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阴阳师》 · 结城光流 · 1.1万 字
在阴阳寮的一角,昌浩停下书写东西的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好像有点累……』
身旁像小猫小狗一样缩成一团、处于半睡眠状态的小怪,只张开一只眼睛,瞥了昌浩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好像有点累了,睡得不够沉,食欲也不怎么好。虽然工作本身不是很辛苦,可是早上来这里前总是很挣扎。』
昌浩又继续写,边用周遭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着,小怪看着他,暗自思索。
他觉得昌浩不是累,而是对人际关系感到痛心,形成了沉重压力。
所以,应该是精神上的劳累,而不是工作上的疲惫。昌浩的身体向来很健康,只要没什么意外,几乎连病都不会生。
看来,是敏次他们的言行,带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小怪悄悄叹了一口气。昌浩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遭遇过不合理的恶意对待。那个青龙的敌意有清楚的理由,也不是针对昌浩,所以跟这次的状况并不一样。
昌浩是阴阳寮的杂工,所以不怎么重要的杂务全落在他身上。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看到他娇小的身躯忙来忙去,旁人都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所以不只是阴阳寮的长官们,连其他省厅的人也都很疼爱他。
擦肩而过的大门卫士也是,他的特质就是天生受人喜爱。因此阴阳生们的言行,更是深深刺伤了他的心。
在右京一角遇到怨灵后,已经过了五天,快到农历十一月十五了。
昌浩正在写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本月历表与通知』,每个月都要分发给各省厅。拿到样本后,要一张一张仔细抄写,所以他的字愈来愈可以看了。春天时,曾被大书法家评说『没有天分』,但是现在应该会有不一样的评价了。
『还剩几张?』
『大概十七张吧,今天应该可以写完。』
昌浩正在数剩下的纸张时,一个阴阳生慌慌张张进来了。
昌浩是坐在大厅的一角抄写,里面完全没有隔间,其他官员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着其他事。
昌浩看到那个阴阳生的神色不对,担心地问:
『你还好吧?你的脸色……』
『那家伙在寝宫?』
『不行吗?』
她思索了一下后,皱起眉梢偏头往后看,眨眨眼睛,不解地问:
彰子显得有些困惑,微微皱起了眉头。
有个人从安倍家的屋顶俯瞰着外出的彰子,一般人看不到他的身影。
对方是个戴着斗笠的女人,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
从她不熟悉一般家事来看,可以猜想她应该是好人家的千金,不过露树从来没有问过她。虽然不熟悉,但是彰子学得很努力,那样子总让露树不由得想笑。她唯一拿手的是缝纫,大概是因为将来结婚后,替丈夫缝制衣服大多是妻子的工作,所以母亲教过她吧。不过,手艺还不是很纯熟,所以没有女儿的露树,很期待今后可以教她一些技巧。
阴阳生满脸惊慌地看着昌浩,点了点头。
露树送彰子到通往大门的木拉门,温柔地看着她说:
『小怪……』
原来,他们遇到的那个怨灵,后来去了皇宫。
他想,他都隐形了,却还是被她看出来,难怪那个腾蛇说,她的灵异天赋比一般术士强多了。
这次是露树的委托,她可以抬头挺胸出去了。不久前跟露树一起去过的市场,有很多人和很多买卖的东西,非常热闹。
虽然也是市场,但还不到东市,只是沿着三条大路和四条大路有商人和小贩聚集而已。最近,这里比东市和西市都热闹。
『是。』
昌浩和小怪顿时互望一眼,再把视线投向了阴阳生的背影。围绕着阴阳生的官员们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露树不知道彰子的真正身份,公公晴明只告诉她,因为某些原因要暂时收留彰子。晴明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露树猜测应该是有不能公开的理由。
昌浩屏住了呼吸。
五天前。
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
《——》
没有回答。
『六合,你有没有在听啊?』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所以她很喜欢杏仁干,希望昌浩也会喜欢。
『是晴明大人命令你来的吗?』
『——』
然后,走向了其他同僚。
农历十一月的天空,比秋天低垂,冷得十分清澈。但是,她总觉得那片蓝天好像微微蒙上了霞雾,是她想太多了吗?
六合再度隐形,跟在彰子背后。
『他喜欢什么东西呢?』
彰子怕再撞到人,小心走着,边观看周遭。
彰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偏着头问:
有为了长期保存而晒干的琵琶、山葡萄、杏仁、桃子,还有带壳的胡桃和栗子。
『那会是什么呢?……』
阴阳生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所以相隔一段距离的昌浩和小怪也听得很清楚。
原本一脸凶悍看着天空的十二神将青龙,用冷峻的表情瞥了彰子一眼,不由得微微瞠目。但是,很快眯起细长的眼睛,撇撇随风飘扬的烦人长发,倏地消失了踪影。
彰子遗憾地叹息后,视线落在斜前方的一堆水果干上。
彰子抓住她道歉时伸出来的手,抬起头来。
『六合,你想昌浩会偏食吗?』
女人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消失在杂沓中。
因为料理用的盐没有了,所以拜托她去市场买。
可是,她却不知道昌浩喜欢吃什么。昌浩都知道怎么做她会高兴,这样太不公平了,她想回去后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啊,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五天前,在寝宫戒备巡视的年轻侍从昏倒在重建中的清凉殿旁,被来上工的工匠们发现。这个侍从高烧不断,勉强救回了一命,今天早上才清醒过来,像梦呓般喃喃说着:
小怪抬起头来,发现昌浩脸上全没了血色。
被拉起来的彰子道歉后,继续往西走。
彰子对车之辅挥挥手,向它走去,但是,又停了下来。
沉默。
『是我没好好看路,对不起……』
晴明只这么嘟囔一声,知道不用担心,就折回了房间。
《怎么了?》
抱着两包水果干,彰子继续往北走,离开了市场。
『你是式神吧?哪一个?』
《不知道,怎么了?》
『因为他最近精神不太好……』
『对了,小怪叫小怪,那么,六合就叫小六吧,这样比较可爱,而且也比较亲切吧?』
『怎么样?便宜卖你哦!』
她笑得很灿烂,匆匆准备出门。
彰子以前听小怪说过式符和式神的不同,所以她可以区别。这个气息不同于一般妖怪或幽灵,光是站着,就有镇服脆弱妖怪的通天能力。
那个女人看着彰子离去的背影,从斗笠边缘垂下来的流苏间,可以看到她搽了红色口红的嘴唇,露出淡淡的笑容。
『六合,你知道昌浩喜欢吃什么吗?』
安倍晴明正好经过,目瞪口呆地听着她们之间这样的交谈,最后彰子乖巧地点了点头说:
『退出阴阳寮后,就去行成大人家吧。』
为了遮住脸,穿着连帽外衣外出的彰子,走了一会后,突然停下脚步,窥探一条戾桥桥下。白天应该在睡觉的牛车妖怪发现彰子,拍动了前帘。
『如果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买回来。』
六合没有回答,但是,缺乏表情的眼睛流露出肯定的神色。
『我是十二神将之一,六合。』
是个茶褐色长发、肩上披着深色长布条的年轻人,注视着彰子的眼睛是清澈的黄褐色。
震天价响的咆哮。
感觉很不好,愈向前走,颈子的那股凉意就愈强烈,逐渐冻结。
『右大弁大人……』
不时有戴着斗笠的女贩或是用扁担扛着方形箱子的男人,与她擦身而过,偶尔也会有从皇宫退出的贵族牛车经过,还有跟彰子往同一个方向快步前进的妙龄女郎。几个小孩子嘻笑喧闹,从她身旁跑过去。
阴阳生又接着说。
无言。
抬头一看,她发现西方天空泛白,好像覆盖着一层霞雾。
昌浩又继续抄写,但是,阴阳生痉挛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手。
这次她仔细观赏排列的东西,打算看到好东西就买。
六合突然在彰子正前方现身,双手环抱胸前,像金刚力士般站着,用比言语更强烈的黄褐色眼睛看着彰子。
无声的感叹气息,出现在彰子的视线前,然后呈现出修长的身影。
这是彰子第一次外出没有随从跟着,以前因为担心表姐,曾经偷偷溜出家门,结果被昌浩狠狠骂了一顿。
她想他应该是像跟随昌浩行动的小怪那样,受命保护外出的她。
从头看到尾的晴明,思索着是不是该找个人跟着她。但是,他突然发现彰子身旁,有个现在应该待在皇宫里的神将,不禁瞪大了眼睛。
彰子到三条的市场后,就先买好了盐。然后露出思考的表情,悄悄问背后的六合:
铺在地面的席子上,摆满了海产、青菜、日用品、布等东西,长长排开来,相当壮观。
看到、听到的东西都很稀奇。
在人群中穿梭前进的她,突然觉得颈子有股凉意,微微屏住气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中年小贩招呼她,她想了一下,买了一把杏仁干和桃子干。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皇宫应该施有击退各种妖魔祸害的法术。因为是曾经死过人的地方,所以为了避免招来新的妖魔,一定会施法,为什么怨灵可以闯入寝宫,出现在清凉殿呢?
『我又不能为他做什么,所以,想起码给他吃些好吃的东西。』
近中午时,彰子打扫完后,昌浩的母亲露树拜托她去买东西。
彰子叹口气,眨眨眼睛,把那包盐夹在腋下,双手在脸前啪地合十。
难得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咦?……』
彰子转过身,走回来时的路。
昌浩还是每天晚上出去夜巡。五天前,听说碰到可怕的怨灵,当天很早就回家睡觉了。可是,第二天还是苍白着脸去工作,回来后小睡一下,等天一黑,就又出去了。
『是不是用的东西会比吃的东西好呢?吃的东西一下就没了……』
她面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神将,问:
前些日子,她见过十二神将的天一和玄武,这是第一次正面而清楚看到成人模样的神将。
一个人外出很开心,但是也有点不安。不过,晴明手下的式神,虽然一般人看不到,但拥有惊人的力量,是最好的随从。
六合没有回答彰子的问题,彰子判断他的沉默就是肯定,点点头,向市场走去。
『右大弁大人被恶灵攻击,得了死症,来委托安倍吉昌找人驱灵降魔呢。』
『好可怕的怨灵,他在找藤原行成大人……』
就在六合这么问时,一个路人撞上了彰子,彰子发出轻微叫声,踉跄几步,手和膝盖着地。
『你是……晴明的式神?』
进入西洞院大路,来到行人渐渐稀疏的地方,她抬头看右京上空,发现天空白得诡异,仿佛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
彰子眯起了眼睛,总觉得那个颜色正缓缓往左京上空蔓延。
到了退出宫的时间,昌浩的工作还没做完,只好留下来加班。等他努力结束工作,匆匆退出皇宫时,未时已经过了一半。
他直接赶往藤原行成府邸。
行成府邸位于比藤原道长居住的东三条府偏南的地方,就是四条大路与町尻小路附近。昌浩快步从町尻小路往南走,心中燃烧着火辣辣的焦躁感。
如果那时候收服怨灵,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放走怨灵,是自己的错。行成那么提拔自己、关心自己,万一他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再怎么道歉也弥补不了。
在昌浩旁边用四只脚快跑的小怪,甩甩长耳朵说:
『冷静点,并没听说他生命有什么危险,你再急也没用。』
『我知道,可是……』
小怪叹了一口气,它了解昌浩的心情,但是它很担心昌浩会因此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
昌浩去过行成府邸很多次,所以杂役认得他,看到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颇能理解,立刻让他进去了。
愈接近行成躺卧的寝殿,昌浩跟小怪就愈感觉到这地方飘荡着邪气。
这个一进府邸就感觉得到的邪气,愈往渡殿走就愈浓烈,好像有好几条细绳,层层缠绕着这个宅邸。邪气的浓度依地点而不同,府邸西侧的感觉比较强烈。
『请这边走。』
带路的侍女脸色不太好,是受到了邪气的影响。
在这么沉重的空气中,不可能平安无事,昌浩深切感觉到,必须早点清除才行。
但是,驱灵降魔是委托给父亲吉昌,昌浩擅自行动恐怕不太好。
是不是该观察情形后,先回家一趟,询问吉昌状况再说呢?
跟在带路侍女后面前思后想的昌浩,没注意到侍女停下了脚步。
小怪坦然面对敏次的视线,反瞪回去,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敏次笑着对行成说,站起身来。
『嗯,谢谢你,敏次……有空就来走走。』
由于背对着他们,所以敏次没发现他们来了。不过,他念得这么专注,就算他们迎面而来,进入了他的视线中,说不定他也不会意识到是他们。昌浩从布幔屏风间的缝隙看到行成削瘦的脸颊,痛彻心腑。行成无力地闭着眼睛,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一般。
『喂、喂……这种程度也算是从阴阳生中选出来的菁英啊?现在的阴阳寮没得救啦!』
行成这么招呼他。昌浩窥探一下敏次的反应,判断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前进到敏次身旁,保持自然的距离坐下来。小怪蹦蹦跳跳挤进他们两人中间,大摇大摆地坐下来。
这么大叫的是小怪,侍女没听见,又继续说:
总觉得他说话带刺,难道是自己多心吗?希望是——昌浩这么想。
『昌浩!』
『是吗?我觉得他很行啊。』
昌浩悄悄叹了一口气,敏次看都不看他一眼,对行成说:
『阴阳寮派他来收服危害大人的含恨鬼,现在正在进行仪式。』
敏次缓缓转过身来,打断行成的话,说:
『是敏次啊……这里是……』
敏次念着神咒,飘荡的可怕邪气逐渐消失。沉淀污染的空气愈来愈清澈,吹起了清静的风。
看到昌浩那样的表情,身旁的小怪很不高兴。
『对不起。』
昌浩啊,老实说,这句话出自你嘴里,听起来就像嘲讽。
『是的,从阴阳寮来的敏次大人。』
『有人先来了吗?』
小怪在昌浩身旁听着,不爽地皱起了眉头。
昌浩觉得他真的很有能力,所以很想好好努力让他刮目相看。老是被他讨厌,感觉并不好过。
『他已经这样替大人念咒文念半个时辰了……他真的变优秀了……』
小怪不知道昌浩以什么为基准,应该还是晴明吧?那个比强盛时期衰退不少的老晴明;昌浩只知道这样的安倍晴明。
昌浩坐在屏风的间隙间,所以行成一转头就看到他了。
『严格的修行总算没有白费,帮上了行成大人的忙。』
就昌浩所知,藤原敏次这个人个性爽朗认真,很努力修行,在阴阳寮颇受大家信赖。唯独对昌浩似乎有所意见,但是,也是到最近才表现出来。
小怪叫住他,但是太迟了,他狠狠撞上了侍女,害侍女差点往前栽。
『好厉害……』
敏次对神色阴郁而沉默的昌浩说: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行成,眼神变得柔和了。
『所以你来探望他?』
敏次的视线突然扫过来,看着小怪所在的地方,狐疑地皱起了眉头。昌浩猛地屏住呼吸,心想莫非他察觉到了小怪的存在?如果是就糟了。要相当的术士才能看出小怪的真正身份,能力只到某种程度的人,只会把小怪当成一般妖怪,万一被他发现,他就会当场收服小怪。
『强力举起神之御手,一扫恶鬼怨灵之影……』
听到敏次这么说,小怪斜站着看他。
缩成一小团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带着叹息嘀咕着:
低沉而强劲的神咒咏唱,弥漫了整个室内。
昌浩压低声音回过头询问侍女:
不久后,昌浩听到比他记忆中少了几分神采的声音说:
『要比赛互瞪,我一定赢。』
瞬间,昌浩发现敏次的背影像全身毛发竖立的猫般充满了敌意,举例来说,就像跟敌人对峙的野兽。既然他表现得这么明显,昌浩也不必太顾忌了。
『折磨行成大人的怨灵,已经无法再接近这里了。请放心,好好修养,几天后会正式举行收服仪式。』
昌浩从布幔屏风后面注视着敏次的背影,小怪瞥了一眼这样的他。
『过来一点,那个地方会吹到风,很冷吧?』
然后,他和小怪同时感受到些许的灵力。
所以侍女才停下了脚步。
『我听说行成大人被怨灵缠身,很担心,所以……』
人有所谓与生俱来的差别,任何石头磨过后都会发亮,但是,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变成水晶或金刚石。
昌浩询问带路的侍女:
如果那时候把怨灵收服了……
敏次点点头。
敏次注视着小怪所在的地方好一会后,就困惑地撇开了视线,嘴巴动了一下,好像在说:『是我多心了吧?』但是,并没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昌浩又仔细看行成的脸,发现他的脸实在太憔悴了,顿时哑然无言。他什么也没听说,所以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可是,想到自己应该可以帮得了他,心情就很沉重。
昌浩由衷赞叹,小怪看着这样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侍女这么说,眯起了眼睛。然后她把昌浩带到木拉门的地方,请昌浩悄悄进入,就径自离去了。大概是有人交代过她,事情办完前不要靠近吧。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全身僵硬。
总之,他已经净化了充斥这栋府邸折磨行成的怨念,还布下了退魔的结界,让不干净的东西无法侵入,接下来只要找到怨灵的落脚处,将它收服就行了。
小怪挺起胸膛得意地说,昌浩差点昏倒,赶紧坐稳挺直背脊。
『干脆先来个延髓斩,再来个后脚跟踢[注4],让他直接进入梦世界。』
昌浩露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他本身对敏次并没有什么意见。
『昌浩大人,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呢?』
『昌浩,你来了啊?』
『敏次大人来多久了?』
昌浩理解后,征得侍女同意,从竹帘缝隙窥视寝殿里面。
从敏次身上释放出来的灵力,是超越所有阴阳生的惊人力量。不用说,他是年轻人当中的上上之选。
斜斜站着的小怪抬头看着疑惑的昌浩,在心中嘀咕着:
但是,昌浩的猜疑只是杞人忧天。
回想起来,昌浩大概连晴明『认真』施法的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是见过吉昌施法的样子了。
昌浩聚精会神看着屋外,知道仿佛锁链般缠绕这个地方的邪气,已经逐渐淡去了。
『敏次?』
那小子的言外之意,分明就是『你这个靠余荫庇护的家伙来干什么』,难道是那个背后过顶踢的教训还不够吗?
侍女回过头,轻轻瞪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责怪他,可见主人教育得非常好。
他解开手印,放下手来,对躺在床铺上的行成说:
昌浩没说话,瞪了小怪一眼。
『因为行成大人是我的亲戚,所以吉昌大人特别安排我来。』
『嗯……就是这样……』
『哇!对、对不起!』
昌浩改变了话题。
但是,小怪知道年轻时的晴明,也就是使用离魂术时脱离实体那个魂魄的模样;那是半世纪前最强盛的晴明。
如果敏次能坦然面对这样的差异,说不定能力还会有所成长,但是……
昌浩蹑手蹑脚溜进寝殿中,悄悄缩短距离,观察敏次。靠近后,就清楚听见了他念神咒的声音。
晴明的力量是衰退了,但他的法术经过磨练,愈来愈精湛,相较于以往仰赖力量的感觉,现在的晴明增加了知识和经验,变得老练而圆滑,堪称当代最伟大的阴阳师。
敏次端坐在榻榻米旁,拿着念珠打手印,紧闭眼睛专心念着神咒。他念的咒文、咒歌,跟昌浩平常使用的真言又不一样。
行成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诧异地说:
『敏次大人,听说阴阳寮派你来收服怨灵……』
『行成大人,请振作起来。』
『哟,昌浩大人,我们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面呢。』
『那么,我还得赶回阴阳寮报告事情经过,所以先告辞了。』
『哦,这样啊。』
『说得还真简单呢。』
厢房里立着好几个布幔屏风,敏次镇坐在屏风前打手印,专心念着神咒。行成躺卧的床铺就在他眼前,但是被布幔屏风和隔间布幕挡住,从这里看不见。
『你担心我,所以来看我了?谢谢。不过……』
看到说不出话来猛点头的昌浩,行成微微一笑说:
昌浩缓缓检视周遭,发现残存的邪气……不,应该说是怨念,无庸置疑,就是五天前他遇到的那个怨灵释放出来的气。
小怪用半眯的愤怒眼神,吐出了这样的话。昌浩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把它拉过来。最近,小怪常会做些无预警的事,所以既然说出来了,就会马上付诸实行。
『啊,我,呃……是的。』
昌浩觉得很意外,他第一次看到敏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交战中,他无法客观看到自己的模样,也没亲眼见过安倍晴明毫不保留的真正实力,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想到这个事实,小怪微微张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小怪不爽地这么喃喃念着时,敏次的咏诵停止了,双手合十的锐利击掌声划破了空气。
『这小子可是能跟他爷爷匹敌呢……』
『你振作点嘛,晴明的孙子。』
在这个被邪气吞噬的府邸中,出现一股清洌的通力,是从行成躺卧的寝殿传出来的。
敏次对昌浩露出爽朗的微笑,不知道他平常怎么对待昌浩的人,大概都会被这个完美的笑容所骗。
昌浩和彰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小怪,敏次却必须集中精神,将灵力提升到极致,借助于神具或咒物的力量,才能捕捉到小怪的身影。
敏次苦笑着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向满脸诧异的昌浩,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昌浩大人,行成大人已经累了,你也早点离开吧。』
敏次狠狠撂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昌浩茫然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行成用抱歉的口吻对昌浩说:
『对不起,敏次说话太苛刻了。』
昌浩猛地回过神来,慌忙面向行成。
一直躺在床铺上的行成,用手肘撑着身子坐起来,昌浩紧张地说:
『行成大人,您不能起来……!』
『没关系,敏次来过后,我舒服多了。』
可是,行成看起来还是很难过的样子,所以昌浩把附近的凭几拉过来,放在行成身旁。行成靠着凭几,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能原谅他,敏次误会你了。』
『误会?』
昌浩诧异地皱起了眉头,行成苦笑着说:
『对,很大的误会,所以他才会对你那么严厉,说话那么苛刻。』
然后,行成开始叙述昌浩不知道的事实。
十月中旬,工作忙碌的敏次忙到天色昏暗,很晚才离开阴阳寮,踏上归途。因为负责杂务的直丁请了长假,原本交付给他的杂七杂八的工作,都堆在那里没人做,所以敏次自动留下来加班,把堆积的杂事都做完。
幸亏有月光,周遭还算明亮。而且走着走着,眼睛也适应了。他的夜间视力还算不错,所以没拿火把。
『就这样走了一会后,他看到那个请假的直丁,一个人走向了某处。』
听到行成这么说,那个请了假的直丁瞪大了眼睛。
『咦?』
敏次猛地屏住了气息,不知何时,可怕的含恨鬼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可是,爷爷应该知道吧?因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敏次非常努力,虽然没有与生俱来的灵异能力,但是他比谁都认真学习阴阳术。现在,只要他集中精神,就能隐约感觉到变形怪的存在。
『事后,敏次来找我,说得又气又激动……』
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西坊小路,敏次突然觉得被异样的空气包围,停下了脚步。
外面已是黄昏,太阳就快西落,东方天空被染成了蓝色。一颗特别大的星星,在东方山边一带闪烁着。
敏次尽可能安抚狂跳起来的心脏,缓缓环视周遭。
当敏次确定胜利时,怨灵突然静止不动了。
『哇,真的假的?』
昌浩说得很自然,因为对他来说,晴明是来历不明的狐狸,有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没有做不到的事或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他觉得连他都不知道的小怪的事,晴明应该也都知道。
所以,行成不能告诉敏次真相,解除不了误会。如果行成说不是那样,敏次一定会询问理由,行成无法给他明确的答案,他就会觉得行成偏袒昌浩,这么一来,敏次对昌浩的心结就会愈来愈难解。
小怪直视着前方,眨了眨眼睛,夕阳般的眼眸微微摇曳着。
小怪冒出了怪声,昌浩张口结舌,像金鱼般吧哒吧哒张阖着嘴。
『行成大人跟敏次是亲戚吗?您说起他时,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是么子,所以晴明一定很疼他吧,但是,不要以为那种关系可以在这个社会通行无阻。』
需要的是周全的准备,以及牺牲生命在所不惜的觉悟。他想,这些都是仰赖家族余荫的昌浩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敏次没有灵异的天赋,看不到诡异的霞雾在那片天空蔓延开来,也看不到风卷起的白色沙尘,逐渐掩盖了天空。
昌浩摇头说没关系,身旁的小怪叹口气说:
看到行成躺下后,昌浩才离开了寝殿。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什么,绕了寝殿一圈,然后把行成的状况告诉侍女,就退出了府邸。
『是我建议他进入阴阳寮,因为不管他才能如何,只要学会阴阳师的技术与知识,我就可以提拔他。』
『邪灵啊、邪灵啊,快快回去,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对不起,那小子从以前就讨厌不正当的事。』
『少逞强了,你明明大受打击。』
他努力到呕心沥血,可不想输给那个靠余荫庇护的小子。
昌浩让小怪坐在肩上,走回家里,那步伐只能用『沉重』两个字来形容。
——首先是退魔法,然后是收服的咒法,冷静,我一定做得到。
怒吼后就是响彻云霄的神咒咏诵。
哇,它生气了。
『唔哇哇哇……』
吉昌是判断敏次办得到,才会派他去,也就是说,肯定了敏次的实力。
『当然有,我活得比你长多了。』
从地底下爬出来般的沉重低鸣,敲打着耳朵。
小怪微微眯起眼睛,一副沉溺在遥远过去的模样。
『没错,你很清楚嘛,行成!不愧是年轻贵公子中最杰出的一个,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快点好起来,我们好好喝一顿去!你果然是个好人!』
『不要……阻碍我!』
云被北风吹着跑的冬天夜空,呈现出清晰的蓝,被镶在上面的星屑亮晶晶地闪烁着。
在昌浩旁边听行成说话的小怪,用低哑的声音说,然后沉默了下来,安静得教人不安。昌浩瞥了它一眼,发现它夕阳般的眼睛出现了火焰般的激情,额上的图腾也淡淡闪烁着。
现在正是危险事件频发的时候,也是阴阳寮最忙的时候,他竟然不来工作,晚上还出来夜游,夜游呢!而且,他年纪还那么小、那么不成熟,就听说交了女朋友,您不觉得他太混了吗!
他抓出藏在垂袖里的念珠,双手打起了手印。
『无形之弓啊,用力拉开的神的生命之弓、射出的生命之箭,请以妖气为箭靶!』
————————————————
吉昌既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儿子,也是将来的阴阳头。
『是啊,我从他懂事前就认识他了。』
怨灵用燃烧着白茫茫火焰的幽暗眼窝看着敏次,脸颊上有几条黑线。这些沿着死人般颜色的脸颊滑下来的黑线,啪嗒啪嗒滴落下来。
行成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不要以为自己都是对的嘛。』
『你的脸色好多了,但是怨灵还没有完全被收服,所以请好好休息。』
4 『延髓斩』是用脚背对准后脑勺用力踢过去。如果后脑被轻轻这么扫一下,会有将近二十秒都不能动弹。『后脚跟踢』则是把脚高高举起,用后脚跟直击脑门。这两个招式都厉害得很呢!
他四下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偶尔,他会遇到异形之类的东西,稍微威吓一下,就会立刻消失,但是,现在连那种异形都没有。
所以行成判断,昌浩一定是瞒着所有人背起了什么重责大任。既然道长知道还这么说,一定是跟这个国家息息相关的事。
昌浩不露声色地顺手一挥,从小怪后脑勺敲下去,然后笑着对行成说:
行成向惊愕的昌浩点点头,又继续说:
昌浩低声回应,但是脸色还是很阴沉。小怪叹口气说:
『我办到了!』
『心中有事不能说,真的很痛苦呢。』
可以想见,昌浩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全力反驳说:『才不是那样呢,你们都对我爷爷抱持了过度的幻想!』但是,敏次真的是这么想。
连小怪都目瞪口呆。十月中旬,正是昌浩撑着被诅咒的身体,东奔西走寻找穷奇的时候,全副精神都放在危险和妖气上,根本没注意到一般人。而且神隐事件闹得鼎沸,几乎没有人出来走路,所以也难怪他没发现。
昌浩心中直冒冷汗,说:
然后,弓箭深深刺进了怨灵的眉心。
『放心,我很禁得起打击,是被我爷爷磨出来的。』
所以,他更无法原谅昌浩只是安倍一族、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就受到大家的吹捧宠遇。偏偏昌浩在这一行的表现又不是特别突出,还动不动就请假不来工作,这种不认真的态度更加深了他的不满。
升华的清澈灵力,化为无形的弓箭射了出去。
『我想只要我今后认真工作,他一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所以,我会表示我的诚意,好好努力。』
『是啊——』
周遭弥漫着可怕的邪气,敏次知道这个邪气。
『小怪也有那种事吗?』
安倍晴明的儿子安倍吉昌是当代屈指可数的优秀阴阳师。所以当吉昌派他去布设结界保护行成时,他几乎压抑不了心中的兴奋。
行成听不见小怪的声音,所以看着满脸惊讶的昌浩苦笑。
昌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疑惑地问:
怨灵全身僵直,痛苦得脸部扭曲变形。
行成点点头,敏次是他父亲那边的亲戚,但是身份地位不是很高,而且如他名字所示,他是次男,所以几乎没有资产可言。
『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省得我花时间去找,觉悟吧,怨灵!』
敏次住在右京,家在六条大路与西坊小路附近。他的家境不是很富裕,家里很小很旧,离皇宫又远,所以出仕相当花时间,大概要花昌浩的两倍时间。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是,对不起,请原谅他。』
酷似层层包围行成府邸的那个邪气——不,根本就是。
小怪默不作声,昌浩把这样的沉默视为肯定,再次认定爷爷果然是来历不明的狐狸。
敏次吞吞口水,镇定地提起了勇气。这时候害怕,就收服不了怨灵。他告诉自己,没问题,知识就在他大脑中。
『嗯……』
『打起精神来!』
怨灵的惨叫声回荡缭绕,它用双手压住额头,痛苦挣扎着。
昌浩正要点头时,猛然瞥了小怪一眼,他觉得小怪话中另有含意,听起来分外沉重。
『女朋友?』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所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大臣大人告诉过我,你身负重任。』
今天,因为邪气太重,他只能布设退魔结界,驱除怨念,但是等他备齐了工具,施行收服法术,就能歼灭那个怨灵。
昌浩不理睬插嘴捣乱的小怪,催促行成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