是的，他覺得恐懼。

他知道昌浩偶爾會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紅蓮嘆口氣說，勾陣淡淡笑了起來。

突然，紅蓮低聲說着什麼，微弱到快被風捲走了。

【註釋】

那麼，紅蓮能爲昌浩做什麼呢？

『照你所希望的去做。』

比自己高大壯碩的背部，看起來竟然像個孩子般無助。背部左肩胛骨下方，還殘留着細細的刀痕。

勾陣縮回伸向他的手，垂下視線。她協助昌浩，不是爲了看到這樣的背影。

昌浩說他要成爲最頂尖的陰陽師，因爲他答應過紅蓮，所以他會努力。

以前的小怪是怎麼樣跟昌浩交談呢？是以什麼樣的態度相處、又是怎麼樣的反應呢？

耳邊響起低語聲。

遺忘的記憶反而會讓他更加自責。

軻遇突智是天上的神，當然具有昌浩不知道的力量。她原本以爲是那個記憶跟弒神的力量一起留在昌浩體內，但是這想法被高龗神全盤否定了。

勾陣嘆口氣，回頭看着紅蓮。

紅蓮伸手撥開她的頭髮，她才瞭解紅蓮的意思，偏着頭說：

他低下頭，看到一雙坦然望着自己的眼睛——那是勾陣的雙眼。

那裏又寂寞又冰冷，他要把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的紅蓮帶回家。

太多解不開的謎，線索又少，事情卻快速進展着，這樣下去恐怕只能處於被動的地位。

他能爲昌浩做什麼呢？

只要有人呼喚通常會降臨的高龗神，並不經常待在這個地方。整個靈峯貴船山都是她的住處，而且她的原貌是龍，這裏容不下那麼長的龍身。

『會啊……如果沒消失，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這個誓言至今不變，仍埋藏在心底最深處，跟晴明給他的名字『紅蓮』這個至寶同樣都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4 丑時是半夜一點到三點，寅時是凌晨三點到五點。另外，亥時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那……會消失嗎？』

『想太多會變得放不開哦！』

紅蓮仰望着黑夜，眯起眼睛。

那是被朱雀的『火焰之刃』刺穿的傷痕。十二神將是神的眷族，基本上不會留下傷痕。但是，那個傷痕不一樣，或許會變淡，卻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雖然找回了記憶，卻掌握不住距離感。他很想接近昌浩，心底深處卻有某種東西讓他猶豫不決。

『如果我開口了……』

在出雲，她看見了昌浩眼中的火焰，昌浩還說了應該不知道的事。

神將紅蓮沮喪地垂下肩膀佇立着。

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雙手都會毫不猶豫地伸向他，指出一條該走的路，輕而易舉把他從遙遙無盡頭的迷失道路拉出來。

他認得那個地方，那就是很久以前他四處尋找小怪時的黑暗。

昌浩抓抓頭，頭髮沒有綁起來，散落在臉上。他不耐煩地把頭髮往後撥，皺起了眉頭。

『……應該會回來吧？』

『到底去哪了……』

『知道了……』

紅蓮發過誓，只要他那麼希望，自己就會盡全力協助他、保護他，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唔，小怪不在，跑哪去啦？那隻怪物。』

貴船祭神最後留下了這句話，便恢復原來面貌高高飛向了天際。

那孩子犧牲生命救回來的這個靈魂，是否有那樣的價值？自己的生存方式是否不會愧對那個閃亮的生命？

聽到這個嚴肅而平靜的回答，紅蓮偏過頭看着勾陣。

『是嗎？……』

『小怪？』

他從牀上爬起來，披上外衣，輕輕打開門呼喚：『小怪？喂，小怪！』

勾陣看着神已消失的船形巖，低聲說着：『悲劇……昌浩會發生什麼事呢？』

紅蓮沒有回頭，把手放在額頭上說：『我……我能爲他做什麼？』

從他現在才察覺這種事，可以看出他有多孤僻，對以前的他來說，獨處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真如高淤所說，那麼，現在已經有什麼事發生了。晴明的病會不會也是其中一環呢？

『嗯？』

是因爲那段空白的時間嗎？還是更深的罪惡感不允許他那麼做？

風吹起她柔順的黑髮，瞬間露出了額頭上那道原本被頭髮掩蓋住的傷痕。

一切都那麼遙遠、模糊。

紅蓮仰望天際。

回想起來，自他誕生以來歷經漫長歲月，還不曾當面拜託過同袍十二神將任何事。

是無力的人類青年向這樣的騰蛇伸出了溫暖的手，而改變騰蛇本性的也是天真爛漫的人類小孩。

『嗯？』

他說得輕鬆，眼裏卻帶着一絲恐懼。

『安倍晴明的年紀也大了，最好關心他一下。』

在金色雙眸的注視下，勾陣一個字、一個字深思熟慮地說：『昌浩就是這麼做的，所以，騰蛇，你也只要忠於你的心就行了……如果覺得怎麼樣都做不來……』勾陣把手放在胸前，毅然決然地說：『只要開口尋求協助就行了。』

他亥時4就上牀了，還不算睡眠不足，可是走了很長的路應該很累了，爲什麼會醒來呢？

夜還很深，完全看不到天亮的跡象。現在已經是夏天了，天亮得比較早，所以現在應該才丑時或寅時。

那麼，那是誰的記憶？那把火焰又是什麼？

『……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