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陣風吹過了皇宮。

輪班看守書庫的安倍昌親，忽地而起了頭。

｢風……｣

感覺裏面蘊含微微的神氣，昌親欠身而起。

環顧四周。

看到吉昌和陰陽頭從陰陽部那邊跑過來。

｢裏面怎麼樣 ？｣

昌親對跑得氣喘呼呼的父親搖搖頭，打開了門。

｢剛纔父親派來了使者……｣

聽到吉昌這麼說，昌親點了點頭。是派了某個神將來。既然是風，不是太音就是白虎。

敏次依然躺在地上，沉睡在停止時間的法術裏。

三個人越過驅魔的結界靠近敏次，蹲下來看他的樣子。

陰陽頭把刀印的刀尖抵在敏次的額頭上，在嘴巴里念起瞭解除法術的咒文。

吉昌以眼神制止了倒抽一口氣的昌親。

在大家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敏次的眼皮微微顫抖起來。

｢……唔……｣

慢慢抬起眼皮後，失焦的眼睛徘徊了好一會。

光線刺眼似的皺起眉頭的敏次，發現三張臉正盯着自己，顯得很疑惑。

｢啊 ……｣

陰陽頭用力對敏次點着頭說：

昌浩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睡一下……｣

被昌親叫住的陰陽生歪着頭說：

走到渡殿四下張望，也不見人影。

等等，神祓衆還沒放棄嗎？

最勞心勞力的人恐怕非常成親莫屬了。 聽說敏次醒來，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放心、都高興。

｢太好了！｣

陰陽博士的座位上，高高堆着應該是今天之內要解決的文件。

｢太陰，是不是你的神力……？｣

把兩隻魂蟲交給晴明，就直接折返了。

放棄後發出嘆息聲的昌浩，忽地皺起了眉頭。

｢是他們兩人想辦法救了你。而且，你也知道冰知是神祓衆，一直在調查你吧？爲了將來的長遠打算，他在菅生鄉不斷摸索控制天狐之血的方法。｣

｢不好意思，請問陰陽博士在哪裏？｣

昌浩心想原來是這樣。看不見也就算了，竟然連一點點的神氣都感覺不到。神氣被奪走到這種程度，就跟在京城昏迷的小怪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醒來。

｢你應該把我放在這裏，先送冰知回去呀。｣

太陰點點頭，指向昌浩旁邊。昌浩緩緩移動視線，看到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道反勾玉嚴重碎裂了。

昌浩還沒說完，太陰的視線就滑向了某處。

｢再不快點來，你就遠遠落後陰陽寮所有官員啦，大哥……｣

｢剛纔晴明的式來過，說敏次和皇上都獲救了。｣

｢博士還沒有來呢。昨天晚上他輪班輪到很晚，所以應會比平時晚到。｣

這些事重重壓在比古心上。

全身發燙。因爲負荷過大，身體發出了慘叫聲。

要扭轉一個人的命運，會對術士造成這麼慘烈的負擔，昌浩總算體會到了。

回京城前，必須先祓除四國和中國殘留的污穢。

聽到消息的陰陽生應該很快就會飛奔而來。大家都累到狼狽不堪，但付出總算有了代價，想必心情都會雀躍起來。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日下部大人。｣

昌親離開現場，在聚集的人羣裏尋找哥哥的身影。

當他提出這個疑問時，太陰移動了視線。昌浩循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靠牆而坐的比古， 和躺在地上的冰知。

發現昌浩滿臉狐疑，太陰眨眨眼睛說：

昌浩誠心感謝，比古微微一笑， 忽地站起來。

｢還沒來啊……｣

差點被釋放的天狐之血是如何控制的，昌浩不太記得了。

｢我是很想那麼做，可是……再怎麼樣都不能沒有護衛吧？｣

｢不會。｣

被泰和拜託的昌親苦笑起來。

感覺有冰涼的東西碰觸到額頭，昌浩猛然張開了眼睛。

聽到低喃聲的太陰把頭轉回來時，昌浩已經發出打呼聲了。

儘管把能用的力量全都用光了，但敏次能夠回來，就值得了。

◇

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陰陽頭和吉昌，匆匆離開了書庫，去向寮官們通報敏次生還的消息。

還來不及說｢怎麼可以讓陰陽頭和博士當跑腿去通報呢｣，兩個人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或許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復元，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結果，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門在哪裏了，或許這樣也好。門一打開，黃泉大軍就會湧現地面。最好是被埋藏在某處，永遠不爲人知。

昌親請他進來，但他說的職務還沒解除，鄭重地拒絕了，又回去端坐在格子窗下面。

太陰說其實冰知剛纔還有意識，所以她把昌浩、六合交給冰知和比古，先把皇上和敏次的魂蟲送回了京成。

｢這樣呀，比古，謝謝你救了我。｣

昌親把耳朵湊過去，清楚聽見了只發出氣音的話。

｢很嚴重，本來想等你醒來就回菅生鄉。｣

太陰說冰知沒辦法動，所以實際施行控制法術的是比古。

｢我去拿水來。｣

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

｢嗯，一定是，我想是吧。｣

昌浩聽說後， 總算大大放心了。但心安的同時，眼角也熱了起來。

她看着甚麼也沒有的地方。

｢啊。｣

昌親嘆口氣，在敏次旁邊坐下來。今天看守書庫後面的陰陽生是日下部泰和，想必現在也正全力堅守崗位。

昌浩眨眨眼睛，望向冰知。

｢太好了……｣

要處理那麼大量的文件想必很辛苦。來晚了，可能就要做到三更半夜。

瞭解後，昌浩深深嘆了一口氣。

｢很高興你撐下來了，再也不用擔心了。｣

可能是散發出來的神力太過強烈，感覺皮膚又刺又麻。

聽起拍踏拍嗒腳步聲，陰陽生一個接一個衝進來。

比古簡短丟下一句話，就踉蹌地走出去了。

｢昌親大人，在其他人來之前，那邊就拜託你了。｣

太陰聳聳肩，低聲笑了起來。

｢不會，沒關係……｣

他想爬起來，可是身體使不上力。

但是，昌浩沒辦法爲他做什麼。昌浩很想幫他，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幫。

｢咦……有六合啊……｣

昌親向陰陽生道謝後，走向了陰陽部。

低喃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遙遠，感覺就像發高燒時，感官都模糊了。

｢這樣啊，謝謝你。｣

這裏是某處的屋內。他猜測應該是那間有腐朽柊木的房子。

太陰憂慮地看着他走出。

｢他一直都是那樣，幾乎什麼話都不說。｣

再加上靈力幾乎早已用罄，所以道反勾玉撐不住就碎裂了。

｢你沒有這個就看不見我吧？所以……｣

這件事不會有問題。昌浩一個人可能做不到，可是還有比古和冰知。他們雖然也遍體鱗傷，但復元後都是非常值得信賴的術士。

｢咦、咦……｣

語尾緊張、僵硬。

太陰說得若無其事，昌浩的臉卻緊繃了起來。

｢原、原來如此。｣

太陰聳聳肩說；

｢是！怎麼了？敏次大人有什麼異狀嗎？！｣

｢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

｢冰知的傷勢怎麼樣？｣

昌浩閉起眼睛，在記憶中搜尋。

可能是所有人都去了敏次那裏，沒有人的陰陽部顯得特別空曠。

出聲叫喚，就聽見了精力充沛的回應。

說起來簡單，其實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

智鋪操縱真鐵的身體好幾年了，比古明明察覺了，卻下不了手殺死他。

——是昌浩大人……

聽昌親說敏次醒了，泰和馬上跳起來，從格子窗往裏面看。

敏次抖動着嘴脣，好像在說什麼。

｢你這傢伙，害我們擔心死了！｣

他們百感交集，淚眼汪汪，個個都爲敏次的生還興奮不已。

｢敏次、敏次！｣

智鋪祭司消失了，造成樹木枯萎的文重也跟柊子去了門的那一邊。

他與神交換將死的命運，爲替身之翅接上了新的生命。

｢啊，對了，你看不見，六合就躺在那裏——他的神氣被污穢連根拔除，昏睡不醒。｣

昌親微微一笑，敏次的臉就泫然欲泣地糾成了一團。

是太陰把浸水後扭乾的布放在他的額頭上。

天空燃燒着一整片的晚霞。

走出屋外的比古，往腐朽的柊木用力捶下去。

｢必須……由我動手纔行啊……｣

比古應該親手殺了被智鋪附身的真鐵，不該讓昌浩動手。然而，比古卻下不了手。

昌浩劈下的雷神之劍，直接擊中了真鐵，把他的身體劈得粉碎。

屍骸片甲不留。

比古垂頭喪氣地站在朽木的樹根處。

｢你最後還是連遺物都不留給我呢……真鐵……｣

◇

太陽西沉，夜幕覆蓋了整個世界。

攤開書來看的脩子，發覺天色已經暗到看不清楚文字了。

正要叫人時， 藤花就拿着蠟燭走了過來。

｢公主，我來點燈…….｣

她先給燈臺添油，再用蠟燭的火點燃燈芯。燈臺點燃的火焰長長往上升，迷迷濛濛地照亮着竹三條宮的主屋。

藤花再把蠟燭放在一邊，開始骨碌骨碌地捲起攤開後散落各處的圖書故事的卷軸。

｢那是……｣

脩子開口想辯解，藤花笑盈盈地說：

｢我知道，是小妖們亂丟的吧？｣

那三隻小妖會找種種樂子來讓脩子開心，但美中不足的是，從來顧不到收拾善後。

滿臉尷尬的脩子說：

｢我本來想等一下就收拾乾淨，可是，後來又忘了……｣

｢……嗚。｣

｢文目臨走前，爲我們留下了通往門的軌跡。｣

不久前，這個未滿十歲的孩子還曾聲嘶力竭地要求她不可以離開。

風吹過了陷入黑暗的主屋。

仔細看，像是剛羽化的蝴蝶。

｢是。｣

脩子不知何時發覺了。發現藤花隱瞞的事、發覺被竹簾隔開的事、發覺連做夢都已經放棄的事。

欠身儀而起的藤花，在起身的一剎那，聽到輕微的咳嗽聲。

｢公主……｣

｢公主，你還好嗎？｣

脩子拼命搜索辭彙， 說得結結巴巴。

脩子抖動喉嚨 ，吸入了空氣。

有個紅通通的東西，從她沾滿鮮血的嘴裏爬了出來。

藤花用袖子拭淚。

女人看着沾滿血的白色蝴蝶，露出了微笑。

因爲流淚的關係，她的聲音在顫抖。

然後，還允許曾經發誓要永遠隨侍在側的藤花離開這裏。

｢一條不是很遠， 所以，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可是……｣

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見東西，藤花拼命尋找脩子。

藤花被濃烈的血腥味燻得頭暈目眩。情況過於危急，把藤花嚇得思考完全凍結，身體不能動彈。

她的掌心和嘴巴，都沾滿了湧出來的紅色鮮血，在燈臺火焰的照耀下，顯得詭譎妖異。

男人單腳下跪，迎接隨風降落在黑暗中的女人。

聽到突然切入的話題，藤花驚訝地縮回了手。

｢你要離開…… 做好衣服後，就不準再留下來。｣

送葬行列來帶人走的時候。

抱着好幾本圖畫故事的藤花轉過身來，脩子卻躲開了她的視線。

｢用那塊布料做好衣服後，你就離開這裏。｣

她知道脩子說的就是她放在房間裏的那塊布料。

｢公……主……｣

瞬間，不知從哪吹來了一陣風。

淚水從她臉頰滑下來。

竹三條宮有這麼美麗的女人嗎？

心臟怦怦狂跳起來。

藤花認得這個聲音。

｢呃， 那塊布料——｣

｢公主……｣

門的鑰匙是神之血、與神相關者之血，以及—-神的後裔之血。

智鋪祭司微微一笑，跨出步伐帶着女人往前。

但是， 那樣下去恐怕不行。

｢藤花……｣

｢阻礙着一個也不剩，煩惱根源全都斷絕了。｣

柊犯了罪，就會被排除在投胎轉世的的輪迴之外。只能去黃泉之門的另一邊，不能在世間徘徊，因爲他們的記憶本身就是門的地圖。

｢藤花大人—｣

呸鏘……

嫋嫋搖曳的燈臺光線，照出了站在主屋木門前的女人的臉。藤花注視着那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是嗎？ 這樣啊。｣

血中蘊藏的力量越濃，越能完成身爲鑰匙的使命。

臉色蒼白地轉過身來的藤花，中斷了後面的話。

｢來人啊，快來人啊——！｣

｢它們呢？｣

藤花正已熟稔的手勢卷着圖畫故事的卷軸。脩子輕輕合上書，又把視線拉回到她的背部。

女人對男人的應對很滿意，點點頭，舉起了沾滿血的蝴蝶。

這是誰呢？

從起初的小咳，逐漸增強爲劇烈的大咳。

｢是？｣

｢藤花大人，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再見。｣

脩子背向了藤花。

藤花不由得深深低下了頭。

脩子張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在看新書的時候，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她反射性地轉過身，看到脩子弓着背，捂住嘴巴。

｢哪天一定要做成衣服。｣

脩子默然點頭，像要掩飾什麼似的說：

藤花正要把手伸向低着頭的脩子的背部時，脩子開口了。

而今，她在藤花還不覺時成長了，因爲發生過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長。

美到令人無法轉移視線、美到令人神魂顛倒、美到令人害怕。

｢恭候大駕。｣

女人露出妖媚的笑容，走向倒在地上的脩子，把染得紅通通正在發抖的蝴蝶撿起來，全然不顧白色的手指會弄髒。

是在伊勢。

那裏有妖車棲息在橋墩的戾橋，還有——安倍家。

｢謝謝你，公主……｣

藤花的嘴巴動了起來， 重複着｢一條｣這兩個字 。

｢拿什麼喝的東西來吧。｣

美貌的主人陶然一笑。

｢你怎麼啦？藤花。｣

脩子就那樣搖晃傾斜，倒在血泊裏。

藤花靠過去搓脩子的背部時，從她口中傳出了喀的混濁聲。

｢我們那麼疼她，爲我們做這點事也是應該的。｣

｢菖蒲……｣

｢柊爲我們指示了道路吧？｣

;突然響起的叫喚聲，對藤花來說簡直是上天的救援。

｢唔……｣

藤花記得這個風。

疑惑的藤花把圖畫故事收進箱子裏，再走到脩子附近坐下來。

脩子在膝上握緊雙手，讓自己鼓起勇氣，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燈臺和蠟燭的火焰都咻地熄滅了。

女人看看手上的蝴蝶，再看看藤花，忽地眯起了眼睛。

｢唔……｣

｢你不可以再回來，你要一直乖乖待在那裏。｣

◇

｢公主？｣

藤花的低叫聲，被脩子再度大量吐血的聲音掩蓋了。

｢……菖……蒲？｣

因爲脩子喃喃說着很擔心沒回來的風音，所以它們替她去看風音了。

｢怎麼了？公主。｣

｢說要去安倍家，剛纔全衝出去了。｣

｢但不是現在……對了，等幫我做好裳著儀式的衣服以後吧。｣

裳著儀式是女子的成人儀式，應該再過不久就會舉行了。

脩子背對着藤花，抬起了頭。藤花發覺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是嗎？很好。｣

脩子按住脖子，彷佛有東西要從腹部深處經由喉嚨湧上來。

儘管身上的衣服和手都被黏稠、溫熱的東西濡溼了，藤花還是不顧一切地抱起脩子，慘叫似的大叫起來。

忘了是什麼時候，她曾說要永遠待在這裏侍奉脩子。

藤花很高興她有這樣的想法，卻又爲她被迫成長感到莫可奈何的悲哀。

而內親王脩子是現存皇族中，唯一一個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

｢終於可以把大神請到這地上了——-｣

欣喜雀躍的聲音融入了黑暗中。

『——以此骸骨爲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呸鏘……

黑暗中響起水淌落的聲音。

響起血滴淌落的聲音。

不久後。

從黑暗深處，傳來被隱藏至今的大磐石移動的低沉、笨重的聲響。

定能將人誘入鋪設之路的咒語。

其名爲—｢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