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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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場雨是有違天意的雨，

那麼，天意何在？

◇　　◇　　◇

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有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飄蕩着壓迫感的黑暗中。

比黑暗更漆黑的身影，緩緩移動着銳利的眼神。

風徐徐地吹着。

這裏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空氣卻不顯得混濁，因爲有風在流動。

那是帶着微熱的風。

他順着風往前走。

微弱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

在沒有光亮的世界裏，他卻走得四平八穩。

沒多久，他停下了腳步。

風繼續吹着。

由下往上移動的氣流吹動了不到肩膀的頭髮。

披在肩上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脹翻騰。

他把啪唦啪唦作響的衣服撇到身後，皺起了眉頭。

「地在動……」

低沉的聲音中帶着嚴酷感。

她是道反大神的女兒，擁有的力量在五行中屬「地」。對大地的神氣、氣脈，比任何其他神明都敏感。

當初就是自己讓其他人都無法靠近她，利用了她被寂寞攫住的心。

小怪難得說稱讚的話，昌浩卻沒有反應。

「啊，對不起，什麼事？」

風音微微一笑，點點頭。

瘴穴裏發生的事，昌浩和小怪都是聽別人說的，沒有看到現場，所以也不知道風音與修子之間有過怎麼樣的接觸、怎麼樣的情感交流。

就在小怪大叫的同時，地面上下震動起來。

「啊，你這張要重寫了吧？喂，昌浩！」

「不要發呆嘛！難得我稱讚了你。」

昌浩凝視着東方天際，手上的毛筆沾滿了墨汁，啪答滴落下來，在剛寫完的一堆字上形成大黑點，破壞了整張紙的畫面。

他在黑暗中環抱雙臂，把手指按在嘴脣上，低聲嘟囔着：

※　　※　　※

這樣的她，竟然沒有事先察覺這次的地震。

由於綿綿霪雨與烏雲的關係，即使是大白天，依然昏暗不明。

「希望有風音在，真的不會有事。」

有什麼觸動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警訊。

昌浩立刻揚起眉毛抗議，生氣地再度埋首工作。

風由下往上吹拂，他俯瞰着這片黑暗，憂慮地眯起了眼睛。

小怪很乾脆地對這麼想的昌浩說：

點着頭的風音，覺得不太對勁。

「呃……沒什麼，就只是發呆。」

因爲寫得太緊張，肩膀都僵硬了。昌浩在背後交握雙手，扭動肩膀，響起微弱的咔咔聲，覺得緊繃的肌肉好像放鬆了一些。

就算寫得再用心，還是寫不端正，昌浩又放下筆，做了個深呼吸。

修子現在還太小，還無法理解風音做了什麼。等她再長大一些，知識與思想都跟着成長時，就可以制裁風音了。

「不會，我不冷。」

內親王修子的小小肩膀顫抖着，緩緩抬起頭說：

小怪邊嘀嘀咕咕地埋怨，邊直直指向紙張，昌浩一看，眼珠差點掉下來。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小怪疑惑地抬頭看着昌浩說：

「喲，字寫得愈來愈能看了呢！每天寫果然有進步。」

昌浩低聲慘叫着，放下毛筆，把紙揉成了一團。

昌浩準備好新的紙張，重新握起毛筆，嘆了一口氣。

還好震度不是很強，擺設都沒有被震倒，只是吊在屋檐下的燈籠和用來固定板窗的鉤子，都像鐘擺一樣搖晃着。

小怪微微苦笑，將前腳交叉。

「怎麼了？昌浩。」縮成一團的小怪挺起上身，歪着頭問，然後舉起腳搭在矮桌上，看着寫滿了半張的紙。

風音撫摸着臉色蒼白、緊緊抓住自己的小女孩的頭，安慰她說：

所以，自己有贖罪的義務。

「話是沒錯，可是……」

畢竟，風音曾經利用內親王①修子鑿開了黃泉的瘴穴。他擔心的不是風音本身會怎麼樣，而是修子會是什麼心情？

「公主不知道怎麼樣了。」

風音也起身，修子回頭看着她，伸手指向另一間對屋說：

風音決定陪在修子身旁，直到那天到來。

她從拉起的板窗望出去。

突然，它的背抖動了一下。

「與人類命運相關的事，都沒有條理可循……」

「嗯。」

「公主？」

「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你擔心那種事，直接問風音最快吧？」

風音思索着，等公主的情緒緩和些，再慢慢讓其他侍女也來陪伴她。否則這樣下去，修子會被孤立。

「昌浩，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紙張上有無數的墨汁黑點，這下得重寫了。

修子究竟知不知道，風音就是利用了自己的犯人？

震動的時間出乎意料地長。

大概是小小的心靈，擔心母親會不會被剛纔的地震嚇到吧！

在產生搖晃，靠身體感知之前，她完全沒有感應到地震。

「沒什麼好不好，我只是在講事實而已。」

因爲上次利用了她，所以風音暗自發誓，這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她。

在矮桌上寫着字的昌浩忽然抬起了頭。

「最好是會察覺……如果沒有察覺，就證明他老了。」

「我要去母親那裏。」

以這個季節來說，算是有點冷，風音怕修子受涼，替她穿上了厚的衣服。

對屋裏只有修子和風音。修子下令，除了風音之外，其他人都退下。

糟糕的是，布料太厚就容易吸收溼氣變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的嗎？」

自己也是罪魁禍首。

昨晚沒能見到她本人，不知道精神是不是好些了。

但不只是人，還關係到這個國家的存亡，可不能光說沒有條理可循就放手不管。

看着雨好一會的修子，站起來走向外廊。

小怪甩甩尾巴說：

風繼續吹着。

「沒事了，停了，公主。」

「啊啊啊啊！枉費我寫了這麼多……」

小怪連叫好幾聲，又戳戳昌浩的手臂，昌浩纔回過神來望向它。

昌浩不禁還是要想：有風音在，真的就不會有事嗎？

「哦？」

滿不在乎的小怪忽然抿嘴一笑，又接着說：

「你說得沒錯，可是，小怪，你覺得那樣好嗎？」

但是，昌浩又不敢開口問，因爲他覺得那是挖人瘡疤的行爲。

昌浩向來很在意字寫得漂不漂亮，每次都很努力地想把字寫好，字跡卻總是無法盡如人意。不過，寫得比剛進陰陽寮時漂亮多了。

看到它的臉色，昌浩有點擔心自己說錯了話，但沒告訴小怪。

在地震停止之前，彰子一直是臉色發白，全身僵硬。

小怪猛然張大眼睛，豎起了尾巴。

思考了好一會後，他轉身離去。

「昌浩！」

「……」

有徵兆顯示人界將發生異狀。

心亂，字跡就亂。這是要長久保存的文件，所以要儘可能寫得整齊、漂亮。

「不錯哦！會注意到那種小細節，晴明的孫子。」

這句話一說出口，小怪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小怪半眯起眼睛，滿臉疑惑地問：

「不要叫我孫子！」

修子只把風音留在身旁，難免引發侍女們的不滿，但是大家都儘可能說服自己：公主會這麼任性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因爲風音是公主最喜歡的侍女，又離開了一段時間，最近纔回到宮裏。

「她都說不會有事了，應該就不會有事吧？何況六合也在。」

那身影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冷不冷？」

被稱爲「當代第一」的老人是否會察覺呢？

房子吱嘎作響，屏風和竹簾都在搖晃。

「小姐，你的臉色不太好呢！」

「還好嗎？」

「震很久呢！」

猿鬼、獨角鬼和龍鬼這三隻小妖，圍繞着全身僵硬地直挺挺坐着的彰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臉色蒼白的彰子低頭看着三隻小妖，點了點頭。

靠在柱子上的神將勾陣深吸一口氣，撥撥頭髮。

「平安京很少地震呢！」

平安京的地盤十分堅固，桓武帝會決定遷都來這裏，就是考慮到這裏是四神相應之地②，而且很少發生地震災害。

皇宮是國家權力中樞，當然不能建在很可能發生天災的地方，桓武帝調查過去的紀錄後，才決定遷都來這裏。

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對才十三歲的彰子來說，兩百年的歲月實在漫長得無法想象。人類再怎麼長壽，也活不過百歲。

彰子邊調整呼吸，邊抬頭看看正站着觀察外面情況的勾陣。

不同於人類的十二神將居衆神之末，據說已經活了超過好幾百年。

「呃，勾陣……」

聽到彰子的叫喚，勾陣轉頭回應：

「什麼事？」

微偏着頭的勾陣，長得比安倍家的任何人都高。

可能是顧慮到彰子不方便抬頭看自己，她在彰子附近蹲了下來。身爲鬥將的她，穿着打扮注重機能性，所以衣服下襬不長，兩腿旁邊還有開衩，跟彰子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樣。

「勾陣，你不穿這種外衣嗎？」

膝蓋上的烏鴉虛弱地張開着翅膀。

人類沒有能力對抗天災，所以會產生本能上的恐懼。

「你是說……要我欠十二神將人情？」

震度不強，但搖晃了好一陣子。

京城幾乎沒有地震，所以難得發生時，身體就會緊繃得無法動彈。

聽到突如其來的敵對宣言，烏鴉納悶地看看它們，轉向勾陣說：

彰子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勾陣微微苦笑說：

三隻小妖都張大了眼睛。

「喂，式神。」

烏鴉——會說人話的妖怪烏鴉。

勾陣舉起手，制止憤怒的三隻小妖。

「對不起，你還好吧？」

「冒昧請教一下。」

烏鴉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小姐，你還好吧？」

「公主就是道反大神的女兒，會暫時待在京城，你說不定有機會見到她。」

剛纔的緊張氣氛都不知道哪裏去了，三隻小妖興高采烈地圍着漆黑的烏鴉，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嵬也被它們攪得不知所措，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

勾陣點點頭回應彰子，再轉向烏鴉說：

「我叫獨角鬼，我的名字也是小姐取的哦！」

「我擔心公主的安危，後會有期了，神將！」

三隻小妖光是氣勢十足，其實都害怕得直髮抖，卻還是勇敢地挺身保護彰子，那樣的決心值得讚賞。

「有必要的話也可以穿，不過目前應該沒那種必要。而且，也跟這樣的短髮不配吧？」

漆黑的臉上，看起來就像大大寫着「我不要」。但是看到小妖們的三對視線，充斥着「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必死決心與悲壯感，烏鴉深深嘆了一口氣。

漆黑的烏鴉站得直挺挺的，伸長了脖子。

是地震。

漆黑的烏鴉發出洪亮的叫聲，飛向了雨中。

「不不不不不不要小看我們！」

「你連走路都走不穩，能飛嗎？」

彰子的臉上浮現不安的神色。

「嗯……」

「你、你就是那時候的烏鴉!?」

她安撫似的摸摸彰子的頭，又接着說：

就在小妖們纏住烏鴉時，彰子悄悄地問勾陣：

三隻小妖先是同時往後退，然後又驚慌地滑入彰子與烏鴉之間。

猿鬼「啊」地大叫一聲。

「唔，我不能再跟你們耗下去了！」

「你們冷靜點，不要把這傢伙惹火了。」

「也不想想是誰把你帶來這裏的！」

那囂張的語氣惹惱了猿鬼它們。

「這裏很安全哦！因爲是安倍晴明的府邸。」

小妖們挺起了胸膛，也不知道在驕傲什麼。

「沒什麼要擔心的事，那傢伙只是因爲心愛的公主在京城，所以追來找公主而已。」

「我沒事，只是有點害怕……」

勾陣皺起了眉頭。

「沒沒沒沒沒沒錯，如果不想捱揍，就不要亂來！」

「喂，你叫嵬啊？我叫猿鬼，是小姐幫我取的名字呢！」

彰子呼地鬆了一口氣，勾陣拍拍她的背，緩和她的情緒。

「呃，就是坐鎮在黃泉比良坡出口的岩石大神吧？」彰子向勾陣確認。

現在非但無法事先察覺地震，震動時還有種疏離感。

彰子眨眨眼睛，猛然舉起雙手。

「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了？」

「太好了，嵬，有人知道呢！」

「小姐希望的話，我們就留下來。」

插圖5

三隻小妖都瞪大眼睛看着烏鴉。

「真是沒轍。喂！你們幾個，那個神將很清楚我的來歷，爲了你們好，最好收起你們無謂的敵意。」

一次也就罷了，她居然兩次都沒先感應到地震。

烏鴉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勾陣微微一笑說：

烏鴉正要搖搖晃晃地往外走時，小妖們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這時，房子突然嘎吱作響。

彰子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

「我叫龍鬼，我的名字也是小姐取的呢！」

「不要強撐嘛！」

「我……不能……呼吸了……」

勾陣苦笑起來。

彰子因爲最近請小怪幫她上過神明的相關課程，所以有印象。

「知道了嗎？小妖們，我跟你們的等級不一樣。」

漆黑的烏鴉頓時全身虛脫。

按住胸口這麼問的彰子，烏黑的眼眸之中帶着憂慮與恐懼。

嵬離開後沒多久，地震就停了。

「可是，式神，這傢伙太自大了！」

因爲受到地震的驚嚇，所以彰子下意識地抱緊了膝上的烏鴉。

「沒錯，我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你要我這麼做嗎？」

「唔……！」

「我們再多陪你一下吧？」

「你剛纔說它是侍奉道反大神的……」

勾陣用手掌捂住嘴巴，強忍着不笑出來，瞥了一眼彰子，只見她啞口無言地交互看着三隻小妖和烏鴉。

「你你你你你你要是敢對小姐怎麼樣，我們絕不饒你！」

「不要說它自大嘛！在出雲，它侍奉的可是坐鎮道反的道反大神呢！對了，說不定可以稱得上是神獸呢！」

「你說什麼!?」

勾陣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直顫抖，只好舉起一隻手請小妖們等一下，然後掩住臉繼續笑。

「道反大神是誰啊？」

三隻小妖驚訝地注視着烏鴉好半天后，轉向勾陣說：

烏鴉回頭看着它們，發出低沉的咒罵聲：

大約隔了三口氣的時間，小妖們才大叫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的小妖們是真的很擔心彰子。

「哼，你給我閉嘴，神將！還有，愚弄我們大神的小妖們，現在我就在這裏教訓你們！」

烏鴉東倒西歪地從彰子膝上爬下來，在地板上挺直了身體。

嵬怒氣衝衝，三隻小妖卻不知道爲什麼開開心心地走向了它。

「不用逞強，地震真的很可怕。」

快到肩膀的烏黑直髮輕柔地搖晃着。

「說得這麼狂傲！」

她是土將，與大地的氣脈相連。天一、天空和太裳也是，他們對地震的感覺都十分敏銳。

「咦咦咦咦咦咦——————!?」

「神將，它們在說什麼啊？是不是把我當成誰了……」

沒錯，創世記紀對人類來說很重要，卻跟小妖們毫無關係。它們知道的神，頂多就是三貴神③，還有守護着京城北方的貴船祭神。

被三隻小妖包圍的嵬喀喀喀地走到木拉門外，大大地張開了翅膀。

聽到「自大」兩個字，烏鴉的背脊抖動了一下。

「以後要小心點，女孩。好了，我要火速趕到公主身旁了。」

彰子聽着柱子和牆壁的吱嘎聲，不但臉色發白，全身也僵直了。

彰子倒覺得搭配短髮也別有一番味道，正這麼想時，聽到膝蓋附近有微弱的呻吟聲。

彰子笑了笑，搖搖頭說：

「不用了，謝謝你們，我沒事，而且有勾陣在，晴明也可能快回來了，你們不必替我擔心。」

「是、是嗎？」

「那就好。」

「不過，害怕的時候就叫我們，我們會馬上趕來。」

「嗯。」

彰子點點頭，三隻小妖就開心地笑了起來，轉身離去。

目送小妖們啪噠啪噠地離開後，彰子走到外廊上。

小妖們穿過庭院，蹦蹦蹦跳過圍牆，接着對彰子猛揮手說：

「再見啦！」

在外廊揮着手的彰子等小妖們不見了蹤影，才沉下臉來。

她把手搭在高欄上，悄悄地吁了口氣。

雨下個不停，很久沒看到太陽了。厚重的烏雲覆蓋着天空，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精神委靡不振。

勾陣知道她在想什麼。

多得是可以安慰她的話，但都不能根本解決問題。

在不讓彰子察覺的狀態下，勾陣悄悄嘆了口氣，環抱雙臂。

晴明在雨中出門的背影浮現腦海。

連續好幾天，都被皇上召見。

究竟是爲了什麼事？

【註釋】

③ 三貴神即「太陽神」天照大神、「月神」月夜見尊與「海神」素戔嗚尊。

② 四神相應之地即與天上四神相呼應之地，四神是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代表官位、福祿、無病、長壽之風水。

① 依日本的律令制，日本天皇的姐妹、女兒都稱爲內親王，天皇的兄弟、兒子都稱爲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