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還是子之刻

昌浩披着六合的靈布，大步走在夜晚的京城大路。

高掛天邊的月亮，就快落下了。

登登走在昌浩旁邊的小怪，抬頭看着昌浩，甩甩耳朵。

「你不回家嗎？」

昌浩的腳不是往安倍家的方向走。

「我要回家啊，可是……」

總覺得心情有點沉重，所以想在外面晃一下。

藤原綱基下了詛咒，所以應該會因此受到嚴厲的懲罰。

聽說會盡可能追溯過往，把可以立案的事件統統立案。

向來嫌詛咒、咒殺之類的事很棘手而不想碰觸的成親，也率先主動幫忙。

應該是爲了發泄九年來的憤恨吧。

沒多久，冷靜下來的敏次爲自己的失態道歉就回家了。

昌親說要送他回家，但敏次說自己回去沒關係，委婉但堅決地拒絕了。

現在他只想獨處。

「不知道敏次大人會不會把哥哥的事告訴父母。」

昌浩不由得喃喃說道，小怪跳到他肩上反問他：

「如果是你，會不會說？」

被反問的昌浩陷入了沉思，小怪沒有催促默默思考的他。

昌浩迎着冷風，暫時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如果是我就不說。」

「以實體出現會受不了寒冷。」

「貴船的祭神是因爲正月的酒好喝，所以把晴明叫來。如果大家知道是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一定會出大事……」

「發現孫子——！」

只要不會對人類造成決定性的傷害，應該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譯：我都沒想到呢，不愧是笙，跟我們的眼光都不一樣。

「我想也是。」

「嗚咽咽～白虎！」

「哇！」

「源真純平安回到家了，已經沒我的事了，它們是在幹嘛啊？」

「我想也是，好，回家吧。」

接着，晴明從袖子裏拿出了兩個陶杯。

小怪覺得奇怪，骨碌環視周遭一圈，開口問：

轉頭一看，蜘蛛老爹用一對手高舉着昌浩的龍笛，用其他三對腳向這裏走過來，說了一聲「給你」，把笛子還給了昌浩。

「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

「嗯，是啊……」

昌浩停下來，嘆了一口氣。

「對、對，我們說好事情全部解決後，就像人類那樣舉辦宴會。」

小怪搖晃長長的尾巴說：

小怪指向昌浩，魑鳥點頭表示理解。

晴明舉起酒瓶給高龗神看，高龗神苦笑着說：

「喲，嚇到你們了嗎？對不起耶。可是，式神，你沒發現我，會不會有點糟糕？」

「原來是這樣……不能告訴青龍……」

支離破碎的付喪笙，應該已經被送回源家宅院了，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從宅院屋頂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昌浩——』

斜眼看着高龗神與晴明在船形巖上暢飲起來的太陰，深深嘆了一口氣。

無數只心情大好的小妖，在宅院裏忙來忙去。

但是，昌浩相信，儘管痛苦的事不少，開心、喜悅的事應該也不少。

小怪皺起了眉頭，魑鳥滿不在乎地笑着說：

「是啊，那裏大家都看得到，又有月亮映在水面上，別有風味。」

「有問題，絕對有什麼問題。」

◇　　◇　　◇

正要往下說的六合還來不及說，無數的妖氣就逼過來了，叫聲響徹雲霄。

那些食物是從哪弄來的呢？這麼想的昌浩，怕會想出可怕的結論，所以想到一半就打住了。最好不要深入追究小妖們的行徑。

「喂……你們在做什麼？」

昌浩非常不高興。

身材壯碩的白虎，看看哭着跑過來的太陰，再看看在船形巖上的暢飲，就知道所有來龍去脈了。

「昌浩？」

六合察覺遠方的氣息，眨了眨眼睛。

不經意地這麼喃喃自語的昌浩，一陣悲痛湧上心頭。

這是個宿命的職業。

尤其是青龍和天后的反應最可怕，光想象就忍不住全身發抖。

他的手上拿着一瓶酒。

個子嬌小的神將，抱着頭蹲下來。貴船的祭神根本不在乎她的苦惱，超開心地喝着酒，晴明也神采奕奕地陪着祂喝。

「嗯。」

皎潔的月光照耀地面，直到黎明將近。

寒冷與壽命，該以哪邊爲優先呢？晴明選擇了寒冷。

抬頭一看，猿鬼、龍鬼、獨角鬼正把不知從哪弄來的食物排列在屋頂上。

「那個供品最好能討我這個神的歡心。」

「哎呀，沒什麼啦，你幫了我們那麼多忙。」

「那就要請你親身品嚐確認囉。」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高龗神。或許不能用來表示歉意，但是，我帶這個來了。」

回頭往後看的昌浩滿臉疑惑。

「有問題……」

「說得也是，它們都付出了心力救真純小少爺……」

太陰用力點着頭。白虎摸着她的頭，仰天長嘆，似乎在說：「我什麼也沒看見。」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昌浩旁邊的魑鳥，舉起一隻翅膀歪起了頭。

「差不多該回家了，小怪。已經過半夜了，再不休息，我一定會累垮。」

◇　　◇　　◇

譯：那麼，就把水池前面當成舞臺囉？笙大人。

「是你啊，不要嚇人嘛！」

用夕陽色的眼眸深深注視着昌浩的小怪，對昌浩抿嘴一笑，說：

「嗯？怎麼了？六合。」

低着頭的昌浩和抬頭看着屋頂的小怪，緩緩轉過頭來。

「我也會忘記今天的事，我想爺爺和哥哥們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

半晌後昌浩才這麼回答，小怪回應他：「是嗎？」

晴明、成親、昌親都像這樣，心中埋藏着好幾件不能告訴他人的事。

「賞月宴會就要開始啦。」

「你來晚了，安倍晴明。」

「我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啊，真的呢。喂，孫子。」鳥妖對臭着臉的昌浩淡定地說：「你忘了你昨天晚上沒帶笛子回家吧？你看，是蜘蛛老爹幫你收着了。」

小怪記得之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但還是嘆口氣回應他。

「哇!?等等！喂，你們要去哪——！」

「是付喪笙的提議。」

昨晚他也是被帶來這間荒廢的宅院。

年輕人淡淡一笑說：

「嚇到的不是我，是這小子。」

昌浩兩眼發直，喃喃發着牢騷：「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不是有什麼問題，是根本就有問題。」

「因爲說了，父母會傷心，最好不要讓他們知道咒殺這種事。」

翩然着地的是，魂魄從軀殼脫離，以年輕模樣出現的安倍晴明。

「不要叫我孫子！」

走很久了。要擺脫在腦中骨碌骨碌盤繞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走在風中什麼也不想。

一陣風降落在靜謐的貴船後殿。

太陰露出了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晴明摸摸她的頭，轉過身去。

陰陽師必須承擔比其他人更多這樣的事。

這件事敏次一定會隱瞞他的父母一輩子，因爲他會相信這麼做最好。

「哪有啊，是舞方大人先選擇了水池旁，我纔想到的。」

這時候，有個巨大的身影與小小的身影，從昌浩旁邊走過去。

或許他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決定後，就會貫徹到底。

昌浩與源家表面上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他想確認也沒有理由登門拜訪。

「是這樣的。」

「吱喳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吱喳喳、吱喳喳。」

大軍壓境的百鬼夜行，抄起反射性怒吼回去的昌浩，繼續往前跑。

今後，昌浩也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事。

昌浩轉身往後走，隱形的六合跟在他後面。

小怪盯着他看，他淡淡一笑說：

這時候，另一道風降落。太陰猛然抬起頭，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從剛纔到現在，每隻小妖都忙得不可開交。

不知何時，高龗神已經以人形現身在船形巖上了。

「欸，晴明，你幹嘛刻意使用離魂術？你看青龍的臉又氣成那樣了。」

蜘蛛老爹啪唏啪唏拍拍昌浩的背，又窸窸窣窣地走開了。

埋藏在心中，既痛苦又傷神，有時甚至會覺得快要崩潰了。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給那樣的壓力。

小怪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沉默不語。它知道不小心說錯話，昌浩一定會把憤怒的矛頭轉向它。

「謝……謝謝。」

「喂，等等……」

舞方和付喪笙聽見兩人異口同聲發出來的低嚷聲，同時回過頭去。

「吱喳？」

譯：什麼事？

「啊？」

昌浩和小怪都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個明明已經支離破碎的付喪笙，竟然一副沒事的樣子，斜斜站在月光下。

昌浩忘了禮貌，直直指着笙。

「這、這、這、這是……！」

笙驚訝地看着說不出話來的昌浩，先回過神來的小怪逼問它說：

「你、你不是壞掉了嗎!?」

付喪笙眨眨眼睛，靦腆地把右手繞到身體後面說：

「因爲我是付喪神啊。」

昌浩在嘿嘿笑着的笙面前跌坐下來。

「昌浩!?」

瞪大眼睛的小怪要衝過去時，聽見昌浩顫抖着肩膀低聲咒罵，就停下來了。

「可……惡……」

把我的悲傷、哀嘆、追悼的感情統統還給我！

「今後我再也不會同情小妖啦……！」

這是他打從心底的呼喊。

那杯是給曾說過在他元服之禮後要跟他喝一杯的哥哥。

「小怪！」

「原來十二神將真的什麼都會呢……」

「來吹笛子，露一手給大家瞧瞧！」

在潔白的月光中，他似乎看見了思念的哥哥的和藹臉龐。

忽然，耳邊響起了呼喚聲，敏次的眼皮顫動起來。

紅蓮不情不願地接過龍笛，皺着眉頭動起了十根手指。

「不要叫我孫子——！」

「很久沒吹了，等一下。」

聽到紅蓮出自內心的這番話，六合眨了眨眼睛，勾陣興致盎然地笑着。

「這是十二神將騰蛇幾百年才演奏一次的音樂，當然要錦上添花啦。六合，跟我搭配。」

「本人覺得好就好吧？」

「勾，怎麼了？」

「我也是……」

「還好沒丟……」

「真是大卡司呢，但觀衆都是小妖哦，這樣真的好嗎？」

驚訝的小怪瞪大了眼睛。

合抱雙臂的十二神將勾陣，嘴上帶着恬淡的笑。

「也對啦，你說得有道理。」

那裏面的真情祈求，神全都收到了。

手上的杯子裏，也有圓圓的月亮映在酒面上搖曳着。

「再怎麼說，你都是位居衆神之末，怎麼可以輸給付喪神的音樂！哼！」

「變成我吹也太奇怪了。」

昌浩大吼一聲，猛然站起來，大步走向水池邊。

「看來是被邀請來參加小妖的宴會了。」

昌浩則是——

回到家的敏次，帶着老舊的書箱和一瓶酒、兩個杯子，走到外廊。

從震撼中振作起來的小怪，不解地歪着頭說：

被點名的六合百般不情願地嘆口氣，走到勾陣前面，拿出了銀槍。

突如其來的要求，把三名神將都驚呆了。

「這跟那有什麼關聯呢？我完全搞不懂。」

「快把癱坐在那裏的孫子帶過來！」

「拿去。」

勾陣點頭表示同意。小怪正要接着往下說，就聽見小妖在屋頂上大叫。

「等等，再怎麼想，那都叫綁架。」

然後，他打開書箱，拿出老舊的守袋，輕輕放在對面杯子的後面。

「反正也沒什麼大問題，有什麼關係呢？」

小怪駁斥順口回應的勾陣，夕陽色的眼眸閃爍着厲光。

「喂——要開始囉。」

神將同袍表演舞劍，是前所未有的光景，恐怕連晴明都沒看過。

『若有來世，希望我們能再做兄弟。』

「說得一點都沒錯。」

「勾，怎麼了？」

「應該還好吧……」

「也對啦，昌浩覺得好就好……可是，我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但昌浩沒有停止。

眯着眼睛滿臉疑惑的小怪，被昌浩一再催促，最後還是屈服了。

「是嗎？」

「他要入席嗎？」

在外廊坐下來，把酒倒進杯子裏，一杯放在自己前面，一杯放在對面。

昌浩滿臉驚訝，紅蓮也一肚子疑惑。勾陣看着他們，燦爛地笑着說：

「這樣好嗎？儘管還是半吊子，畢竟也是個陰陽師啊。」

『然後，這回一定要去釣魚——就這麼約定了。』

「哦。」

小怪眨個眼，變回紅蓮原貌，昌浩把拿回來的笛子塞給了他。

九年前，喪禮結束後，他本想把這個守袋丟進河裏。

「好像是。」

小怪不由得目送他憤怒的背影離去。

「哦？真風雅呢。」

——怎麼樣都捨不得丟。

小怪用一隻前腳靈活地搔着臉頰一帶。突然，昌浩對着它大叫：

嗯，是啊。

小怪的心情也跟昌浩一樣。

要大略試吹每個音階，找回感覺。

◇　　◇　　◇

六合也跟小怪一樣無法理解，剛剛纔到的勾陣就更不用說了。

就在它唉唉嘆氣時，旁邊有道神氣降落。

他拿起杯子微微舉高，抬頭仰望月亮。

試吹後，紅蓮就在水池邊坐下來，弓起一隻腳，思索着該吹什麼。看着他的勾陣突然站起來，拔起腰間的筆架叉走到前面。

——嘿，敏次。

六合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們遲遲不回來，所以我來看看怎麼了。」

「大家都到齊啦。」

「陰陽師幹嘛要來參加小妖的宴會呢？很奇怪吧？以常理判斷。」

但比起滿腦子問號的最強鬥將和第四強鬥將，一點紅的恢復速度就快多了。

這回——一定要去。

「嗯？」

勾陣毫不猶豫地回應了有所質疑的小怪。

在月光下，伴着活潑的笛音，開始了華麗的舞劍。

隱形的六合也現身了，儘管面無表情，卻用有着豐富情感的雙眸，望着荒廢的宅院。

「勾陣？」

既讚歎又懊惱的昌浩，在心裏不斷地重複發誓，無論如何，至少都要學到一般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