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长又大的龙身，从土里钻了出来。

小妖们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看到路旁栽种的柳树，就知道这里是朱雀大路。翻倒的车之辅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车体怎么样也无法立起来。

金龙的双眸之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傲然地瞪着狼狈翻倒的牛车，大幅扭动着又长又大的龙身。

大概是气车子企图阻挠自己，金龙张大嘴巴冲向了车子。

昌浩结起手印。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不管金龙是什么来历，昌浩都要保护车之辅。

「嗡咭哩咭哩巴沙啦温哈塔！」

车之辅的周遭出现了半球形的防护罩，金龙的尖牙随后扑了上来，撞上防护罩发出很大的声响，接着被弹飞了出去。

龙身大大往后仰，但很快就重整了架式，瞪着与自己对抗的昌浩。

全身上下都是金色的龙，眼中放射出更闪亮的光芒。

「小怪，快趁现在救车之辅！」

小怪咂咂嘴，娇小的白色身体立刻被红色斗气包围。眨眼间就恢复了原貌的红莲，穿越昌浩筑起的防护罩，走到车之辅旁边蹲下来。

《式、式神大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红莲扶起哭着道歉的车之辅，不耐烦地大吼：

「好了，快走开！以后随便你要道歉几次都行！」

车之辅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小妖们跑向它说：

「车！」

「你还好吧？车！」

「啐！」

现在是几时了呢？有星星、月亮的话，就可以估算时刻，但是星星和月亮都被雨遮蔽了，所以无法估算。

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

「我会尽快回来。」

又发生了微震，建筑物吱嘎作响。

风音叹口气，解下扎头发的绳子，把头发放下来。因为湿气太高而变得有点重的头发，直直地披在背后。

她站起来，轻轻地走出屋子。

怒吼般的呻吟声响彻天际。

金龙烦躁地抖动身躯。

为了不吵醒床帐内应该已经睡着的修子，蹲下来的六合压低嗓门说：

它们弯进与朱雀大路垂直交接的其中一条东西走向大路，保持一段距离，以免妨碍到昌浩他们。

在挂着帐子的床边睡觉的风音，猛然张开眼睛。

「彩辉？」

扭动长大身躯的金龙用尾巴拍打地面，溅起了泥沫。

某种气息淡淡地从雨声中飘来。

红莲咂咂嘴，召来了鲜红的火蛇。火蛇一出现，立刻扑向龙的嘴巴。

风音听出他是在说那个白发女人，点点头说：

被龙体迸射出来的东西击中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昌浩觉得浑身不对劲。以前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验？想不起来，应该是自己太多心了吧？

六合在风音身旁现身。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时，发生了地震，不是很严重，但摇得很久。

裹着棉被的修子睡得很安稳，发出规律的鼾声。

就在她仰望着天空，皱起眉头时，地震又来了。

「还、还好……」

「咦……？」

从朱雀大路旁林立的住宅内传出了惨叫声。

六合瞥一眼床帐，风音看出他眼神的意思，点点头说：

「如果地震不是大自然的反应，而是某人制造出来的，你就不该离开公主身旁。」

「怎么回事……」

红莲的火蛇分成好几条往前冲，紧紧缠住了龙身。但是火势很快就被大雨很削弱了。

「昌浩！」

灵力伴随着凄厉的气势，划破了金龙的嘴巴。

值夜班的侍女休息时都是用好几件外衣重叠，代替被子。她只穿了一件单衣，上面盖着好几件外衣，在榻榻米上躺下来时，好像是子时半左右。

「什么……？」

风音站起来。

频频发生的地震让人忧虑。

六合想到前几天跟风音打得平分秋色的白发女人。

就在地面开始摇晃的同时，龙从土里跳起来，溅起了飞沫。

为了行动方便，风音正把平常放下来的长发往上梳。

「喝！」

红莲咂咂嘴，抓住昌浩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但也不是妖魔，完全没有邪恶的感觉。

施行法术可以高明到不被晴明察觉的术士，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正要爬起来的昌浩，觉得着地的双手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缠住了。

金龙释放出来的力量强大得惊人，而且似乎在不断增强中。

腾蛇平常都是以白色异形的模样，压抑神气的散发。即使维持异形的模样，也可以使用通天力量，会恢复原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雀大路摇晃起来。

地震的威力更强了，昌浩无法保持平衡，双手贴在地面上，努力撑住身体。

「我要去腾蛇他们那里。」

如果是术士的诅咒等人为因素的地震，她们当然无法预知。可是，若真是这样，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应该会察觉。

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跟风音同等级的人，就有可能引发这次的地震。

看到金龙抖动身体，甩掉碍事的火焰，昌浩立刻施展出法术。

身为土将的勾阵，也和风音一样说自己没办法预知这场地震。

金龙的气息喷向了红莲，沉沉地紧紧缠住了红莲壮硕的身躯，封锁了红莲的行动。

「去那边！」

风音停下梳头的手，抬头看着六合。

这股波动似乎更强烈、更深邃，悄然地呼吸着。

「你还是留下来好了。」

挂着帐子的床也摇晃起来，风音悄悄地从床帐缝隙往里面看。

他觉得虚脱无力，单脚跪了下来。

觉得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波动。

「咦……？」

红莲挥动手臂，甩掉龙的气息，眨了眨眼睛。

眼前，昌浩正与龙对峙着。

这不是神气，也就是说，这条龙跟贵船祭神不一样，不是神的化身。

六合露出深思的眼神说：

雨势没有减弱的趋势。

「过丑时了。」

「没关系，大家都以为我陪在她身边，所以其他侍女应该不会来。不过，她一呼叫就会有人来，所以醒来了也不用担心。」

从皮开肉绽的伤口之中迸射出来的金色光芒，像溅起的血液般洒落在昌浩身上。突然，昌浩觉得全身发冷。

产生的震动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还有一股从地底下涌出什么的冲击。

然而，昌浩感觉得出来，那也跟异形妖魔不一样。

「红莲，这条龙是哪里的神吗？」昌浩问。

潮湿的外廊使赤裸的脚变得冰冷。风音不怕冷，但还是有感觉。

六合说完，就无声地隐形了。

「这下面有东西……!?」

六合的眼眸泛起几分厉色。

「是的，好像在跟什么作战。」

「什么……」

风音爬起来，穿上外衣。

「我也去。」

不过，车之辅并没有完全离开现场。它改变车体方向，做好被召唤时随时可以跑过去的准备。

「我有点担心。」

起码这里就有一个。

「彩辉，现在大约是什么时刻？」

金龙张大嘴巴，发出了怒吼，大地开始摇晃。

发狂的金龙，眼神狠狠贯穿了红莲。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微微摇晃着。

「我知道了。」

傍晚时，收到口讯的勾阵曾经来过。

红莲摇摇头说：

神气消失了。

好像在哪里接触过这样的波动。

红莲滑入动弹不得的昌浩前方，用神气漩涡弹开直扑而来的金龙。

「不，我觉得不是，龙释放出来的东西跟神气不一样。」

腾蛇的神气十分强烈，不管离得多远也感觉得到。在被封印的状态下都这样了，可见他的力量有多强大。

「这是腾蛇的斗气，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好吧？昌浩。」

一走出去，就是不绝于耳的雨声，只听到雨敲打地面的声音。

在土里自在地游来游去的龙，时而浮起，时而沉没。任凭昌浩和小怪怎么屏气凝神地追逐，龙的行踪还是神出鬼没，难以预测。

仿佛听见沉重的轰轰流水声，从黑暗深处涌出了湿湿黏黏的热气。

昌浩和红莲都确定，这次的地震是金龙引起的。

「只要打倒这条龙，就不会再地震了。」

地震一来就脸色发白的彰子的身影掠过脑海，昌浩狠狠瞪着金龙。

「我要打倒它！」

昌浩撂下狠话，紧接着越过红莲，冲到了龙的前面。

「昌浩！」

来不及阻止的红莲大叫。

昌浩深吸一口气，结起手印。

「南无玛库桑曼答、参达玛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啦塔、坎曼！」

不动明王印袭向了金龙。

「南无玛库沙啦巴塔、塔牙帝亚库、沙啦巴波凯别库、沙啦巴塔塔啦塔、显达玛卡洛夏达、肯迦基迦基、沙啦巴毕基南温塔啦塔、坎曼！」

真言完成了。

昌浩对金龙施加的是压制、破坏一切行动的法术。

龙身像在挣扎般颤抖着。

「——！」

一种无法形容的怒吼声，从金龙的嘴巴迸出来。

昌浩的眼睛深处，燃起凄厉的光芒。

「南无玛库桑曼答、叭咤啦啖、塔啦塔阿摩迦、显达玛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啦亚玛塔啦亚玛、温塔啦塔、坎曼！」

结印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被释放的灵力带着热气迸射出来。

手印解除后，再用右手单手结起刀印。

昌浩仔细观察周边，确认金龙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断然说要击倒对方就冲出去的昌浩，背影似乎与灰白色火焰的幻影重叠了。

在猿鬼和龙鬼之后，独角鬼有所顾虑地接着发言。

「成功了吗？」

「小怪，你跟小妖们聊了什么？」

温和的声音、轻柔的语调，都像是平常的昌浩。小怪只希望，刚才看到的动荡火焰只是一时的现象。

披着深色灵布的六合站在雨中，释放出若干神气将雨弹开，看起来就像被白色飞沫包住了一般。

如果是晴明，会更快速、更精准地直捣要害，不浪费时间，有效率地击退妖魔。

「红莲，已经没事了，回家吧！」

「嗯，差不多。」

昌浩移到六合的对角位置，黄褐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昌浩。

斜斜挥下的刀印带着火焰的力量，化为灼热的刀刃。

昌浩点点头。

「昌浩，我想问你一件事。」

「在想什么……当然是在想要打倒金龙啊！」

「喂！」

「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很可怕。」

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好想变强，却缺乏足够的时间、知识与一切一切。

车之辅平稳地往前走。

小怪越过昌浩，将身体探出车外。

满腔都是焦躁感，自己是如此地不成熟。

「不要告诉昌浩哦！我们不想看到他不开心。」

「当你说要打倒金龙时，在想什么？」

「六合！」

「小怪，这边。」

红莲不动声色，内心却急得咬牙切齿，因为昌浩毫无自觉。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嗯，我毕竟是居众神之末，不会骗你们。」

「果然是，红莲那么高大，看起来的确很可怕。」

某种东西正在昌浩体内孕育，而且，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插图7

昌浩不知道红莲为什么这么问，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火焰对昌浩的情感产生了反应。

「要回去了？」独角鬼问。

在一旁观看的车之辅赶紧跑过来，小妖们也从车子里出来了。

「没关系，你们说，我不会告诉昌浩。」

「红莲，怎么了？」

「可能是吧……总之，我就是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他重新站好，喘了一口气。

「没什么。」

从头看到尾的红莲，忧虑地眯起了眼睛。

「六合，上车吧！」

「呃……」

「车之辅？」

接着他张开眼睛，严肃地说：

不知道红莲心中忧虑的昌浩看着自己的手，焦躁地喃喃自语：

《啊，对不起，因为吓一大跳，所以紧急煞车……》

小怪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口回应。

「你的斗气都传到我那里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确定小怪上车后，车之辅就缓缓动了起来。

昌浩把头探出了车外，红莲举起一只手说：

微转头往后看的昌浩，表情跟平常一样，眼中已经看不到刚才的动荡光芒。

「呃……譬如彰子啦、车之辅啦，总之大家都很害怕。」

那是天狐的火焰。被道反勾玉镇住的异形火焰，竟然燃烧得如此强烈，还出现了影像。

「啊，它们是不是说你变成红莲时很可怕？」

「没有想其他事啊！既然那条龙是地震的原因，不打倒它怎么行呢？大家都那么害怕。」

「万魔拱服——！」

夕阳色眼眸转向了昌浩。

「六合，怎么了？」

趁昌浩坐上车之辅时，红莲叫住了小妖们。

「总觉得……虽然他像平常一样在作战，可是……」

「什么事？」

「还不行……这样还不行……」

因为车之辅紧急煞车，昌浩和小怪都差点倒地。

小怪跳上昌浩的肩膀，车内便宽敞多了。

正中间产生一条裂痕，接着龙身就分别向左右缓缓倒下了。

危机正逐渐扩大，再这样坐视不管，会有危险。

「这样啊……放心吧！我不会告诉昌浩。」

后车帘被掀起来，昌浩看到站在帘子前的人，不禁大叫：

猿鬼和龙鬼好像有话要说，抬头看着昌浩，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红莲闭上眼睛，心想脆弱的生物真的很敏感。

红莲走向擦拭着额头汗水的昌浩，冷静地说：

它怕洁白的四肢会被弄脏，轻盈地跳上了车子。

看到昌浩皱起了眉头，小怪甩甩耳朵说：

「龙出现了，很可能是那条龙引发了地震。」

「咦……啊，就……」

「嗯。」

六合淡淡地回说：

「我马上来。」

「不是什么……大事……」

「譬如谁？」

「你们好像有话要说，到底什么事？」

「绝对哦！」

又长又大的龙身，被一刀砍成两半。

三只小妖吁口气，开口说：

红莲挥手叫小妖们赶快走，然后变回了小怪的模样。

「对，我们要回去了，你们也快回巢穴。」

「你……」

昌浩困惑地点点头，不解地看着脸色沉重的红莲。

昌浩淡淡一笑，像想到什么似的吊起眼睛说：

然而，恐怕事与愿违。

小妖们这才像吃了定心丸，解除了不安。

「应该被昌浩打退了吧……我想。」

嘎啦嘎嘎的车轮声突然静止下来。

说到彰子的名字时，昌浩的眼底又出现了灰白色火焰。

「只有那样吗？」

「『你想』是什么意思？我的确打退了它呀！」

欲言又止的三只小妖瞥了妖车一眼。红莲也跟着看妖车一眼，再把视线拉回到小妖们身上。

三只小妖都吓得全身发抖，慢慢地转过来。红莲压低嗓门对它们说：

昌浩往后退，挪出可以容纳六合的空间。翩然跳上车的六合盘腿而坐后，车内就显得有点拥挤了。

两人疑惑地问，车之辅惊慌失措地说：

本以为会溅起水沫，没想到还没落地，被砍成两半的龙身就崩溃瓦解了。

「咦……？」

昌浩正要反驳时，又发生了摇晃，不像是行进中的震动。

车之辅停下来，嘎哒嘎哒地颤抖起来。

昌浩大惊失色。

「又地震了!?」

为什么？疑似引发地震的金龙，刚才已经被歼灭了啊！

「难道那条龙不是地震起因？」

小怪用尾巴拍着昌浩的背部，像是在安抚面无血色的他。

「冷静点，不是很强烈，应该很快就停了。」

小怪从昌浩的肩膀跳到六和肩上，对昌浩说：

「说不定只是偶发的地震而已，不必太紧张，昌浩。」

「可是……我知道了。」

昌浩勉强压抑自己，不再说什么。

小怪悄悄叹了一口气。

从龙身上感觉到的气息，究竟是什么？自己确实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然而，它在记忆里搜寻了好一阵子，却怎么样也找不到答案。

六合交互看着脸色沉重的小怪与表情紧绷的昌浩，发现他们两人的想法并不一致。

不，非但不一致，而且看似只有昌浩一个人在空转。

前几天在阴阳寮的书库前见到他们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怪发现黄褐色的眼眸似乎想问什么，就眯起了眼睛，以眼神告诉他现在不要问。

六合默默地将视线转移到昌浩身上。

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但昌浩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神将们待在道反时发生的事，小怪都经由水镜听勾阵说过了。

六合隔了好一会才回答。

「啊，对了！」

「嵬怎么样了？」

他们回到家，问有没有什么事时，勾阵和彰子好像说过这件事。

小怪在六合肩上，用左前脚灵活地拍了一下右前脚。以动物的骨骼来说，那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动作吧？昌浩不禁思考起这种无意义的事。

昌浩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懊恼，两手紧握，因为太过用力，皮肤都发白了，指甲也深深嵌入了手背。

「听说是小妖们带它来的，在彰子的细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元气，就飞走了，说要去找风音。可是，它不知道风音在哪里，找遍京城后，又在傍晚时东倒西歪地回来了。」

「啊，对哦！」

六合会如此疲惫，理由恐怕只有一个。

忽然改变话题的是小怪。它知道昌浩也很担心修子，改变话题很可能是为了转移昌浩的注意力。

昌浩果然被小怪的话吸引，抬起了头。

昌浩眨了眨眼睛。

「咦，什么？」

「没错，就是那样。」

「嗯……精神还不错。」

「勾说白天时嵬来过，是吗？」

五岁小女孩的模样，在昌浩脑中还记忆犹新。不过，那个年纪的小孩成长得很快，可能比昌浩记忆中长大了一些。

六合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勾就跟它说，风音在临时寝宫的公主对屋内。」

昌浩正在想怎么回事，这时听到小怪开口说：

昌浩和小怪都怀疑地看着六合。这个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沉默男人，现在却看得出来有点疲惫。

小怪眨了眨眼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后，六合只短短回说：

「对了，六合，修子怎么样了？」

「对了，我也很担心，公主振作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