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聽到昌浩這麼說，玉依公主疑惑地問：

「你爲什麼這麼想呢？」

她真的很疑惑，又微傾着頭問了一次：

「爲什麼？」

「咦……」

昌浩一時答不出來，陷入沉思。

自己還是個半吊子，有太多、太多不懂和做不到的事還達不到自己的期望。每每有什麼事發生時，就會看見自己與當成目標的那個背影之間，有多大的差距。

昌浩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玉依公主對他搖搖頭說：

「不……絕對沒這種事。你只是忘了，這一路走來，你已經一關一關地克服了。」

實在太痛苦了，而痛苦是因爲自己什麼都不能做，所以寧可想成是自己什麼都不會，沒有辦法。

昌浩動搖了，心底深處震盪不已，一陣騷動，捲起狂風暴雨般的波濤。

「如果將粉碎這根柱子的是墜入黑暗的人心，那麼可以保住這根柱子的，就是持有光芒的人心。」

人可以成爲任何一方。處在狹縫時，選擇了其中一方，道路就從此分歧了。

玉依公主悲慼地淡淡笑着。

「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跟你這樣交談了，所以千萬不要忘記我說的話。」

她雙手托住昌浩的臉頰，垂下了視線。

「你很可能成爲任何一方，所以我找來那個人，把你帶回光芒之處。至今爲止，那個人還不曾出現在熟識的人夢中。」

那個人應該就是剛纔見到的榎岦齋。

住在夢殿裏的人可以出現在人的夢中。既然他不曾出現過，表示祖父從來沒有夢見過他。

他說過好幾次自己做錯了，可能是認爲自己做錯了，不能見祖父。

神的言語跟人類不一樣，有時意思正好相反，有時相同。

呼吸急促的昌浩，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女孩嘆口氣，把手伸向昌浩的額頭。

因爲他試着用人類的思考方式去理解，纔會變得這麼困難。

女孩繞到昌浩面前，看着他的胸口，眨了眨眼睛。

天照大御神是皇家的祖先，如今天照大御神的光芒卻照不到這個國家。

然後她放開昌浩，面向柱子。

侍女雲居認爲，考慮到修子的身體狀況，最好在這裏停留幾天休息，而且她非常堅持，不肯讓步。

就快到巳時了。

他搞不懂，愈聽愈糊塗，玉依公主到底想告訴他什麼？

「應該第一優先考慮公主的身體，停留一、兩天讓她靜養。」

「我希望你能守住這根柱子，割斷纏繞柱子的黑繩。」

地鳴聲漸漸響起。柱子融入了黑暗中，玉依公主的身影也摻雜在內消失了。

「你的心……還要很久纔會平靜下來。」

守直還是固執己見，侍女擋在他前面，氣憤地說：

風音狠狠地瞪着他，眼神銳不可當，看得守直都有點畏縮了，沒想到區區一個侍女也有這樣的眼神。

「把皇上的女兒帶來我這裏，而不是伊勢。」

太陰嘆口氣說：

「看樣子，很快就會再裂開……」

神的旨意。

正如她的名字，玉「依」公主是供神降臨的「依」附體。

「你要保住地御柱，保不住的話，這個國家就會滅亡，這是國家的基石。」

她慢慢地轉向昌浩，眼眸深處閃爍着似曾相識的強烈光芒。

再這樣下去，跟在修子身旁的彰子也會有危險。

玉依公主張開了眼睛。

昌浩眨了眨眼睛。

「那麼，請告訴我該怎麼做？」

昌浩忽然想到。

在垂水的臨時住所，還持續着該不該啓程的爭論。

一股神氣在她身旁顯現。

要保護的人，是無可取代的彰子。

昌浩的心臟撲通猛跳了一下。

忽然，玉依公主又開口說話了。

魔物們最喜歡的就是年幼的女孩。

「若是過度疲勞，可能會讓公主的狀況更加惡化，所以您放棄吧！守直大人。」

「到伊勢後，她會被迫擔任女巫。因爲久雨不停的關係，伊勢的神氣變得非常稀薄，聚集了很多追逐光芒的魔物。」

昌浩的心臟跳得異常快速。

不知道是什麼神，總之，她已經不是在此之前與昌浩交談的玉依公主。昌浩只知道，有完全不同的意志控制着她。

昌浩張大了眼睛。

這讓昌浩想起龍神那深藍色眼眸深處的光輝燦爛。毫無疑問，這就是神的眼睛。

誓言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因爲自己想保護彰子，所以不管有多疼、多痛、多難過或傷得多重，他都要去。

「神的旨意已經傳不到這裏了。」

昌浩有點不知所措，因爲她的語氣突然變了，原本柔細的聲音也變得渾厚、低沉。

昌浩倒抽一口氣，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

女孩眯起眼睛說：

「可是昨晚來襲的虛空衆，說不定會再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快進入伊勢境內，那裏的神宮有天照神的強力保護。」

散發着淡淡磷光的那張臉龐，不是玉依公主的臉。

是在有巨大三柱鳥居的洞穴裏，跟玉依公主在一起的女孩。

昌浩挺直了背脊。

玉依公主沒有回答。

「風音，你很兇呢！」

不能用人類的心去揣測神的思想。

她剛纔明明說割不斷啊！

「那是疼痛的記憶。傷口已經癒合了。不要再被痛苦的記憶所束縛，不斷地苛責自己了。」

太陰感嘆地說。風音困擾地皺着眉頭說：

現在祖父和彰子都跟在修子身旁。如果說修子會喪命，那麼恐怕也會波及跟在她身旁的人吧？

「都怪他要公主現在出發啊……」

守直主張儘快啓程，但是修子因爲身心都過度疲憊，正在發燒。

「爲什麼會喪命？」

前方的鈴鹿山頭，在伊勢的齋王羣行時被視爲最險峻的路程。即使搭乘轎子，要在那麼陡峭的山路間行進也是很危險的事。

絞盡腦汁地拼命思考後，昌浩終於想通了。

玉依公主的語調突然產生了變化，從原本的沉靜、帶着些許柔和，轉變成嚴肅而堅定的聲音。

昌浩跪坐下來，原本看着他的玉依公主，此時轉過身去，面向柱子攤開雙手。

「有個人的心被黑暗吞噬了，我要你把那個人的心從黑暗中救出來，就是那個人製造出來的黑繩，包住了這根柱子。」

「不可以讓她去伊勢，否則她會喪命。」

「在伊勢，她會成爲活祭品。失去生命後，至今保有的光芒就會消失，因爲皇上的女兒也是天照大御神的靈魂分身。」

守直說什麼都不肯退讓。

一直以來，他都以爲自己沒什麼機會再見到修子。

他非走不可，但要去哪裏？

「我要去……我要去彰子那裏！」

祂說的是內親王修子。可是神詔是要把修子帶去伊勢，爲什麼會變成這裏，而不是伊勢呢？

「虛空衆應該還沒有放棄公主，爲了抓走公主，他們會不計一切手段。昨晚幸虧只有幾個人受傷，下次說不定就會有人喪命了，最好在那之前……」

頓時，守直也沉默下來了。

昌浩表情扭曲地回過頭看。

「你是……」

他站在那裏瞪着侍女好一會後，黯然轉身離開了。

※　　※　　※

守直逼上前來，神情十分急迫，一副要推開侍女，直接闖入公主房間的模樣。

不只修子，彰子也是。

「是神……」

深深吸口氣後，昌浩夢囈般地喃喃說着：

昌浩想起貴船的祭神高龗神。那個神也會看場合說不同的話，而且說的話常常讓人一頭霧水。

玉依公主默默看着臉色逐漸發白的昌浩，表情沒什麼改變。也許對神來說，人類心情的波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雲居小姐，可是這裏只是臨時住所，又在找不到藥師的深山中。與其留在這裏，還不如趕快去伊勢，等到達齋宮寮再讓她好好休息。」

他非保護某人不可，但要保護誰？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被侍女如此斬釘截鐵地駁回，守直緊緊抿住了嘴脣。

不是傷口裂開，而是當心情產生波動時，就會喚醒疼痛，因爲還在記憶裏。要讓疼痛跟傷口一樣成爲過去，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應該已經癒合的傷口，好像又開始疼痛了。岦齋明明說過，經過縫補癒合的傷口不會再裂開了。

神話中的天照大御神，後來打開巖洞，又現身地面了。然而修子畢竟是人類，生命十分脆弱，一旦被奪走，就不可能再活過來了。

昌浩按着胸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在夢與現實之間的狹縫處，這樣的疼痛更是劇烈，好像在宣示自己的存在。原本看不見的傷口，在這裏完全真實呈現，不，也許傷口更深。

瞬間，黑暗變得更濃烈了。

凝視着柱子的玉依公主的臉，似乎與其他面孔重疊了。

他開始挖掘記憶，重新審視自己與玉依公主之間的所有對話。

白色身影出現在單膝跪地的昌浩身後。

風音說得沒錯，受到昨晚的衝擊與震撼，修子正在發高燒。

侍女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

「要怎麼做……」

但是侍女擋在屏風前，攤開雙手擋住了他。

由於修子的生命是神的靈魂分身，所以在伊勢奪走了她的生命，就能製造出「在遙遠神話時代，天照神躲進巖洞深處時」的狀態。

「那個人是誰？」

玉依公主所說的神是……？

「我會幫你除去疼痛，條件是你要幫我一個忙。」

「您要才五歲的公主抱病越過鈴鹿山頭嗎？」

「彰子小姐也飽受精神上的煎熬……」

強忍至今的情感像決堤般傾瀉而出。

儘管如此，她還是從牀上爬起來，陪在修子身旁。

晴明一直在爲她們兩人進行病癒的祈禱，但是即使因此退燒了，要她們馬上出發也太嚴苛了。

六合在風音旁邊現身。

「要不要乾脆用太陰的風，把公主和彰子小姐先送到伊勢？」

太陰與風音不由得互相看了看。

六合又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說：

「晴明可能會很爲難，可是，想想她們兩人的狀況，總比搭轎子在雨中趕路好多了。」

「你說得沒錯……」太陰表示贊同，卻深深皺起了眉頭，戰戰兢兢地說：「可是我怕搭乘我的風，說不定狀況會愈來愈糟。」

太陰很瞭解自己。她很願意送她們，可是一想到修子與彰子的身體狀況，就覺得這不是什麼好方法。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六合也沉默下來了。

站在兩人之間的風音舉起一隻手說：

「等等，我覺得還是不要讓她太早進入伊勢比較好。」

風音這句話完全出人意料之外，讓太陰張大了眼睛。

「咦，爲什麼？」

六合的眼眸也浮現淡淡的驚訝，只是沒叫出聲來。

風音交互看着他們兩人說：

「我只能說，這是我的直覺……」

在場的太陰和朱雀去確認過，要修子赴伊勢的神詔是真的。

單手結印的風音，喊出來的咒文化爲無數刀刃，法術擊中衝上來的三名虛空衆，把他們遠遠地拋飛出去。

「我就是要去查啊！還得跟晴明說一聲……」

「我也覺得，不只公主，連彰……連藤花小姐的狀況都那麼糟，最好還是留在這裏靜養。她們兩人都太疲憊了，身心都是。」

晴明邊在嘴裏嘟囔，邊結手印佈下結界保護臨時住所。

「風刃！」

她開始想把啓程的日子儘可能往後延，爭取時間。可能的話，先趁這期間進入伊勢，弄清楚自己的直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樣？」

果然如此。風音和太陰都發出了嘆息聲。

「晴明大人，我想先去伊勢一趟。」

她用懷劍擋開砍過來的刀刃，響起金屬相撞的鏗鏘聲。

從年輕時就經歷過種種困難的安倍晴明，還有跟隨他的十二神將、被迫嚐盡苦難的風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感到多大的震撼。但是，修子是第一次離開京城，而且是告別家人，帶着使命去沒有任何親人的伊勢。

風輕輕地拂動。

屋裏進不去。晴明佈下了結界，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進不去臨時住所。

蒙面的虛空衆眼中閃過熾烈的光芒。

六合大感疑惑，守直應該待在後面纔對，什麼時候跑來了？

若靠風運送，的確很快，但是聽說了風音的直覺之後，晴明也覺得最好不要那麼做。當然，太陰的風太過搖晃也是考慮因素之一。

過了一會，那個虛空衆眨眨眼睛說：

正當他煩惱着該怎麼說服守直時，風音對他說：

「是的，我覺得天照神下的神詔有點奇怪……」

晴明的占卜也得出了這樣的結果。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有某種東西擾亂着風音的心。

嵬到現在還是被修子緊緊地抱在懷裏。少了這團黑色物體，修子就會馬上醒過來，但風音囑咐過要讓修子好好睡覺，所以嵬即使再怎麼不情願，還是窩在修子的被子裏。

晴明覺得全身寒毛瞬間直豎，跟昨天一樣，鳥與野獸的氣息包圍了臨時住所。

「唔……！」

風音出聲招呼他，他臉色沉重地說：

太陰與六合也全身緊繃。

「嗯……聽你這麼一講，就覺得不能置之不理。到底是怎麼回事？」

開了大洞的牆壁前方是庭院，安倍晴明正在那裏結手印，與虛空衆對峙。

聽完六合的提議，晴明「嗯～」了一聲，環抱雙臂沉思着。

忽然，風音停頓下來，黑曜石般的雙眸閃過厲光。

真的該去伊勢嗎？

「唉！真是……」

六合的神氣把它們都拋飛出去了。

修子房間的牆壁裂開了，像是被法術爆破的。

「有嵬陪着她，應該不會吧……」

彰子背靠着牆，表情驚嚇不已，看來像是被拋到了那裏。

「如果再出現益荒和阿曇，我們就應付不來了。」

「晴明，剛纔六合……」

倒是太陰說：

風音與六合立刻衝到外面。

風音放聲大叫。正手持銀槍殲滅野獸的六合纔剛轉身，就聽到建築物後面響起轟隆爆裂聲。

不，因爲這件事牽扯到神，所以她的危機感說不定更強烈。

看樣子，昨晚的事又會再次發生。

風音把披在肩上的外衣收在屋內淋不到雨的地方，接着拔出了藏在袖口中的懷劍，低聲說：

六合不甘心地咂了咂舌。對方是人類，他只能用神氣把他們彈開或是用結界阻擋，不管怎麼樣，他就是不能出手傷人。

他忘了有刀正對着自己，傾身向前說：

「你是……磯部守直……？」

「彰子小姐!?」

「晴明大人！」

「你是……？」

從屏風後走出來的晴明深深嘆息着。

翻倒的屏風後有好幾個身影。

有安倍晴明在這裏，就不必擔心修子她們。自己只溜出去一天，應該還不至於出什麼問題。

全身漆黑的野獸咆哮着撲跳過來。

「去伊勢？」

太陰倒抽了一口氣，晴明對她下令：

被彈出去的野獸下方冒出一羣虛空衆，快步衝向了兩人。

太陰使出全力，打落漆黑的鳥羣。

風音與六合都愣住了，因爲那聲音是……

聽到晴明這麼說，三人都點頭表示贊同。

他轉向風音，看到風音默默地對着他點頭，他立刻衝進了臨時住所。

是「爲了母親、爲了父親」的想法，支撐着她走到這裏，在精神已經緊繃到極點的狀態下，還被來歷不明的敵人攻擊，甚至差點被綁架！這時候再強求她做什麼，實在太殘忍了。

「你還活着……!?」

風音他們非保護修子不可，如果兩派敵人同時發動攻擊，爲了防備，戰力就會減半。

先越過鈴鹿山頭，再馬不停蹄地趕往齋宮寮，就算現在立刻出發，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

太陰邊提醒他，邊衝向屏風。晴明心頭一驚，皺起了眉頭，因爲他發現太陰在暗示他什麼了。

在外衣與單衣下穿着短裙裝的風音看出六合在想什麼，跳了出來。

太陰舉起一隻手說：

雨不見了，雨滴都被巨大的結界彈開了。看到跟昨晚一樣的虛空衆，兩人都不禁懊惱地咂咂舌。

昨天晚上，烏鴉也有耀眼的表現。太陰沒有親眼看見它的英姿，但是聽沉默寡言的同袍說，它從「虛空衆」這個戰鬥集團的首領手中，轟轟烈烈地救出了修子。

「太陰，快去保護公主和彰子小姐！」

有人短短慘叫一聲。

果然，漆黑的野獸與鳥羣已經包圍臨時住所，擺出就要撲上來的姿態，不斷髮出恐嚇的咆哮聲。

彰子的心也耗損得差不多了，晴明實在不想看到她過度勞累。

六合搜尋着公主的下落，發現她正蜷縮在牀上，守直攤開雙手站在她前面，與一名虛空衆對峙。

太陰回話後，「啊」地輕叫了一聲，因爲晴明在忙亂中叫出了彰子的名字。

「是！」

守直愣了一下。

「晴明，小心點！」

「糟糕！」

「我對她們施了法術……不過，最好還是讓她們繼續休息。」

「晴明大人。」

益荒和阿曇兩人似乎與虛空衆爲敵，但是，雙方都想得到修子，這個目標是一致的。雖然他們不至於攜手合作，不過現在出現還是很麻煩。

「你不在的話，公主會很不安吧？」

守直把縮成一團的修子擋在自己背後，與那名虛空衆互瞪。

六合默默地看着臉色凝重的風音。她與神血脈相連，所以她的直覺應該不會輸給身爲陰陽師的安倍晴明。

黃褐色的眼眸瞬間掃過室內。

「什麼時候被佈下了結界……!?」

風音才說完，六合就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有話想說，但什麼都沒表示。

太陰微傾着頭問。風音苦笑着說：

立刻有新的刺客取代那三名，衝向了他們兩人。其中兩名被擋住，另外沒被擋住的兩名成功地闖入了臨時住所。

連六合都大驚失色，心想晴明不是跟她在一起嗎？