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听到丈夫藤原文重说安倍昌浩会来，柊子满脸阴郁，沉默不言。

黑虫们在白天会隐藏鸣叫声。

柊子拉开紧闭的木门，走下庭院。

文重因为担心她，几乎都没去工作。伊周不放心，派使者来过好几次。

文重对伊周细心的关怀由衷感激，派人告诉他，因为妻子患了重病，所以暂时不能去工作。

伊周非常清楚文重有多疼爱这个上年纪后才迎娶的妻子，所以心想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

柊子淡淡一笑。

她的确是患了重病，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她发高烧、神志不清、呼吸困难，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

丈夫陪在她身旁，不断呼喊她的名字，紧紧握住她的手。

当时，文重握的是左手。

柊子是天生的左撇子。但父母说惯用左手会有许多不便，所以训练她学会使用双手。训练大有成效，她两手都可以灵活地使用，但紧急时还是会先伸出左手。

那只手现在不能动了。

她举起用来把手藏在里面的左边袖子，轻轻从袖子伸出指尖，只见崩塌的肌肉和白骨。

柊子的脸紧绷起来，用右手的手掌遮住左手。

这只手以前是白嫩嫩的，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这只手还能动的时候，会帮丈夫缝制衣服、会利用季节食材做烹饪，还会替丈夫洗头发、梳发髻、打理衣服，有时还会写歌作成长条诗笺。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躺在床上时被紧紧握住的手，留下了丈夫的指痕。

在发高烧神智不清中发现指痕时，她好惊讶丈夫居然握得这么紧，同时也很开心丈夫长时间陪伴在自己身旁，长到留下了指痕。

在看起来像是最新盖好的坟墓附近，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化成了白骨，那可能是楸最后的族人。

这时候，村人都很关心成为孤儿的两人，对她们伸出了援手。

她们相差五岁，却活像一对双胞胎，因为妹妹跟她太像了。

她原来的名字是蓝。

传闻有一群人可以治病、疗伤，把死人从黄泉拉回来。只要求助于他们，没有救的生命也救得回来。不可能回来的生命，也可以叫回这个世界。

在改朝换代之际，他们把根据地从中国的出云移到四国，经过几年的辗转迁移，最后在阿波国安顿下来。

几年后，住在深山乡里的人都病倒了。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小孩子。

深山里的聚落被好几座坟墓包围。

母女三人在无依无靠的村落中，努力地活着。

地方官雇用柊子为下人，提供吃住。刚满十岁的妹妹被没有小孩的夫妇看上，收为养女。那对夫妇因为经商的关系，后来离开了阿波国，妹妹也跟他们走了。

热度越来越高，不知不觉中眼睛就看不见了。

可能是大人们先死光了，剩下的小孩一个人挖坟墓，把尸骨埋了。但是以小孩子的力气，只能搬来小石头。

孤苦无依的她最后找到了依靠。时间虽短，却很幸福。

楸灭绝了，椿灭绝了，榎灭绝了。

起初以为是不小心扭伤了肌肉，没有太在意，不久后便出现严重的咳嗽，咳到停不下来。

成为中心人物的男人在四年前长逝，随侍在他身边的美丽巫女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踪影。有人说，她是追随前一代首领自杀了。

后来他在知道那是所谓的「魂虫」。

丈夫是在那之后与她邂逅，所以不知道她的真名。

柊子的祖母、父亲、亲人，都是这样死的。

扭曲了哲理的自己已经不是一般人类，所以应该会坠入暗昧深处吧。

那是首领使出最后的力气，从灵魂分出来的一部分。

如果有血脉相连的人还活在某个地方，看到这个名字就会知道她是榊的孩子。

柊子没有理他，虚弱地笑着说哪有那么荒诞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那是违反世间哲理的事，除非是神，否则不可能做得到。

首领的女儿把孩子们紧紧抱在两腋下，无声地流着泪，看着那一幕。

到这个阶段，咳嗽中会掺杂红色雾气。

据说最先灭绝的是楸。那是在柊子诞生之前的事，距今已经很遥远，知道详情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椿……」

没有光线，也没有一丝丝的希望。吞噬一切的黑色水面，飘荡在深渊的黑暗里。沉入黑色水面、融入黑暗后，一切就会消失，再也不会投胎转世。

她还清晰记得，每次 家人这么说时，她就会在妹妹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众榊只剩下柊的两个孩子了。

她是在小时候听知道那件事的人说的。

令她心情沉重的是，丈夫的岁数大她很多，人又聪明、深思熟虑，居然会绝望到仰赖那么愚蠢的传闻。

是白色燕子。

「……」

胸口深处总像有东西在钻动，若试着把拿东西咳出来，胸口深处和背部就疼痛不已，怎么找也找不出咳嗽的源头。

「是冰知吧？」

但沉重之余更觉得心安，因为众神中柊的后裔的自己，长久以来被赋予的任务终于要画下休止符，可以从沉重的枷锁中解脱了。

那应该就是众榊毁灭的开始。

在村子和城镇上都没有人死于这种病，下山也许可以得救。

庭院处处栽种着代表四季的树木。可能是长期没有整理，枝桠随意伸展，跟周边的树木纠结缠绕，成了诡异的形状。

不只椿，榎和柊的族人也一个接一个死去。

接着开始发烧。起初只是微热，后来逐渐升温，意识模糊，身体不能动。

所以，柊子不相信他说的话。

众榊各自生活在四国之地的不同藩国里。四个家族几乎没有直接交流，但总会从某处听说彼此的状况如何，彼此都知道哪个家族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柊的后裔，也是众榊的最后一个人。榊所背负的使命，也将随着自己生命消失。

死者的共同点是某个时候，会突然觉得肩颈处疼痛。

燕子被欠身而起的夕雾抓住，就变回了折成鸟形状的纸张。

妹妹比她小五岁，跟她长得非常相似。

听说了船翻覆后，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柊子，希望妹妹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马上知道是姊姊。

众榊的乡里都在深山里面。生病可能是被毒虫咬到、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

母亲死后，柊子与妹妹相依为命，努力活下去。但是只靠小孩子维持的生活越来越贫穷，没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那就是妹妹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

夕雾从纸张散发出来的灵气推测，喃喃说道。

离别那天，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有个白影从拉开的板窗飞进来。

除了他们四个家族外，没听过有人得这样的病。

也因此，想到他们即将阴阳两隔的命运，就不禁泪湿了脸颊。

那之后没多久，椿的族人也接二连三丧命了。

传来妹妹死亡的消息是在四年前。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患病就医不好，是一定会导致死亡的怪病。

柊子每晚都会做梦。梦见自己沉入暗昧深处，再也浮不上来。

她不想让丈夫背负柊的沉重使命，所以她不想告诉丈夫榊的人们背负着什么使命、做过什么事。况且，即便说了，没有任何力量的丈夫也做不了什么。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直到现在仍不知道病因是什么。

在柊子十五岁的时候，母亲终于发病了，跟柊的其他人一样，最后也死了。

不只妹妹，还有椿、榎、楸以及柊的族人。

老旧的坟墓离乡里很远，越新的坟墓则离乡里越近，几个全新的坟墓甚至盖在颓圮老屋的旁边，那些坟墓的碑墓都很小，不注意看的话，说不定不会发现那是坟墓。

这个身体就快崩溃瓦解，归于尘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无法找到原因，厚葬那个孩子的白骨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听说他们一家三口渡海时，船翻覆沉入了海底。船上的人因为潮流都淹死了，夫妇和妹妹也被海浪吞没，一直没找到尸体。

在他听到那个传闻之前。

尽管如此，她还是隐约有个想法、有个期盼。

首领的女儿牵着两个女儿的手下山，在尽可能远离乡里的地方住了下来。

柊子低下头，泪水从她右脸颊滑落。

柊的首领抱持灭绝预感，便命令自己的女儿带着孩子下山。

文重从下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因身心俱疲而憔悴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她觉得这样也好。

半夜，在没有灯光的草庵里，蝴蝶绽放着淡淡白光，翩翩飞舞，一一停在每个人的胸前，拍振翅膀，放佛在向她们告别。

通知是在半夜送达。

疾病追着她们而来，绝不放过她们。

到这个地步就无药可救了。

那是用来毁灭众榊的病。察觉这个事实时，已经太迟了。

椿、榎、楸、柊被总称为「众榊」。

而柊子的病也和他们一样。

几个柊的人发觉有问题，便前往楸的乡里确认状况，发现以楸为姓氏的人全都死光了。

他们崇拜的神明可能是来自某个地方本土的唯一神。起初，他们在出云国传教，拯救了那里的人民。

丈夫原本也应该作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柊子会在镜子里看到母亲的脸。妹妹如果还活着，一定也很像母亲。

关于楸的消息突然中断，觉得奇怪的人向旅人或行商人打探，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她的母亲替村落的渔夫工作，辛苦地赚取微薄收入。孩子们会在海边捡拾贝壳、海藻，补充食物。

她知道对叛离世间哲理的自己来说，这才是唯一的救赎。

柊子是下山的两个孩子中的大姊。

就在榎生下直系子孙的同时，妖怪宣告了预言。

这是在八十多年前传来的消息。

尽管如此，她还是作好了心理准备。

大半的树木都枯萎了，春天长出来的树叶也大多变成茶色，掉落地面。

在靠海村落边缘的简陋草庵，她们彼此紧挨着睡觉时，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

在跟夕雾说话的萤，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最后轻盈地往上飞，散落些微的白色鳞片后，就如幻影般消失了。

他们原本是忌部的血脉。在很久以前，带着一个任务，从忌部分了出来。

由此可知，碑墓为什么做得那么小。

但这份悲伤很快就要结束了。扭曲哲理的自己饱受苛责的日子也终将结束。

最后会逐渐衰弱，失去呼吸的能力，瘦到肌肉都不见了，只剩下皮包骨，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被派去四国的冰知放出来的式。

接过纸张的萤，打开来看。

「他一直没消息，所以我有点担心呢。看来是没事，太好了。」

萤一说完，夕雾就合抱双臂说：

「当然啦，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但他拥有的实力，在现影中也算是出类拔萃。」

「这我当然知道。」萤苦笑着耸耸肩膀说：「我很清楚冰知的实力，但他去的地方状况不明，所以我还是会担心。」

关于智铺众，神祓众几乎不了解。他们在水面下暗自活跃，等神祓众察觉时，势力已经扩及相当大的范围。

据说，在某些地方，他们也会做让植物复活之类的事。可能的话，神祓众也会考虑跟他们合作。

但这只是几种可能性之一。

神祓众知道他们也会做扭曲哲理的事。视状况而定，神祓众也可能成为他们的敌对势力。

「不过，他们跟安倍家不和的话，跟我们应该也不和。」

萤把冰知送来的纸张摊开来，摆在地上，拍两次手，注入灵气。

空白的纸上，立刻浮现几行字。

「不愧是冰知，字写得真漂亮，不像用手指写的。」

时远的书法也是由冰知指导。在他回来之前，先以灵术、武术的训练为主。

逐字过目的萤，视线停在书面中间，皱起了眉头。

「萤？」

夕雾诧异地叫唤，萤面有难色地抬起头。

「冰知说有很多人奇迹似的获救了呢。而且智铺众完全不收回报，所以深受大家爱戴。」

夕雾的眉毛跳动一下。

眼睛眨也不眨，无言地凝视着文字的萤，脸上突然失去血色，拿着纸张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点点时间也是你的选择。」

为了更深入调查这件事，冰知将进入阿波国，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的心可能会动摇。

「对，所以，我这样就满足了。」

为了叫回某人的魂，就要送出另一个人的魂。这么做，术士只要让两个魂各自行经的路交叉，把两个魂引向其他的路就行了。虽然要耗费相当程度的劳力，但不会遭受太大的反弹。

做几次深呼吸后，她抚平心情，站起来。

「我不会做你不希望的事，也不会让任何人那么做。我只希望，你能如你所愿地活着。」

「我没事……」

但是违反哲理的行为，必然会遭受惨痛的反弹。

智铺众不是妖怪，但所做的事跟妖怪的手法一样。

夕雾很快地看过冰知写的文字，看到最后一行时愣住了。

预言一定会应验，害怕预言的人为了取得新的预言，就会投靠他们。

所以真正有实力的人，不会只靠自己的力量进行返魂。

这些一定都有关联。

她的视线又落在纸张上，逐字阅读。

这是萤自己的抉择。

让你受损的身体复原吧？延长你的寿命吧？

萤喃喃低语，陷入沉思。

需要替代品。

让你死去的哥哥复活吧？

或许是不知不觉中背负的代价，或许是无法挽回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就是知道。

这是妖怪擅长的伎俩。

听完现影的话，萤「嗯」一声，点点头。

「萤？」

看到最后一行字是，她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可能会再次追求已经放弃的未来。

那么，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又或者对她说：

由异形宣告预言。

有什么阴谋在那里进行？

想到这里，萤的眼皮震颤起来。

假如智铺众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亦用来当替身的事物，或是用来当替身的生命。

看到她不寻常的样子，夕雾伸出手，抢过她手中的纸张。

通常不必支付有形的代价，就必须付出无形的代价，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

有什么新的消息，他应该会再放白色燕子来。

可能会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萤把张开的大大眼睛转向夕雾，微微颤抖着眼皮，平静地吸了口气。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夕雾把纸张粗暴地折起来塞进怀里，盯着萤看。

彻底了解自己，也是阴阳师的实力。

对她说：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据说智铺众可以让死去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利用某种法术，把脱离身体的魂叫回来的。

——智铺众有时候会宣告预言。

她放弃成长为成熟的女性，是为了养育哥哥留下来的孩子时远，让那孩子继承她所有的一切。

萤满脸严肃地握起了拳头。

她正一步步迈向死亡，为了延长寿命，她身上被施加了停止时间的法术。

也就是所谓的返魂。萤可能也做得到，虽然没有实际做过，但她有那样的知识，也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应该做得到。

树木枯萎的现象到处蔓延、使用死而复生法术的智铺众、宣告预言的异形。

「夕雾…… 。

所以就算有人说要治好她，她应该也会拒绝。

「萤。」

妖怪就是这样，会趁隙钻入人心。

「即使只剩一点点时间？」

菅生乡靠近大海。在隔着大海的四国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萤懊恼地咬住了嘴唇。夕雾搂着她的肩，轻轻将她靠向自己。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平静地低喃。

「叫魂啊……」

打开木门，走到外廊，瞪着浑浊阴霾的天空。

听到叫唤，她还是沉默不语，头也没抬起来。

「我不喜欢那样。」

「如果我不希望呢？」

「什么事？」

「如果你希望的话。」

萤细眯起眼睛，夕雾无言地看着她。

「但是被拯救的人，究竟付出了什么呢？」

所谓无形的代价，往往是无法挽回的事物。

若错估自己的能力，使用太大的法术，很可能因为反弹而丧命。

萤注视着现影的红色眼睛，平静地问：

夕雾沉默了好一会，回她说：

「如果有人说可以让我的身体复原、延长我的寿命，你会怎么做？」

「拯救所有需要拯救的人，不拿任何回报，乍看之下是件好事。」

她可能会有那么一点心动。

冰知也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异形。

「我不知道我可以保持这样的样貌再活几年，但还有好几年，我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