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河川燃燒着。

澎湃洶湧的河水被染成紅色，不知何時冒起了濃密的瘴氣。

晴明到達鮮血般深紅的河川旁，眯起眼睛觀察狂吹的風。白虎擔心淋雨會傷害他年邁的身體，用風撥開了雨水。但是，到處瀰漫着妖氣和瘴氣，所以他的神氣只能發揮平常一半的力量。

雨下個不停，地盤松動坍崩，把住在山裏的野鼠拖進了河裏。

野鼠碰到水，發出了慘叫聲。

與帶着黏度的紅水接觸的地方咻咻冒起白煙，野鼠很快就被燒爛，沉入河底了。

冒起的白煙逐漸消失在傾盆大雨中。

站在水流轟轟的岸邊，晴明和身旁的白虎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京城時作了夢。

夢見燃燒的河川。

現在，跟夢裏一模一樣的光景就在眼前。

一股怒潮捲起更高的波浪。

閃電劃過黑雲。

水濺起浪花，雲中響起咆哮聲，像是在呼應雷鳴。

潛伏在雨水裏的妖氣濃烈到快呈現出具體形狀了。每滴雨水都像魚鱗般，反射着雷電閃光。

當勾陣說出真鐵提到的神名時，晴明起初無法相信。

但是，就在她說出口的瞬間，被道反大神震天價響的聲音喝止。

《千萬不要叫出那個名字——！》

叫出來，就會啓動言靈。尤其是你，安倍晴明，你的言靈強過一般人。不小心叫出那個名字，可怕的異形就會馬上降臨。

「這雨是鱗片？」

沒有正式道具，只能顯現大略的結果。他以布代替地圖，而落在布上的出雲玉石指出了他所預測的位置。

將近壯年模樣的道反大神眼神嚴厲，以沉默催促老人繼續說下去。

幾乎把他們壓倒在地的強烈瘴氣，濃度愈來愈高了。

白虎和晴明都訝異得張大了眼睛，六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說：

「嗯，我知道。」晴明對白虎點點頭，咬咬嘴脣說︰「到了這把年紀，居然不得不面對神話……」

昌浩醒來時，聖域滿是早晨的陽光，人界卻還是漆黑的夜晚，從烏雲落下的豪雨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想着想着，心情愈來愈低落，晴明甩了甩頭。

六合、紅蓮與白虎等三名神將，跟着他前往八岐大蛇可能重生的鳥發峯。

這裏是出雲國，瀰漫着神濃濃的氣息，把這整個國度稱爲聖域也不爲過。

不能回頭了。

「彼目如赤加賀智⑦爾，身一有八頭八尾……」

「我要自己下手，絕不讓給任何人。」

陰陽師作的夢別具意義，他比誰都清楚，卻被眼前的景象迷惑，沒看到重要的部分。

真鐵等人很可能是打算把奪走的風音軀體當成祭品，讓現形的大蛇留在這片土地上。

白虎突然抬頭說︰「玄武醒了。」

「他們是想讓八岐大蛇再度降臨，奪取霸權……？」

「晴明。」紅蓮瞥向六合，皺着眉說︰「這樣真的好嗎？」

它的名字是——八岐大蛇。

紅蓮說過，比起其他同袍，自己最不受管束，但真是那樣嗎？他只是不想讓同袍們經歷同樣的痛苦，覺得由自己獨自承受永生的責難就夠了。

晴明仔細觀察過，但怎麼也找不出來。

對六合來說，在他殺死自稱是智鋪宗主的傢伙時、在他決定不管那傢伙是不是人類都要下手時，他就已經觸犯了天條。

「如果讓其他人下手，我會無法原諒那個人。」

大神的語氣帶着些許強硬，晴明訝異得屏住氣息，緊張地看着神。

與盤石同樣顏色的雙眸露出嚴厲的眼神。

突然，門被推開，六合出現了。

「我知道，晴明。」

平靜的聲音裏，聽得出感情的波動。

原來如此，被打倒的蛇神最深、最強、最濃烈的怨念，就是沉澱在那裏吧？那個怨念非常驚人，所以打倒大蛇的素戔鳴尊⑨剝下了其中最大的鱗片。因爲縱使把所有的頭都丟進簸川裏，只要有對於打倒自己的神的怨念沉澱，大蛇就可能從那裏重生。

即使那麼做，也不能保證靈魂可以回到無法徹底清除污穢的軀殼。

那地方被完美地隱藏起來了。靠眼睛搜尋，絕不可能找得到。

「說你感情最豐富，還真說對了呢！」

黃褐色的眼睛帶着嚴厲，他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破曉時分就是期限，必須在那之前讓軀體得到解放，帶回這裏淨化，否則風音就會……」

「有件事，我怎麼樣都想不通。」晴明低聲對只以視線回應他的白虎說：「被封鎖在這個聖域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會是讓那個怪物復活的關鍵……」

在他胸前搖晃的勾玉只是冷冷地閃爍着，沒有任何其他反應。爲了奪回軀殼，讓勾玉里的靈魂有迴歸的地方，他必須拖出真鐵的靈魂，解放軀殼。

「被封印在湖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既然是讓那個怪物復活的關鍵，那麼，我大約可以猜出是什麼，所以你說出來也沒關係了。」

瀰漫河川的瘴氣，簡直就是大蛇毒血冒出來的熱氣。

「到底是什麼人搶走了鱗片？」

不，那不是螢火蟲。

是太陰的風捎來了訊息。比紅蓮晚了兩天。個子嬌小的玄武，傷勢真的非常嚴重。

依照常規，獻給神或異形的祭品必須是純潔無瑕的少女。

即使理性能說服他，感情也會背叛理性。他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所以不能讓其他人下手。

連道反大神都心存畏懼的神治時代大妖怪。

真鐵稱它爲「荒魂」，企圖使它復活。

晴明啞口無言。白虎也一樣。道反大神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看着保管女兒靈魂的神將。

他還聽說過，簸川是八岐大神的化身。河裏的水是從大蛇身上流出來的體液，因爲不時從它被燒爛的腹部滴下毒液。

將八岐大蛇稱爲荒魂、當成神明祭拜的祭祀王一族，是絕對上不了正式歷史舞臺的不順從朝廷之民。

低喃的晴明臉色凝重地望着河川。站在他背後的白虎，看到在黑雲裏飄浮的紅色螢火蟲。

「晴明……讓我動手。」

那等於是要殺死風音——也就是殺死人類。

戴着天冠、梳成角發⑧、發上插着細齒梳子的道反大神，面有難色地看着晴明手上的東西。

使用離魂術的晴明在白虎的風協助下，與神將們並肩而行。

「是嗎？太好了。」

對他們來說，天津神纔是侵略者。

穿過隧道的晴明等人直直往南方走。

紅蓮看一眼並行的六合，露出複雜的表情。

「安倍晴明，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晴明把出雲玉石的位置與他從天空俯瞰時的地形相對照。

他也很想打倒真鐵，但是眼睜睜看着同袍觸犯天條，是種種感情相互掙扎的天人交戰。

晴明站起來，走向六合。

六合的眼中閃爍着酷烈的光芒。

恐怕所有與八岐大蛇相關的名詞，在道反聖域都是忌諱吧。女巫也很堅持，不會說得太白。

雖然對方可能已經不是人類，可是六合說，就算會觸犯天條，他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晴明，不要再念了。」

風將白虎的風圍住兩人，瞬間升上了天空。

晴明欠身向前說：「可是，六合，那等於……」

竟然是最後被砍下來的那個頭的額頭鱗片。

神治時代，素戔鳴尊打倒八岐大蛇的地方，就在出雲與伯耆國境附近的山中。

邊靠白虎的風彈開雨水，邊靠神腳疾馳。

道反大神說過。

原來如此，那驚人的妖力可與神匹敵，所以稱爲神也不足爲奇。

晴明向大神一鞠躬，看着出雲玉石說：「大神，你會回答我的問題嗎？」

紅色螢火蟲在頭頂上的烏雲裏飛舞。河裏的水怒潮奔騰，直直衝向黑雲，捲起波浪。

紅色勾玉沉默不語，若不是親眼看見，只是聽說風音在裏面沉睡，恐怕也難以相信吧！

道反大神搖搖頭說：「不知道，因爲我不曾直接處理過地面上的事務。從遠古時代就在這個國家紮根的比古神們可能知道，但是他們不喜歡接觸天津神。」

但是，六合也觸犯過一次天條。

道反聖域與人界的時間有些差距。

最適合大蛇本體復活的地方，應該就是被打倒的地方。

不過仔細想想，他們說的話也有道理。所謂這片土地的「真正大王」，或許說得沒錯。現在統治出雲國的國司是朝廷派來的人類。如果在天津神降臨這個國家之前是由他們統治這片土地，那麼，他們當然會這麼主張。

可能是打算從附近村落擄走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吧！雖然要把大蛇留在這世上的鎖鏈，必須是擁有靈力的少女，但絕對找得到。出雲國有很多神社寺廟，裏面應該會有具備這種條件的女巫。

晴明浮現安心的表情，紅蓮低聲叫住了他。

比誰都有資格責備風音的昌浩說過「算了」。

想到能把真鐵靈魂拖出來的唯一辦法，他的表情就變得更陰鬱。

晴明聽出大神話中的意思，把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他已經記住出雲國的大致形狀。有正確的地圖當然最好，但現在不能奢望太多。

「等等，六合，你知道吧？即使殺了軀體、把真鐵的靈魂拖出來，也……」

即使那個人是晴明。

光是這樣，她就應該能得到救贖了吧？從來沒見過的笑容，也應該能出現在她臉上了吧？

「……是第八個頭的額頭鱗片。」

晴明閉上了眼睛。

回到聖域後，晴明借用正殿的一個房間占卜。

在水裏蠕動的巨大黑影已經有了清楚的形體。

「回去吧！白虎。」

但是，沒有風音的軀體時，他們原本是想用什麼留住大蛇呢？

片刻後，晴明彷彿投降般深深嘆了口氣，搖搖頭說︰

晴明懊惱地皺起眉頭，轉身離去。

「要讓曾經滅亡的怪物實體在這世上重生，需要祭品。」

「……」

紅色怒潮與天上黑雲相連接的地方、瘴氣最濃烈的地方，到底在哪裏？在黑雲裏飛舞的螢火蟲，是怪物的眼睛。那個本體究竟想在哪裏降臨？

晴明無意識地念出神治時代的記載。

聽到晴明喃喃自語，大神對他投以責備的眼神，因爲祂連「大蛇」這名字都忌諱。

對方是單槍匹馬阻擋黃泉大軍的天津神，所以當然不是被晴明尖銳的語氣壓倒才做了回應。

就是神治時代，八岐大蛇棲息的那座山。

晴明很清楚紅蓮在問什麼，平靜地點點頭說︰「嗯，那是六合的意思。」

忽然，有人影出現在他們身旁。

霎時，從天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他們立刻抬頭仰望雲層，看到螢火蟲飛舞着。

大家都已經知道，那是一對紅色的眼睛。

蛇神是水神，也是呼風喚雨的荒神⑩。真鐵他們召喚來的八岐大蛇「荒魂」，是從遠古時代就在這裏紮根的大蛇之神。

大蛇會把妖力賜給祭拜自己的人們，透過下雨的方式來薰染大地。

不遠處的簸川源頭都是臭氣沖天的毒血，到處冒着白煙，成了生物無法居住的死河。

還下個不停的雨，威力不減地打在身上。空氣裏也充滿妖氣，光呼吸就會覺得靈力逐漸減弱。

「晴明，大蛇會在哪裏重生？」

紅蓮問。晴明憂慮地皺起眉頭。

他並不確定，但是沒有其他地方可想了。

「傳說中大蛇居住的瀑布。」

沉默不語的六合微微眯起了眼睛。

從遠方傳來野獸的叫聲。

晴明等人早就聽見了。他們仔細觀察周遭，看到無數在森林中流竄的影子，正緊緊跟着快步疾馳的他們。

晴明淡淡一笑說：「看來我是猜對了。」

無聲地奔馳在夜色裏的妖獸們，是被釋放出來阻止他們的魑魅。

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地看着天空的茂由良，耳尖地聽到門後有聲音。

「珂神？」

在荒魂復活之前，它必須留在這裏待命。只有祭祀王珂神可以安撫重生的八岐大蛇「荒魂」，引出它的力量。

身爲九流一族之長的祭祀王，是八岐大蛇「荒魂」的第九個頭。

「是我會被母親罵呀……！」

玄武面無表情地對眼睛閃閃發亮的昌浩點點頭說：

「玄武！你沒事了嗎？」

太陰和玄武都猛眨着眼睛。

叫喚也沒有回應，茂由良慌忙打開門。門一開，狂風暴雨就打在茂由良臉上。

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會改變主意，就這點來看，昌浩無疑是晴明的繼承人。

離開京城時穿的衣服，因爲先前的戰鬥和污泥而變得破破爛爛了。

那就好！昌浩鬆了口氣，露出嚴肅的表情，壓低聲音說：

四名鬥將是重視行動方便的裝扮，披着深色長布條的六合，布條下是甲冑，呈現戰鬥樣貌。

「你道歉也沒用啊——！」

「太陰的風應該可以很快追上他們。」

「爺爺他們去找真鐵了吧？」

「希望他的兄弟也平安無事。」

他自言自語說着被當事人聽見可能會抗議的話時，門被推開，太陰和玄武進來了。

現在昌浩穿的是女巫替他準備的衣服，跟道反大神穿的同類型，是古代的服裝。沒有狩衣的長袖子活動起來方便多了。

「嗯，沒事了，等一下要去謝謝女巫。」

「不行！你在說什麼，騰蛇也說你要好好休息啊！不是嗎？」

左臂肩頭被真鐵的閃電刀刃砍得很深，現在傷口卻已癒合，還長出了一層薄皮。天一看到傷口，也瞪大了眼睛。

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玄武交互看着他們兩人，眨了眨眼睛。

「小怪也把她罵得很慘呢！啊，應該是紅蓮吧？哎呀，管他是誰，反正都一樣。」

「對不起。」

昌浩用力撐起身體，不禁驚歎背部和大腿竟然幾乎都不痛了。

「哇！」

茂由良抱頭大叫：「會、會被母親罵……」

⑧ 角發：日本古代男人將頭髮中分，分別在兩邊的耳朵旁綁成圓形的髮型。

昌浩直盯着她的眼神認真得可怕。現在屈服的話，不只青龍和天后，恐怕連晴明、白虎和勾陣都會罵她。還有，最不想扯上關係的騰蛇絕對不只罵完她就算了，她纔不想被逼入那種絕境呢！

由於道反女巫召喚，天一和勾陣都不在房間。小怪跟來找它的白虎一起去人界了。

「我有種很不祥的感覺，有爺爺在，應該不會有事，可是……」

太陰的眼神充滿疑慮。昌浩欲言又止，終於下定決心說：

「他們是這麼說的，要把真鐵的靈魂從風音體內拖出來，不然會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昌浩，你在想什麼？」

說到這裏，他兩眼緊盯着太陰。太陰看出他傾訴的眼神在說什麼，嘟嘟囔囔地念了好一會兒。

「大蜘蛛說守護妖們應該也快醒了。」

趁着四下無人，昌浩從牀上跳下來，稍微動動身體。果然，既不覺得暈眩，也沒有疼痛的地方。

「這麼想，就覺得神將們的衣服應該都有他們的道理吧！」

⑦ 「赤加賀智」是小紅燈籠的古語，也是蛇的古語。

「我真的沒事了，多虧了聖域的神氣，還有比古……」

「我覺得我也應該趕去……」

玄武對太陰投以詢問的眼神，太陰猶豫地點點頭說：

⑨ 素戔鳴尊是天照大神的弟弟。素戔鳴尊因爲太過兇暴，被逐出高天原，斬了八岐大蛇後得到天叢雲劍，獻給了天照大神陪罪。

昌浩身邊沒有同年紀的同性朋友，陰陽生敏次是大他三歲的前輩，所以不能稱爲朋友吧！

「哇！比古真厲害。」

與外面隔絕的門打開後，屋內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你想去找晴明嗎？那麼，我雖然不及太陰的風，但還可以……」

可能是因爲聖域的清靜神氣，每吸一口氣，就覺得身體變得更輕盈。大家都贊成天一的提議，把受傷的勾陣送來這裏靜養，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晴明也好、昌浩也好，這兩個人爲什麼老是這樣逼迫自己呢？對了，也還沒有向青龍、天后解釋清楚呢！總覺得自己的處境愈來愈麻煩了。

珂神去找真鐵了。他明知道有多由良和魑魅跟着真鐵，不必太擔心。而且，現在的真鐵是臨時的軀體，只要拋開那個軀體，靈魂就會回到真鐵在這裏的本體。只要在這裏等着就行了。

【註釋】

「玄武，你不要說話！」太陰嚴厲地制止他，搔搔頭說：「晴明也好、昌浩也好，爲什麼都這麼……」

他卻還是無法只是默默地等待，什麼都不做。茂由良明白他是這樣的個性，但希望他也能替擔心他的人想想。

因爲有九流血脈的人，只剩下祭祀王和真鐵了。

「嗯，沒事了。」

如果現在他的身體好一點，局勢又沒這麼亂，比古應該會是談得來的朋友。

「他們說爺爺和六合也都會去，可是……」

⑩ 日本稱兇猛靈驗之神爲「荒神」。

人界是不是還下着雨呢？當自己清醒時已經不見蹤影的比古，是不是平安無事呢？希望他沒有被那些野獸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